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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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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李章睜開眼睛,白啟無法自制地哽住了呼吸,雙手死死地絞在一起,扭得指骨哢哢地響。

鄭一晏無言地看了他一眼,遞過手中空了的藥缽,打發他去把煎好的藥汁倒來。

白啟低頭離開了床邊,李章茫然地看著鄭一晏,皺緊眉頭仔細想,沈眠了太久的頭腦一片混沌,一時間全然搞不清眼前的狀況,直到他看清楚白啟。

“……白啟?怎麽……?”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氣息微弱。

鄭一晏接過白啟手中的碗,邊餵他喝藥邊責備道:“你太胡鬧了!毒藥和假死藥一起用……,你到底是想死還是想活?”

“還誰都不告訴!”白啟氣憤地加了一句。

李章睜著眼睛聽著,慢慢想清楚了所有的事,看著白啟和鄭一晏,認真地問:“那我現在……是死了,還是……活著?”

“當然是活著!”

“死了。”

白啟和鄭一晏同時開口,卻是異口異聲。白啟奇怪地看向神態篤定的鄭一晏,再看到李章滿是期待地盯著自己的眼睛時,忽然明白過來,猶豫著,別過頭去。

李章緩緩綻開了笑顏,認真地向著白啟道謝:“謝謝!”

白啟滿心不是滋味,想起當時極度的震撼,狠狠地低下頭去。

“你,你就非要那麽做嗎!”

李章抱歉道:“我並不知道……”

白啟爆發了出來:“不知道你就亂來?!你……你差點被活活燒死!有你這樣做事的嗎?!”

“……若是天命如此,也不過是死得其所。”

李章的聲音緩慢而低沈,依然帶著不悔的決然。鄭一晏心中暗嘆,認真地看向這個年紀不大的瘦弱青年。

“你!……”白啟氣得攥緊了拳頭,扭開了臉。

鄭一晏忽然開口問道:“你那假死藥是金益給的?”

李章訝異地看向他,楞楞地點頭。

鄭一晏點頭道:“若非如此,你也確實活不回來。”

白啟聞言渾身一震。

鄭一晏繼續說道:“他以蠱入方,本是借用冱蠱遇熱冰結的習性使人龜息假死,孰料蝕心草與錦花之毒亦是極寒,反讓蠱蟲活躍了起來,吃盡寒毒後,蠱亡而人活。如此結果,怕是金益本人也想不到吧!”

鄭一晏說完眼神一凜,盯著李章嚴肅地說:“這冱蠱雖去了你的毒救了你的命,假死藥裏原本用於喚醒的另一只燚蠱卻先受制於寒毒,之後又被火毒猛然激醒,再少了冱蠱的相合,於你體內只怕是另一種荼毒。鄭某與金益相交而有所聞,於蠱蟲一事卻無細究,你還是找到他請他援手方為上策。”

李章見鄭一晏說得鄭重,遂也鄭重相謝道:“多謝先生指點!請問先生高姓大名,李章當銘記先生相救之恩!”

鄭一晏擺手道:“恰如你自己所說,此乃天命。靳白這小子知道我癡迷於藥毒解法,讓他來找我,未必是存了僥幸之心。若非報恩寺的和尚用了火,你也未必就能醒。火起又遇大雨,實在是天不願亡你。年輕人,對自己太狠未必是件好事。此間事罷,便當重新活過吧!”

“李章謝先生教誨!”

鄭一晏嘆息而去,留下白啟仍然沈在鄭一晏的話裏震驚非常。

他從小在靳白的訓練所裏長大,早已習慣聽命而行事。靳白雖不是隨便要他們性命的主人,他們卻早已被教導得命不由己。在他的固有意識中,他的一切都屬於主人,包括自己的性命。而李章身為皇上的人,自然也該與自己的想法類似。他卻竟然,在一切看起來都在向好的方向進行時,選擇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換取自由!

自由。

真的那麽重要嗎?

值得如此以命相搏?!

白啟第一次感覺到李章與自己的不同,有些什麽也在這不能理解中悄悄紮下了根。

白啟回去覆命後,鄭一晏留了下來,邊照顧李章的傷處,邊與他細細叨叨地東拉西扯。

李章從沒想過靳白的師傅會是這樣一個平易瑣碎的人,卻讓從未感受過父愛的他平添了許多親近之意。

報恩寺後山的大火燃起時,司馬逸始知靳白的安排,氣得又是一通雷霆大火,將靳白下了獄,卻終究已經明白李章再也不在了。大病數日後,司馬逸封了鳳凰殿,與太皇太後更添隔膜,行事更加乖張,將原本棄於一旁的沁芳帶在了身邊,故意高調地同行同止,甚至當真令禮部研編納男妃的諸般禮制,每個細節均不得敷衍,硬是將太皇太後氣得風疾覆發,無力再與他較真才罷。

