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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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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逸自從收拾心情全力理政後就搬出內宮,住進了前朝太極殿側的朝陽殿,在靳白明輔暗督之下,閱完了安平二十二年以來朝中人事變動及政務制策的所有奏章,深嘆成統的老謀深算,頭一回發覺自己這個皇位乃是撿到的便宜,不禁又有了挫敗退縮之心。

其時穆嚴初敗,司馬逸除了看這些奏章,便是在太極殿裏與那些老臣磨嘴皮,想說動他們擴大選拔人才的渠道,打破由成統控制了許久的世家傳統,求新破俗,以使新朝擺脫成統的影響,卻總被他們的陰陽怪氣和裝瘋賣傻氣得拂袖而去。

靳白徹底成了保姆,各種照顧司馬逸的情緒外,考察人事、擬定新章就成了替這孤家寡人的皇帝謀求未來的當務之急。再加上討逆軍的後勤糧草,因茲事體大,自己這方有可信之人卻無震懾得住的身份,就只能由他親自過問,深怕穆嚴再受了什麽暗算,整個折在裏面。

諸般事體千頭萬緒且責任重大,使他不敢讓司馬逸分散註意力再惹事端,因此見李章雖被太皇太後磨折著,太皇太後仍有分寸,不至於真下取人性命的狠手,也就嚴令禁止內宮向司馬逸傳遞消息,只派個暗衛暗中照應。

梁州大敗後,朝堂上風雲急變,市井中亦起波瀾。靳白與司馬逸已有了背水一戰的決心,也就更容不得司馬逸分心,禁衛上報的李章的情況,俱是靳白統一過的口徑。可是,就是這樣的當口,李章竟然貿然犯上,驚了太皇太後不說,自己也被折騰得處境堪危,靳白才真正信了李章是一心求死,頓時又氣又惱,深有些怪李章不知進退不顧大局。

宣帝久病,這周氏自宣帝登基起便輔佐左右,至宣帝後期更是直接把理朝政,卻並未因此而跋扈,扶持娘家勢力。景帝登基後更是很快就將權利下放,全力打理後宮事務,因而深受一眾世家老臣的擁戴。

現在太皇太後雖然表明了支持司馬逸的態度,但這支持卻不是無條件的。一旦她認定司馬逸是個扶不起的,肯定會聯合那些本來就一直在反對司馬逸的朝臣們換而代之。如此非常時期,靳白不敢有一點托大,也就不能在李章那裏給周氏留下把柄。

驅妖當晚,靳白親自去探視李章,本想趁機談談,李章卻又因傷帶凍,再次燒熱得迷糊,竟連脫衣時撕裂了傷處都不曾清醒。靳白無奈,只能重新把他原樣鎖上,卻留下夜光珠,期待聰明的他能明了自己的意思。

周氏自那日驅妖受了驚嚇後,夜間便著了魘,總說看見了嚇人的東西,整晚不得安眠。宮人一早就忙著灑掃熏艾,又去報恩寺請來和尚念經,卻是誰也不敢提廢院裏的人,更遑論去一探究竟了。周氏也似忘記了李章,一味留在室內靜養,不再提讓道士來繼續做法的事,也不許人給李章送飲食,竟是打算將李章生生餓死在廢院了。

看守廢院的禁衛連著幾天都沒見一個宮人來送飲食,雖知道半夜有暗衛進去送藥,但太皇太後如此明顯的作為卻讓他們不敢不報給靳白。

靳白再來時李章正醒著,以為又是送藥來的暗衛,微微抿緊了唇。他已餓了數日,不用猜也知道太皇太後的打算,便開始抗拒暗衛送來的藥。可是暗衛根本不理會他的意思,總是強制著迫他咽下。藥丸扶助著他衰弱的元氣,卻讓一心求死的他更覺痛苦。忍無可忍之下,他昨日奮力相抗,妄提真氣的結果卻是白白又受了一次經穴激痛的苦楚。因而今天聽見門鎖輕響他就戒備敵意地盯著聲音的來處,繃緊了精神。

靳白在黑暗中感應到,楞了一下停下腳步。李章依然戒備地對峙著。

靳白嘆口氣,掏出懷裏的夜光珠,照亮自己的臉。李章果然窒了一下,放松了下來。

“靳大人。”李章的聲音很輕,也很平淡。

靳白走近,看著他強打精神的疲憊面容,伸手要去打開鎖鏈,被李章搖頭制止。

“靳大人,能求您一件事嗎?”

