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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亂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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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逸看過無數次被刑求之人的慘狀,卻是頭一回看得如此驚心動魄。李章瘦弱的身子在厚重的刑杖下如狂風巨浪下的一葉扁舟,飄搖無力,漸漸沒頂。

他會被打死!

會在自己面前活活地被打死!

司馬逸藏在袖中的手握得出了血,身子依然坐得筆直,面色仍是淡漠,心裏卻反反覆覆都是這一個念頭!

衙役報數的聲音漸漸淡去,李章在任何時候都很幹凈的聲音在心底響起。想起來,即便最初他總是畏縮訥言時,每每開口,亦是極幹凈的聲音……

“李章不願!”

冥想中的回憶裏突然跳出這樣一句話,當頭棒喝般激得司馬逸醒回了神,便看見衙役正扯著李章的頭發用煙香熏,昏死的李章竟熏了許久也醒不過來,堂內的其他人反被嗆得咳嗽不已。成轍喝令換針,寸長的銀針直刺李章胸腹的巨闕穴,李章啞聲慘叫,身子陡然蜷起,顫抖如風中枯葉。

司馬逸呼吸困難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指甲更深地刺入掌心,仍然解不去胸腹處如針刺入的劇痛!

他不知道自己早已變色,眼神更是一寸寸冷到了底,在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深處醞釀著風暴!

衙役不等李章緩過氣,就毫不客氣地重新拉直他的身體,掄起了刑杖。

報數聲又響了起來,李章神智混沌,咬不住的痛哼隨著鮮血源源流出,刺目地放大在司馬逸的眼前,讓他再也看不清其他東西!

他要被打死了!

他要死了!

不!

不可以這樣!

他還沒有走近自己!

他身上有那麽多自己未曾發現的驚喜!

他怎能如此這般死在自己面前!

不能!

絕對不能!

成轍只覺得眼前一花,司馬逸已騰身而起,一手一腳把兩個行刑的衙役扔(踢)出老遠,彎腰抱起李章。

成轍把醒木拍得山響,陰沈地看著司馬逸:“王爺如此又是何意?”

司馬逸冷笑一聲:“你難道不知道,他除了是本王的侍衛,還是本王的男侍?本王不舍得了!”

“寧王如此護短漠視王法,卻教本官如何相信王爺與此事無關?”

“本王護短就護了!沒認的事就是沒有!你待如何?!”

“請寧王莫忘了,此地乃是大理寺!本官或者審不了王爺的案子,這小小侍衛,既然來了這裏,就由不得王爺了!繼續行刑!”

“你敢!”

成轍不再理他,向下扔了簽令。眾衙役一擁而上,司馬逸左踢右踹,腳下毫不留情,被他踢到的衙役個個帶傷,哎喲連聲地倒地不起。成轍大怒,著人去請太子的旨意,封了大門,嚴令衙役擒拿大鬧公堂的司馬逸。

司馬逸越鬧越是癲狂,壓抑許久的心情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登時一發不可收拾。他雙手抱著李章,腳下沒有半點停頓,進退回旋,踢起人來更是陰狠地直往要命處下腳。衙役們被他踢怕了,又不敢違抗成轍的命令,只好遠遠地圍成一圈,讓司馬逸既夠不著,又跑不掉。

李章的上身被司馬逸抱在懷裏,下身卻拖在地上,斷腿頓挫,沒多久又痛醒了過來,睜眼看清司馬逸的作為,既驚且痛,掙紮著要推開司馬逸,卻哪裏推得動!只好低低地叫了一聲“王爺”。

司馬逸目眥發張,整個如廟裏的金剛一般,已入了渾然忘我的境地,李章細若蚊蠅的聲音壓根沒入得他的耳廓,仍是拖著李章與衙役周旋,恨不得把他們一腳都踢去見閻王。李章只能雙手盡力推著扣死在自己胸口的胳膊,想要盡力減輕點對受傷肋骨的壓迫,卻仍是抑制不住地嗆出口血來。

太子的禦旨到達時,司馬逸剛剛察覺了李章的動靜,正低頭看著手臂上剛剛濺上的熱血發楞,餘光瞥到李章拖在地上顫抖痙攣的腿時,恍然清醒,連忙蹲低放平李章,卻對他形狀古怪的腿紮撒著手沒了辦法。

“太子殿下禦旨到——!”

眾人皆跪,唯獨司馬逸仍蹲坐在李章身邊。

“寧王無視王法咆哮公堂,著大理寺代為懲戒,以正視聽!”

“遵旨!”