風瑜於袍服私藏錦花之事也沒能瞞過大理寺,司馬逸震怒之下,判風瑜以毒藥緩緩鳩殺。風瑜在獄中輾轉哀叫了近十天方才斷氣,死前詛咒司馬逸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靳白被關了數日後在魏平軒等人的力保下出獄,司馬逸猶自不肯見他,他自己也覺得愧對李章,遂去報恩寺拜祭過李章後,留下暗衛飄然出京。

回去覆命的白啟沒見到靳白,松了一口氣之餘心情再不覆往日的平靜,便不想再留於京城,接了新任務後離京北去。

李章在聾婆婆的小院裏養了半個月後,被火焰灼傷的患處已經痊愈,假死導致的身體不便也已覆原。期間燚蠱兩度發作,炙得他的心肝臟腑仿似在火上燒烤,情狀慘酷,讓他恨不得再死一回。鄭一晏以冰針入穴方始鎮住,卻又與穆嚴的禁制相沖撞,一番折騰下來,人似去了半條命。鄭一晏以醫者之心尚且不忍,李章反而坦然,甚至從未說過一句放棄之言。

如此便更激起了鄭一晏原本就有的攻難之心,遂在探明司馬逸當真認為李章已死後,帶著改了裝的李章往木彜山而去。

鄭一晏生性隨和極易與人相交相熟,幼年時便是因此與劉慕言結緣,被他哄著留在身邊當了七年徒弟。鄭一晏當時年紀小,看著劉慕言手上各種新奇玩意羨慕不已,貪玩就答應了當他的徒弟,與孤老後變得有些乖僻的劉慕言相處甚歡,挑撿著學了一堆機巧功夫。劉慕言雖罵他胸無大志,卻也並不逼迫他去學兵法陣法,一個寶藏般的藏書洞,隨他東翻西看地只挑邪門歪道去學,兩人各得其所,各自歡喜。

七年後,就像當初突然相遇時一樣,劉慕言又突然離開了。不到十七歲的鄭一晏獨自下山,回家繼續跟父親學醫,從未告訴別人自己是劉慕言的徒弟,直到後來遇到靳白,同樣因為對脾氣而收留了他,成為自己唯一的徒弟。

如今,隨和而喜結交的鄭一晏帶著沈默而內向的李章一路向南,沿途所見皆是喜人的耕作情景,不時有人與鄭一晏打招呼,都是他曾經醫治過的病患,有農人、有行商,也有大戶和官家,更有江湖人士,所到之處受到的接待比當初司馬逸之南行可周到多了,看得李章忍不住驚奇。

李章當初一心求死,乃因不能接受的命運。他對司馬逸雖有怨恨,也仍是看到了他對自己的情意,對他一而再的回護並非全無所感。只是因為早已根深蒂固的抗拒,才使一切全無轉圜之地。住進鳳凰殿後,因著長久的靜默思考,他也反覆想過與司馬逸之間的恩怨糾纏,想到最後反倒沒了恨,只剩下濃濃的悲哀,悲哀於司馬逸的執念,悲哀於自己徹底死透了的心。

他不再恨司馬逸,但也無法原諒他一再強加於已身的霸道。知道逃不掉,才會對自己狠心。因而,在吃下毒藥的時候,他的心中,並無風瑜那般刻毒的怨恨。

他雖然倔強,卻也溫和,骨子裏並非偏激之人,只因全無了希望,才會將自己困在死角裏毅然絕然。如今既得解脫,因為依舊沒有期盼,反倒是事事隨意,即使被燚蠱折騰得厲害,因為尚有喘息的空間,也就覺得不過是自由附帶的條件,忍得便忍,忍不得時不過是重新回到原點,於自己,也並無損失。

所以他本人反而並不像鄭一晏那般執著於去除燚蠱,只因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只因也有些掛念芷清,便隨著鄭一晏一路向南,卻在一路上,時時因鄭一晏的隨性自在而驚訝。

鄭一晏既能跟販夫走卒稱兄道弟,也能和官宦商人你來我往。重要的是他並非因此而謀取什麽,而是真正的樂在其中。李章幼時極少出門,跟了司馬逸後又日日掙紮於自己的命運,根本沒有餘裕去發現這些,因而每每在一邊聽時,總對那些奇聞軼事驚嘆不已,不知不覺就沈入了其中,覺得眼前突然開闊了許多,不再僅僅只有自己,不再只是那方高墻圍住的天地,不再只有穆嚴和靳白,不再只是司馬逸和大魏朝。

李章漸漸有了變化,不再總是一派淡然的表情,烏沈的眼裏開始跳躍出光來,一點點放出了異彩。他也不再總是沈默,會主動請教些自己不懂的事情,會在鄭一晏與人傾談時插幾句意見,甚至偶爾會和人爭論一二。

鄭一晏看著重新變得像個年輕人的李章亦是滿面笑意。李章身上有種與劉慕言類似的孤寂,像是被什麽絆住了腳步,總是遠遠地註視著人世的繁華,卻把自己關閉在清冷的山上。鄭一晏當年年紀小,體會不到師傅的感情,等到師傅突然不見時,他站在空蕩蕩的山洞裏,才忽然明白了師傅留下自己的真意。

如今師傅早已無跡可追,李章卻讓鄭一晏起了憐惜之心。再見他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依戀,更是愛心泛濫,甚至專門帶他去尋了幾位江湖高手,想替他解去穆嚴所下的禁制。可惜穆家家傳的手法很是刁鉆,非是輕易能解,而李章又死心眼,竟是不願意由他人解開。鄭一晏無奈,終是自己先受不了李章隔個十數日就折騰一次的狀況,一改慢慢行走的打算,帶著他直奔木彜山去找金益了。

金益看見鄭一晏就大皺眉頭,鄭一晏卻是笑嘻嘻地像回到家一樣,一邊自顧自地向屋內走,一邊大聲叫著芷清:“清姑娘,飯得了沒?你鄭伯伯可餓壞啦!”