“你說。”

“不要再管我了。這樣拖著我,豈非更加殘忍?”

李章的聲音輕緩無力,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語氣平靜,像是說的只是今天的天氣。

靳白狠狠閉上了眼睛。良久,無比艱澀地緩緩開口:“你若死了,他就瘋了。現在,還不能……”

李章沈默,靜靜地看著靳白,靳白竟被這異常平和的目光逼得移開了視線。

心似針紮。

卻不能不堅持。

就像當日他勸司馬逸時所說,走到現在的他們,已不能反悔。

他已不是從前那個瀟灑的靳白。

他已知道很多事說起來總比做起來容易。

他準備了許久的說辭一句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若是真到了非犧牲李章不可的時候,他其實,真的只能那麽去做。

而李章,已然明白。

沈默中,靳白不自覺地低下了頭去,心中惶恐漸盛,怕自己真要面對李章的倔強,怕自己不得不狠心。

李章的聲音再次輕緩地響起,依然平靜,卻含了疏離:“好。等外面安定了,我再死。”

靳白渾身一震:“李章……”

李章緩緩闔眼,聲音透著徹骨的倦意,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我是狐妖,拖得起。”

“你!亂說什麽呢?!”

“是什麽都好,我無所謂了。只求大人到時候把我帶去報恩寺,讓他們燒了。我想陪著娘。可以嗎?”

李章異常認真地看著靳白,語氣平和卻執著,堅持得用了全身的力氣。

靳白再次被這目光逼得垂目,沒什麽底氣地勸:“你……不要亂想!”

李章無力地靠著墻,說了太多話,心跳得亂了節奏,胸口悶得想吐,太陽穴一陣陣的脹痛。

靳白幾度張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好一會,李章才緩回神,想了想,伸手掏出懷裏的珠子遞給靳白:“這個,您拿回去吧。我喜歡這黑暗,什麽也沒有,很安心。”

“你……不要亂想,天無絕人之路……”

李章忽然笑了起來,用力認真地說:“我是妖啊,哪裏有路!”他笑得眼裏浮起了水霧,卻大睜著眼睛,讓那水霧在眼眶中慢慢地幹涸,“就像他說的那樣,我早已,無路可逃。”

他安靜地看著靳白,目光中有痛有傷,充滿了無奈和疲倦,卻沒有畏懼。

靳白再次被他的目光紮疼了心,看著他僵硬難受的姿勢,掩飾地又想去打開鎖鏈。

李章再次搖頭,直白地告訴靳白:“現在松了,等下更難受。”

靳白僵住,訥訥地收手,有些無措地立在床邊。

李章被困鎖的身子僵硬麻木,細瘦的脖子無力的枕著纏住鎖鏈借力的胳膊,鎖鏈深深地勒進了手臂,露在袖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跳動。他耗費了太多精神,暈眩得厲害,便想早些結束這折磨人的談話。

“您回去吧。我會好好吃藥,您不必擔心。”

靳白啞然,頭一回發現自己口拙得厲害,過往的滔滔不絕竟像是假的,事到臨頭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李章努力維持精神的樣子,一咬牙,取出兩粒丸藥,就著水囊的水餵他。李章艱難地咽了,又喝了些水,閉上眼睛不再說話。靳白卻又掏出一塊松軟的糕餅,湊近李章的唇。

李章聞到久違的食物清香,詫異地睜開眼睛。靳白滿眼俱是傷感,輕輕又碰了碰他的嘴唇。

李章緩緩張口,咬下一塊。唾液頓時溢滿口腔,味蕾與饑腸同時跳舞,熱流湧進眼眶,他閉上了眼睛。

因藥丸而有些痙痛的胃受到了撫慰,緩緩舒展。李章極小心地吞咽著,不敢驚擾久受折磨的部位,只吃了小半塊,就搖頭說夠了。

珠子黯淡的光暈裏,李章瘦得皮包著骨頭,神色極度疲憊,已無半分當初的神采。靳白的心緊得透不過氣來。

“不要……總想著死。我會設法……讓你出去。”

李章擡起眼睛:“出去?”

