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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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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逸重入詔獄後立刻被嚴密地看管了起來,非但憫妃不再能打點通融,穆嚴、靳白更是被下令緝拿。但二人警覺非常,抓捕的官兵連人影都沒見到。

隨後早先被穆嚴插入軍中的寧王府侍衛皆以協同謀反罪一一被捕,押入京中受審,京中與寧王有些交往的官員更是大受牽連,一時間天天都有繩捆鎖覆的人犯行過長街,城中哀聲一片。

不久,在大理寺的酷刑威壓之下,受不住的人紛紛認罪,指認了所有對司馬逸的指控,還東拉西扯地又拖累了數位定南、定東軍中將領,更坐實了司馬逸謀動軍隊意圖不軌的罪行。

多方證據確鑿之下,太子著三堂會審司馬逸。

司馬逸在會審中態度惡劣行徑張狂,大理寺卿成轍已見識過倒還好,刑部尚書和老禦史卻是被氣得不輕。因此,雖然司馬逸咬死了不肯認罪,會審結果仍定了他謀逆死罪。同案眾犯皆被判斬,穆家更因穆嚴出逃而受株連,一家十幾口盡數入獄待斬。靳白則因靳家祖上的淵源以及自身無官無職的閑散身份而使家人得以幸免,但他那留在宮中為景帝治病的師公卻受牽連,被控居心叵測延治不力,若非治好了成貴妃久治不愈的頭疼病,恐怕也被當做替罪羊拖上了刑場。

安平二十六年秋,寧王謀逆案的斬刑由秋分直殺到重陽,西市刑場猩紅一片,血沃長街。京中人人提到寧王而變色。

李章自那日取針後就未再被提審。他被獨自關在刑獄盡頭的一間死囚牢中,全然不知外面的天翻地覆。因無人打攪,且內息已通,雖是缺醫少藥,內傷已在漸漸好轉,而受傷甚重的經穴雖然仍有餘痛,到底也不像從前那麽難忍,因而他更是每天堅持不懈,運功療傷。

如此安靜了月餘,死囚牢裏突然關滿了人,日日哀哭痛罵聲不斷,李章聽出了舊時同僚的聲音,不禁揚聲詢問。那邊罵聲停頓了片刻,隨後竟齊齊罵起李章來,直把李章罵成了貪生怕死忘恩負義胡亂咬吠的豬狗之輩,弄得李章一頭霧水摸不著頭腦。最後,連李章的單人囚牢也被關進了人,而他也終於在挨罵中明白了正在發生的事情,頓時心情無比沈重。

他擔心張羽和吳子俊,卻怎麽呼喚也無人答應,便心存僥幸地認為他們逃出了此劫。而罵他的聲音更是因此而越來越多,直似要用口水淹死他一般。他曾試圖辯解,卻發現辯無可辯,也就仍像從前般沈默以對。

秋分當日,天色未亮死囚牢裏已哀聲一片,不久獄吏進來提人,更是痛哭怒罵震天。李章垂頭坐在地鋪上,聽著雜亂的罵聲中時時冒出的對自己的詛咒,無言苦笑。

同牢的皆是文弱官宦,聽見外面的動靜都緊張地扒在木簽門邊向外張望,一待獄吏走近又呼啦一聲盡數退至深處。獄官冷酷地唱名提人,又是一片混亂哭喊。有人死死抱住木簽門不肯離開,被獄吏狠狠打斷了胳膊,痛哭流涕地被拖出,剩下沒被叫到的都惶恐不安地躲著獄官的眼睛,身子抖得如同篩糠。

獄官點完後,眼睛瞟向始終安坐不動的李章,壞壞地一笑,突然大喝一聲:“李章,換監!”

李章楞了下,慢慢扶著墻站起,一步一步挪了出去。他的斷腿上仍綁著木棍,稍稍著力都像踩在刀尖上,不一會已是汗透囚衣。

他被換入一個大間,剛一進去就被人狠狠地壓在了門上,脖子更被死死地掐住。他擡手欲拒,又被其他人反擰著手摁到身後,壓著他的肩膀跪了下去。傷腿猛然撞在地上,疼得他一陣顫抖,死死咬牙忍住,擡頭去看襲擊自己的人,沒等看清,臉上就連著挨了幾個重重的巴掌,直扇得他嘴角破裂耳鳴頭暈,身上更是不斷有拳腳落了上來。

他根本掙不開死死摁住自己的人,更躲不開落在身上的拳腳,只覺得每一下都是極重,像是與自己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他心裏明白說什麽都是無用,幹脆不再去看動手的都是些什麽人,繼續去想這幾日的疑問: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事情怎麽忽然就急轉直下了?