金益丟下正收拾的藥材,狐疑地盯著跟在鄭一晏身後的李章,問:“你又給我招什麽來了?你們漢人真麻煩,成天算計這個算計那個,還要拖我們苗人下水!”

鄭一晏笑嘻嘻地說:“我可沒算計過你。”

“你還敢說!上回那樁破事,害我欠了大巫師一個大人情,到時候不定要用什麽去還呢!”

“放心,回頭要還啥,你來找我便是。”

“你這天南地北到處亂跑的人,我又上哪去找你!”

“啊,清姑娘回來了!”

“鄭伯伯來了!”

“你這是……出診去了?”

“嗯啊!前山石家嫂子懷個孩子不容易,我去幫著照應些。”

鄭一晏忽然正色道:“清姑娘尚未出閣吧?”

芷清一楞,隨後有些羞澀地笑道:“鄭伯伯怎麽問起這個來!”

金益馬上插進來問:“莫非你有好人家?”

芷清立馬就急了:“叔叔!芷清不嫁!芷清要侍奉叔叔終老的!”

鄭一晏還是笑嘻嘻的樣子:“那就招個進來好嘛!”

芷清驀然紅透了臉,圓溜溜的大眼睛瞪著鄭一晏又不好發作,一頓腳轉身進了屋子:“我做飯去了!”

金益生氣道:“這孩子!一說正經事就這樣!”

鄭一晏不再笑,正色地看著金益,說:“金老弟,雖說你們苗家沒那麽多講究,可清姑娘總是個姑娘家,這麽拋頭露面的,還去看婦人病,你真不想她嫁了?”

金益白了鄭一晏一眼,無奈道:“我哪裏攔得住!她先是偷偷地給左右寨子裏的妹仔婆姨診病,之後又因相熟的姐妹難產而闖進屋中相助,結果竟被她保得母子平安!於是這一發就再不可收拾,但凡附近人家孩子坐得不穩的、生產不順的,都會來求她,她也有求必應,如今在這地頭,可是比我的名聲還要大了!”

鄭一晏頗為意外,眼望屋中喃喃道:“想不到,清姑娘竟是如此……卓爾不群。”

金益嘆氣:“這卻叫我日後怎麽去見宋恩公!”

李章一直很安靜地立在邊上聽他們說話,見芷清如此,心中亦是既喜且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芷清,一年多不見,芷清已脫盡稚氣嬌憨,出挑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常年的翻山越嶺,采藥勞作,使她的膚色變得黝黑紅潤,身材也更加柔韌矯捷,渾身上下都透著健康蓬勃的陽光朝氣,比之當日趙府裏的纖弱娉婷,更讓人移不開目光。

他久別重逢之下,想起過往種種,看著芷清的目光越加溫柔,心中溢滿自豪的感覺,卻又在其中夾雜了一些不明所以的酸澀,讓他止住了前去相認的腳步。

金益一直用眼角餘光關註著李章,見他一直默不作聲,又對芷清頗為在意的樣子,不禁生氣道:“你是什麽人?怎的如此無禮!”

李章醒回神,尷尬地面對著金益,躊躇了片刻,躬身施禮道:“在下李章,見過金神醫。”

冱:凍結。燚:火貌。特意找的兩個生僻字,只想讓那兩只蠱蟲特別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開始是拋開BL轉向BG了,我不知道會不會是大家的地雷,只是這文從開始就是這樣的打算,雖然明知道文休一心想要讓司馬逸和李章在一起,但是為了李章的幸福,我還是會繼續這麽寫。

我其實一直比較忽略性向的問題,雖然這確實應該是個主要的分界線,但在純精神方面的愛情來說,我總覺得是什麽性別的愛情應該是沒什麽區別的。當然若當真是非常討厭同性愛的人來說,大概想一想都會覺得惡心吧。

李章是什麽性向,我確實沒怎麽細想過。但他因為早年的事對同性性事十分抗拒應該是確定的,而作為一個正常的男人,喜歡女性也應該是天經地義的。李章在心理上沒彎,生理上也沒被特別改變過,所以他應該還是個喜歡正常方式的家庭生活的男人。那麽,我就要給他一個這樣的幸福生活。

我知道我不正常,所以,看不下去想要罵我的我也接受。但我堅持認為李章的幸福就在芷清那裏呀!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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