靳白覺得嗓子裏有什麽堵得死死的,卻不能不繼續說:“我會設法……說服太皇太後放你出去。”

李章重又閉上眼睛,不在意地輕道:“隨意罷。”

“李章……,原諒我…不能……”

李章微微笑了下,睜開眼睛看著靳白,眼神溫和語氣平靜:“我知道。我不也有事求您嗎?就當是,互利互用好了。大人無須在意。請大人記得李章最後的請求就好。”

“我……記得了。”

“謝謝。”

靳白事後果然尋了機會去求見周氏,挑著李章拼死護衛一路的事說了,小心察看周氏的表情,見她果然淡了些憤恨之色,便又續道:“太皇太後應已聽說,前朝如今異心者甚多,皇上若是撐不住,這天下就難保不會易主。成家毒害先帝的事實證據確鑿,前太子見不善而不退,甚而同流合汙,已非單止無德,而為奸佞了,如此之人,豈能使之竊國竊天下?”

周氏偎在靠枕上微微闔著眼簾,半晌沒有動靜,兩個宮女一個替她按著肩頸,一個蹲低捶著腿腳,輕緩小心。

靳白垂手默立了一會,小心地繼續道:“皇上此番大起大落,幾歷生死,對李章動了心也是難免。只這李章倔強過甚,未必真與皇上相合。皇上的性子,說得冒犯些,乃是貪新好色,日子長了自然就淡了。太皇太後既然答應了皇上,何苦為個不識好歹之人與皇上生下嫌隙?臣聽禁衛報說,這李章受責多日已大為安分,日後當能吸取教訓。太皇太後何不對皇上賣了這個人情,既警醒了異心之人,又讓皇上明了了心意,一舉數得之事,何樂而不為?靳白萬死,懇請太皇太後三思!”

靳白說完一躬到地。

周氏稍稍擡了下眼皮,似笑非笑道:“靳大人也如此在意那個人?”

靳白恭敬地伏低道:“靳白正是覺得不必在意此人,才敢來貿然進言。”

“哼!可惜皇帝不如此想!”

“太皇太後豈非不知,皇上最喜反逆,越是不許的越要爭持,可一旦得了手,即又淡然,又怎好說皇上那是真的在意?”

周氏面色略緩,念及驅妖卻不得安眠的現狀,兀自咬牙:“坊間盛傳狐妖惑世,哀家看來,那人果真是個妖孽,又豈可容他!”

“坊間尚有許多傳言,又豈能盡信!傳此妖言者,已在大理寺招供,言之鑿鑿乃為成家所派,目的實為借狐妖惑世之說,行替成家洗白之事,居心叵測至極!太皇太後若是不信,可往大理寺查檔!”

周氏聞言略略一驚,心說皇帝雖是無人,卻仍有辦事之能,倒是真不能小覷了去。她深恨成統毒害景帝,但世家制度卻是太*祖皇帝定下的,雷厲風行如烈帝都不曾改換,司馬逸一個紈絝卻想改變,也就由不得被她斥為浮淺,進而想借機敲打了。

這大理寺新任寺卿乃是周氏娘家侄兒,周氏與宣帝生隙後,與娘家的關系也生了裂隙,幾無往來許多年,直至景帝年間才開始緩和。周氏知道自己那哥哥的執拗性子,更知道這侄兒也是打小兒的嚴肅較真,因此對靳白所言並無置疑。

周氏於是點頭道:“如此說來,成家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太皇太後明鑒!”

