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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跌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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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形圖上看,寶珠峰和仙桃峰緊靠著清風寨所處的乘龍臺,像是兩位相對弈棋的老者,俯視著小小的一方棋秤。這裏是兩座連綿大山的連接處,雙峰一臺,恰如一對精巧的搭扣,勾住了朱提的雲霧嶺和僰道的翠屏山。

司馬逸和李章王項相同的黑衣短打裝扮,甚至也和他們一樣背負著放了幹糧和飲水的包袱,跟在向導韋伯身後,循著采藥人的痕跡一步步艱難向前。

司馬逸自小練武,體格十分強健,只因養尊處優慣了,且有心註意保養,外表看來才沒有半分學武之人的粗糙魯莽,反而更像個書生公子,風流俊秀。因此,悶頭跟著韋伯走了大半日,司馬逸仍是一派輕松,不露疲態。

反觀李章,本就體力欠佳,又是大病初愈未及休養,跟得就十分吃力。好容易翻過了最險峻的一段山路,四人坐下休息時,李章臉色蒼白氣息不穩,喝了幾口水就在一邊打坐調息。王項服侍司馬逸吃過幹糧後,司馬逸瞧瞧天色,向韋伯了解了一下下一處可休息之地的距離,臉色陰沈地走到李章身後,伸掌抵住他的後背,緩緩渡過一股真氣,助他調息。他的內功心法與李章一樣出自穆嚴,因此他的相助對李章來說,自然熨帖得像是炭火爐裏直接投進了燃著的火炭。

穆嚴的父親雖是劉慕言的徒弟,武功卻是家傳。穆嚴的父親曾為烈帝侍衛,烈帝薨後又繼續給宣帝當侍衛,忠君之心已入血脈,到穆嚴入宮當景帝的侍衛後,景帝待穆家已是亦仆亦友,因景帝偏愛司馬逸,穆嚴待他也就比其他皇子更多了幾分親近維護之意,教習武藝時更是直接把家傳功夫教給了他。

李章受了司馬逸的相助,散亂的內息很快就各自平息,各歸其脈,司馬逸渡過來的內息也順服地融進其中,歸入自己的氣海。李章的面色漸漸恢覆正常,收功後,李章謝過司馬逸,恭謹中多了些由衷的感激。司馬逸哼了一聲,面色依然陰沈,等李章吃過些東西後才讓韋伯繼續上路。

之後的幾天他們一直在陡峭巖壁間爬上爬下,尖利的巖石蹭傷了他們的手,磨破了他們的鞋子,還有數次差點跌落懸崖的驚心動魄。四人一路相互扶持,幾日來已少了許多身份地位的隔閡,體力不足的李章一路得到司馬逸的內力相助,狀態已較最開始時好了不少。因此隨著山路越來越艱險,他也仍能盡力跟上。

他們終於到了連接雙峰的仙人橋邊。

“仙人橋,閻王渡。雨濕飛鳥翼,霧埋藥人骨。”

這段傳唱在采藥人之間的歌謠,說的正是仙人橋的險絕。韋伯雖是最熟悉地形的采藥人,提起仙人橋也是神色一變。仙人橋是一架天然的石橋,橋寬不過一腳,淩空架於兩峰之間,常年浸潤在雨霧山水之中,橋身長滿青苔,滑膩無比。因此,當他們真正站在橋邊時,雖是早有思想準備,看著橋下雲霧翻騰,橋身濕滑狹窄,還是止不住心底發寒。

韋伯檢查了一下橫越過石橋的藤條,率先拉著藤條過了石橋。李章隨後,強壓下心底的緊張,一步一步頭皮緊得發炸地也過去了。他一腳踏穩,就把身上背著的長索繞上了山邊一塊凸起的巨石,一直緊懸著的心才狂跳著落回了原處。

李章回頭看向石橋另頭,司馬逸已腰間纏著繩索踏上了石橋。

石橋上積年的青苔已被踩爛,滑膩更甚。司馬逸身形高大,體重也比韋伯、李章重得多,每一步邁出似乎連石橋都有些不堪重負。小心行至橋中最狹窄之處,司馬逸一步沒踩穩,連忙慣性地使出千斤墜要穩住身形,哪知道使力之下腳下更抓不住滑膩的橋面,頓時徹底失了重心,滑下石橋!

石橋兩邊同時驚呼!

司馬逸身子滑落的同時雙手緊緊抓住藤條,李章也立即收緊了回繞在巨石上的長索。司馬逸在兩股力量的拉扯下止住了下墜之勢,一時半會卻也無法重新回到橋上。

石橋上方借力的藤條原是采藥人早年設法搭過石橋的原生藤,纏在石橋另頭一棵石縫中斜生而出的松樹上,因年代久遠,藤與樹已長成一體。松樹因紮根於石隙,十分細瘦,如今承受著司馬逸的重量,時間不久已是搖搖欲墜。

王項已走上石橋,準備過去拉司馬逸上來。韋伯另砍了一根藤條,纏上松樹後又繞上之前的那塊巨石,緩解松樹所受之力。

司馬逸在整個過程中只在失足的一瞬驚慌了一下,之後便一直冷靜地控制著身體,試圖借力重返石橋。

李章在最初的驚嚇中回過神後,仔細觀察四周地形,很快發現石橋兩邊各有數處間距不太遠的凸起之處,和石橋一起,暗合著九番陣的進轉方位。他迅速做出決定,和韋伯一起又砍了數條長藤,接駁纏緊後,一頭同樣纏上巨石,另一頭系在自己腰間。他讓已行至石橋三分之一處的王項伏低抱緊石橋,告訴司馬逸自己落地的順序,讓他合上節奏借助推力一舉脫險。