他仔細回想著那天在公堂上的司馬逸,明明還是那麽橫,而成轍也明明不能把他怎麽樣。再說成轍一直逼問自己的,都只是趙祈南一事,尚和謀逆摸不上邊,怎麽突然就被坐實了謀逆的罪名呢?

到底出了什麽事?

王爺又怎樣了?

他不能確定司馬逸到底有沒有謀逆的想法,但有無事實總還是看得到的。張羽入軍營後一直有信給他,所言所述俱是熟練軍中戰術戰法的種種操練,更隨定北軍與北蠻打過幾仗。依他的個性,如果察覺了王爺有所動作,必然會特意多囑咐幾句,事實卻是他從來也不曾有過這方面的話意。

可是從這幾天挨罵的話意中聽來,這些人很大一部分都是同時以寧王謀逆案的同犯罪而被捕,而非如自己這般被曲意逼供。難道成轍還抓了別人屈打成招?會是誰呢?趙祈南的事只有自己是直接相關的,莫非……,他們把芷清也抓來了?!

突然這麽想到的李章心裏一個激靈,急於想把事情問個清楚,便忍痛掙紮著,氣運丹田,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嘯來。獄吏聞聲跑了過來,看見牢中情狀,掄起棍子就是一通亂敲,震得木簽門上的鎖鏈嘩嘩直響。

李章立時揚聲喊道:“我要見成大人!”

獄吏看清是李章,神色稍緩,再看見死摁住他的人,又豎起了眉毛:“放肆!你們在幹什麽?還不趕緊放開!”

有人不忿地嚷嚷:“橫豎是死,先打死這個貪生怕死賣主求生的混賬東西!”

“我要見成大人!”李章再次掙紮著喊道。

獄吏剛瞪起的眼睛又猶豫地看向李章,道:“大人哪是那麽好見的!”

李章堅持地說:“你且去回稟,就說李章想清楚了,即可!”

獄吏狐疑地看著李章,李章再次請求道:“請大哥代為轉達,如大人怪罪,李章一人承擔!”

獄吏終於點頭,臨走前,瞪著摁住李章的那些人,罵道:“一群軟蛋龜兒子,你們還罵他?他可是扛過大理寺十幾堂大刑的好漢!連大人都十分佩服!你們算什麽東西?還不放開他!”

眾人皆怔住,不由得都收手退後。李章失了支撐,晃了一下側倒在地,咬牙搬平自己的腿。腿很疼,不知是否又動了斷處,只是他也做不了更多。

有人過來扶他,他擡頭看清是蔡煜明,楞了一下才用力靠了上去。

“謝謝。”

“對不住。”

兩人同時出聲,又同時楞住。李章笑了笑,借著蔡煜明的幫助走向墻邊的地鋪。蔡煜明始終低著頭,不敢去看李章。

“到底怎麽回事,能和我說說嗎?”

成轍聽說李章求見也是一楞。說起來,當初他確實讓李章好好想清楚自身的處境,不要再那麽一條筋地跟著司馬逸。只是,時移境遷,如今司馬逸自己入了套子,李章的供詞已經不再重要,他要見自己又為了什麽呢?莫非當真想明白了,不肯再為司馬逸賣命?

他確實挺欣賞李章,了解到他的本事後更是大有招攬之心。九番陣指揮令,劉慕言的傳人。僅這兩項就足以讓他幫太子攏住軍隊的人心,更有統帥千軍的無限可能。如此人才,他也實在不舍得真在自己手上廢掉。於是在取針後,他一度令醫師隨身醫護好藥盡用,斷骨處更是小心接好,用了成家祖傳的骨傷秘藥,斷骨愈合的時間比平時縮短了許多。

成轍允了李章的求見,沒有升堂,而是選了內室書房,讓人把李章帶了過來。

李章在獄吏的攙扶下拖著腿進來,成轍免了他跪,讓他在椅子上坐了。

“謝大人賜坐。”

“腿怎麽樣了?”

李章一楞,見成轍當真一副關心的樣子,簡單地應道:“謝大人關心,好多了。”

成轍點頭:“你說你想清楚了?”

“是。”

“那麽……?”

“小人尚有一事不明,想請大人解惑。”

“哦?”

“我們王爺,真是謀反?”

“呵呵,他親口認的。”

“怎麽會?!”

李章不信,成轍做了個信不信由你的手勢。

李章震驚半晌,理了理混亂的思緒,再問:“那趙祈南呢?”

“這個已經不重要。”

李章聞言盯住成轍:“大人一直想要小人承認的子虛烏有,既然已不重要,是否已是承認小人所言非假?”