“既如此,皇上那裏,就請靳大人多費心了。後宮之事,不會讓他分心。

靳白終於松了口氣,周氏也不再多說,讓靳白退下了。

靳白走後,周氏傳來潘公公,沈吟許久,冷冷地問:“那妖孽還沒死呢?”

“是。奴婢親自看過幾回,沒啥動靜了,但還有氣。”

“果然是個妖孽!”她擡手按著跳痛的太陽穴,冷淡地吩咐道:“恢覆飲食吧,再找個禦醫瞧瞧,別弄死了。皇帝,哼!靳白那小子說那麽多,打量哀家不知道他們在想啥呢!”

“太皇太後聖明!”

周氏語氣緩和了些:“你仔細看著點,那妖孽怕是真有些本事,別讓他尋機做下事來!”

“奴婢省得。”

潘公公又過了一日才帶人去廢院打開了屋門,屋中一股異味,讓他趕緊捂住了口鼻,站在門外不肯再進一步。

內監們拆掉釘死窗戶的木板,屋中亮了起來,蜷坐在床頭的李章費力地把頭埋入臂彎。

潘公公左右看了眼,見室內無甚異常,讓人松開困住李章的鎖鏈,把帶來的飲食放在桌上,涼涼地說:“李章大膽犯上,本應處死。太皇太後慈悲,念你初犯,小懲大誡。若再有下次,絕不輕饒!”

李章被拘困日久,甫一松開,身體本能地想要伸展,鉆心的麻疼讓虛弱的他一身一身地冒冷汗,眼前也是一陣陣發黑,根本沒聽見潘總管說了什麽。

潘總管等了一會不見李章回應,頓時沈了臉,一旁的小太監見色快,趕忙推了李章一把,催促道:“潘公公和你說話呢!還不起來謝恩!”

他這一把正推在李章身後潰爛的傷瘡上,痛得他渾身一顫,人倒是清醒了些,沒有精神與之計較,便低聲謝恩道:“謝太皇太後恩典。請恕李章無力起身。”

潘公公面色稍霽,點頭教訓道:“這就對了!什麽身份做什麽事,哪裏容得你放肆!你若早些明白了,也好少吃那許多苦頭!”

“謝公公教誨。”

潘公公滿意地帶著人走了。

同來的禦醫是禦醫院中最勢利的一個,聽到潘公公要人就急急腳趕著來了,待知道是給李章看傷,先就氣歪了臉,再看清李章身上,就更是厭惡地掩鼻。喚來幾個禦醫院裏打雜的內監,剝了李章膿血淋漓的衣裳,略淋了些消炎的藥酒,拿把小刀就要去剜傷口的爛肉。刀子剛動,還未落下,鼻端忽然瘙癢難耐,打了無數噴嚏仍止不住,想起李章狐妖的嫌疑,頓時怕得丟下刀子就往外跑,其他人也就跟著一哄而散。

李章當初鞭傷未愈,受拘困時又只能蜷坐,臀腿上的傷被壓得狠了,俱都潰爛成瘡,爛得難以直視。暗衛見那禦醫滿臉嫌惡又拿出刀來,只道會對李章不利,才使計趕走了禦醫。哪知等他自己看見傷處後更是手足無措,眼見天還大亮著,不能去找靳白自己也不敢多留,只好匆匆給他上了些止血消炎的藥粉,丟下李章也離開了。

李章昏沈了許久才緩過身上的不適,看著桌上的幹硬面餅,全無胃口。只是,既然答應了靳白要活著,就總得勉力做到。他勉強系好衣裳,不能坐也不想坐,便撐著桌邊下地站著。

頭暈目眩,腿抖得站不穩,勉強用涼茶泡軟了面餅,吃了兩口,再吃不下。久空的腸胃絞疼起來,他彎腰撐住,疼得半個身子趴在桌上,用桌角死死頂著痛處。

門開著,院外的樹稍已有新綠。李章偏頭靜靜地看著,心頭無波無瀾。

作者有話要說:

文休竹風有沒有心疼?我當時寫的時候可是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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