隨禦旨前來的禁衛逼近司馬逸,氣勢絕非衙役可比,連半昏迷中的李章都感覺到了,掙紮著睜開了眼睛。

“王爺,請吧!”成轍閑閑地看著司馬逸,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表情:“莫非,王爺仍要抗旨?”

司馬逸冷然一哼,低頭看向李章訝異的眼睛,沈聲道:“你是本王的人,本王護得住!”

李章本能地厭惡這個說法,滑開了自己的視線。

司馬逸也不惱,站起身冷冷地掃一眼緊圍住自己的禁衛,嗤道:“太子殿下真是看得起本王!”他乜斜著成轍,背起了手:“成大人想必心裏高興得緊。只是,莫要樂極生了悲才好!”

“好說。成某定當謹記王爺的教訓。請吧!”

衙役早已擡出刑凳,司馬逸自己脫了外衫,俯身臥了,眾人七手八腳地綁住他的手腳,為報之前被踢之仇,下手俱是狠毒,特意選了簇新的麻繩,直勒進了肉裏,司馬逸的手腳不一刻已是憋得脹紫。

成轍瞧著堂下已成魚肉的司馬逸,涼涼地道:“王爺既然護短,剛才沒打完的就由王爺收了吧!”

話音方落,等不及的衙役已掄圓了刑杖,啪啪地打了起來,每一下俱是十足的力道。司馬逸本已運好氣做足了準備,這麽挨下來仍是痛得他眼冒金星嗓子發甜,心底像似有個人拼了命般要掙出來痛喊求饒,才知道挨板子受刑竟是這樣的苦楚!不禁擰過頭向地上的李章看去,正看見李章震驚莫名的表情,心裏忽然就平和了起來,好似一直虧欠的終於有了補償,李章也再沒道理遠遠地躲開。於是他促狹地對著李章眨了一下眼睛,全然不知忍痛下的表情是何等的怪異可笑。

李章自從弄明白眼前的事後就一直震驚地看著司馬逸,不明白這個王爺又發什麽瘋,把自己送上去給人打,再看到他竟然還對著自己做鬼臉,就更是哭笑不得。他其實從沒想過要為司馬逸擔下什麽,一切都是箭在了弦上,而他只是避無可避。

但他如何也不曾想過事情會有倒過來的時候。

替自己受下剩餘的責罰?

為了什麽?

真的只是護短?

他不相信。

也沒法去相信。

衙役手中的刑杖穿花蝴蝶般此起彼落,司馬逸雖運了內功護體,身上也早已血跡斑斑。他不肯示弱地咬緊牙關不出聲,身前地下的淋漓痕跡卻清楚明白地昭示著他的痛苦。

李章越看越是苦笑,雖不知司馬逸唱的是什麽戲,卻覺得他如此做法實在是多餘。他被金針封穴的當日已無法運氣,這麽些日子的重刑捱下來,早已內外俱傷,對剛才的杖刑更是一分一毫都抵擋不住。此時的他連每次呼吸都痛似熬刑,已是但求速死。

於是他拼盡全力翻身擡頭,向著成轍低聲請求道:“小人……該受的…責罰……不敢由…王爺替代,還請…大人……繼續責罰小人。”

他的聲音夾在刑杖起落的聲音中幾不可聞,全身每一個細胞都醒著的司馬逸卻聽得一清二楚,頓時氣得豎起了眉毛:“你……胡說什麽!”他本就捱得辛苦,見李章如此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你是不是想死?……你是本王的人,……沒有本王允許,……誰敢…死?!”

李章力竭,重又趴回了地上,忍下陣陣暈眩,無視司馬逸的話,繼續低聲請求道:“王爺當日……病重糊塗,入雲南趙府…尋人……確是小人…自作主張,望大人…明鑒。”

“李章!”

成轍一直抱著手在堂上看熱鬧,見司馬逸當真挺著挨打,倒也頗為意外。這時見李章忍不住求情,不禁傾身俯在公案之上,道:“李侍衛,本官敬你是條好漢,只是這寧王又何曾當你是個男人!李侍衛在三王府的日子本官不提也罷,本官只是不明白,寧王如此待你,你還要為他拼上性命卻又是為何?”

司馬逸聞得此言頓時變色,小心地瞥向李章,見他一動不動地伏在地上,正以為他暈過去了,就見他又微微擡了下頭,仍是低啞得難以聽清的聲音,說:“小人……是王府…侍衛,自當……以王爺…為重。”

“你!”

司馬逸和成轍同時說了這一個字,又同時閉上了嘴巴。

杖刑已被成轍揮止,堂上一時靜得瘆人。李章撐到現在已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自覺該說的都已說完,再也無力支撐,松了精神昏死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文休滿意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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