成轍毫不在意地笑了起來:“真也好假也罷,你家王爺終究是一敗塗地。本官一向敬你惜你,太子殿下又是明君,你若棄暗投明,成就另一個魏國公亦不無可能。本官很高興,你終於想明白了!”

李章靜靜地聽完,才淡淡地說道:“王爺雖然霸道,自以為是,也時常會任意妄為,但總是還未到如此連坐屠戮的程度。王爺是否當真認了謀逆小人不知道,小人只知道王爺去寧州至今,都未有謀逆之實,反倒是張大人對王爺一路追殺。小人是寧王侍衛,寧王蒙難而背主求榮,實為不忠不義不仁不信,請恕小人做不到。”

“你!你竟然如此執迷不悟!寧王那般待你,你又何苦死心塌地!”

“王爺待小人如何,與小人如何做人並無關系。小人自小被娘親教導,做人就當守住禮義廉恥。小人不敢有違親訓。”

李章說得平和,成轍氣得生煙,高聲喚來衙役,又在看見李章清澈平靜的眼睛時洩了氣,揮手讓人把李章押回刑獄。

仍是那間大牢房,牢裏仍是碰撞喧鬧不已,獄吏似乎已經懶得管,由得他們橫眉怒目,相互間指著對方穢罵不休。他們看見李章回來,一時都有些不自在,漸漸停了怒罵動作。有人想著之前的猜測,憤憤地啐道:“不去趁機投靠了,還回來做甚!”

李章眼皮都沒擡,默默挪到地鋪坐下,曲起左腿枕著胳膊,慢慢消化成轍的話。

謀逆。

自己認了。

一敗塗地……

他不由得苦笑。

這個王爺,酒色逍遙不務正業,謀逆而一敗塗地。還真是,自得其所。

卻是,白送了這許多人的性命!

他一個個看向同牢中的人,不少是侍衛營的同伴,還有些軍中的將官,都戴著重重的鐐銬,形貌憔悴。

他們本該是沙場上奮勇拼殺馬革裹屍的豪邁漢子!卻要背負著不屬於他們的罪名冤屈地死去。他又怎能不明白他們心中的怨氣和憤怒!

他暗自長嘆,看著離開前就埋頭於膝的蔡煜明,輕輕叫他:“蔡都伯——”

蔡煜明頓了頓,擡起頭來。

“王爺奉太子殿下的旨意回京自辯,進益州後,就一直被張瀾追殺,直到與穆統領會合,方脫離危險。王爺此番遭人陷害,我等身為王府侍衛,自也難以幸免。李章……,吃過那些大刑的苦頭,不敢對刑求下的違心之言過多責難,所以,蔡都伯也不必如此郁郁自責。”

他說的,自是對之前蔡煜明所言的回答,也是對其他人把怨氣撒在同伴身上的婉轉勸解。眾人聽了俱是無言,想起受刑時的種種苦楚,皆是黯然垂頭。

此後,隨著日子的推移,李章與舊時同僚們度過了平靜和諧的最後歲月,而死囚牢中的人,則一日日漸漸減少。

李章的平和,如暑天裏的清流,消減了其他人滿腔的怨憤。他們不再相互指責,畫了押的、沒畫押的,都不再把怨氣撒在同伴身上。他們漸漸又如在侍衛營時一般笑罵暢談,互相開著粗魯的玩笑,約定十八年後的慨然相聚,決意要以最浩然的九番陣,掃平奸佞,重振侍衛營雄風。他們越說越興奮,戴著鐐銬就比劃起來,然後一齊瞧著李章的傷腿,搖頭要他養好傷才能走,他們會在前面等著,等著他再來當他們的指揮令。

李章揚起臉燦爛地笑著,鄭重答應了他們。

沒有人再覺得李章長得太女氣,也沒有人不再願意承認他。過去的點點滴滴都成了最想留住的記憶,在日日的分別中都希望能少喝一口孟婆湯,多記得一些今生的回憶。

李章一個個送走了他們,這一日的蔡煜明已是牢中最後的一個。他們鄭重道別後,李章已知很快就會輪到自己,不顧心口劇痛,細細地想了回娘親,在心裏輕輕道了別。又和張羽、芷清、吳子俊和表哥一一別過。

天黑後,獄吏進來提人,李章雖是訝異,仍是平靜地走出門去。卻被帶上馬車,轔轔地駛過長街,入了詔獄。

作者有話要說:

很心虛於李章的斷腿,問過醫生親戚,說是石膏一般2個月能拆,於是已養了一個多月又用過特效藥的,也就默認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吧,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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