李章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控制不住的發抖,語意卻是一貫在對陣時候的簡潔自信,聽在司馬逸耳中,竟是一種無法抗拒的信任和安心。他緩緩點頭,緊盯著李章的動作,和他同時深吸了口氣。

一步。李章跨向石橋。

兩步。李章斜步而出,踏上石橋邊斜掠而出的一條枯藤。

三步。李章再次踩上石橋。

四步。李章點向橋下旁生的一塊石梁。

五步。李章向著司馬逸縱身而出,腳尖點上司馬逸後背的同時全身勁力聚於一處,頓時把司馬逸踢得高高蕩起。早已做好準備的司馬逸屏息靜氣,在空中借力團身,再伸展時全身如大鳥般盡力張開,正好撲到纏住藤條的松樹邊,雙手一合抱住了樹幹。韋伯連忙伸手把他拉上平地。

司馬逸回頭再看,只見李章已被反向力推到了石橋的另一邊,正好落在巖邊的斜凸上,再順勢幾個換腳,又落回石橋。山風鼓蕩,吹得李章散落的發絲淩亂紛飛,纖瘦的身軀更似直欲淩空而去。司馬逸看著這一刻的李章,已是完完全全的從不相識。

脫困後,幾個人都有些脫力,李章更是因為後怕而顫抖不已。司馬逸看著他強自壓抑的清瘦背影,竟不再有絲毫的紮眼厭惡,只覺得這樣的李章更真實,更貼近於自己,而非石橋上那般的遙不可及。

這番生死之劫,使幾個人心中更多了一份相互扶持的依賴感,李章和司馬逸之間的心防和膈應也淡了許多。雖然後半程已幾乎斷糧,司馬逸臉上反沒了開始時的陰沈,而多了些忍耐和堅持,讓人覺得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王爺,而是他們侍衛營裏的某個同伴。

李章意外於這樣的司馬逸,卻無法像王項那樣很快適應。過往的一切太過深刻,他無法也無心去判斷哪個才是真實的司馬逸,只是小心地不去打散這樣的“假象”。

三天後,當他們終於爬過最後一處峭壁,眼前陡見平緩的山坡時,都有點再世為人的感覺。

四個人俱是衣衫襤褸身上掛血,看著山腳下寨子裏的裊裊炊煙,卻筋疲力盡地再也走不動半步。幹糧早已吃完,水囊也空了大半天了。好在不遠處就有一條小溪,幾個人撐到溪邊喝飽了水,吃了幾口韋伯找來的野果,就在溪邊睡了過去。

李章一路累得最狠,這時目的地臨近心頭反而比其他人更多了幾分擔心和緊張。他睡了一會就醒了,看看熟睡的司馬逸和王項,輕輕拍醒王項,告訴他自己先去寨子裏探探情況,讓他等王爺醒後先去尋個隱蔽的地方,等自己的信號再悄悄進寨。

王項答應了。李章看看自己仍在微微顫抖的手腳,浸入沁涼的溪水。收拾妥當後,李章打醒精神悄悄向寨子摸去。

按靳白的安排,接替韋伯的第二任向導就在這寶峰寨裏。李章下到寨子外時天色已經黑透,在場院裏吃飯納涼的人陸陸續續地回屋,更有早睡的人家已經滅了燈火。場院裏的人漸漸減少。李章借著屋宇柴堆的掩護,找到那戶人家,貼在窗下沒聽出異常,按著靳白的交代輕輕敲了幾下窗欞。

“誰?”

“寧州來的過路人,討個歇處。”

窗邊探出個人來,看見李章沒什麽意外,繼續看向李章身後卻懷疑地皺起了眉頭。

李章解釋道:“王爺在安全的地方。”

那人釋然點頭,打開門讓李章進去,看著李章一身狼狽,驚訝地問:“你們從哪來?”

李章疲倦地一笑,眼裏滿是自豪:“山那邊。”

那人更是驚訝:“翻雙峰過來的?”

“嗯。”

“王爺也是?”

“對!”

這麽回答的李章心裏也是一陣異樣的觸動,一直高高在上的冷酷狠厲因著這觸動多了一絲和自己相似的暖色,那是不肯放棄,掙紮求生的堅持和努力。

那人聞言十分動容,沈吟半晌才對李章說:“我叫秋明,趙大人令我在此等候王爺。你們一定又餓又累了,不如請王爺過來休息一宿,明日才好繼續趕路。”

李章正要答應,門外又響起敲門聲,不覺探究地看向秋明。

秋明似乎有些不安,笑說是來借農具的鄰居,自去院子開門。

李章不放心,悄悄走到窗邊向外看,院外似有人聲,院墻的缺口處亮光一閃,李章看得分明,竟是一把閃著寒光的樸刀!他心中一凜,再看向院門處,秋明身後跟著進來一個官府男子,朝著屋中探頭張望。

李章坐回桌邊,拿起一塊餅子,慢慢吃了起來。離開王府後,還真是很久沒吃過如此軟暄的發面餅子了。

“李侍衛,這是我們趙大人。聽說王爺涉險而來,特意前來迎接。請李侍衛帶我們去找王爺吧!”

李章起身向趙大人躬身行禮:“趙大人有心。但是王爺有令,不欲驚動官府,請恕李章不能從命。”

趙大人明顯的不耐煩,沈著臉呵斥道:“王爺在朱提失蹤,如此大事早已驚動朝廷。太子殿下震怒,嚴責刺史張大人辦事不力,已飭令張大人全力搜尋王爺,若有損傷以張大人家人抵罪!你一個小小侍衛,哪裏擔得起如此重責!還不速速告知寧王的下落!”

李章不為所動:“王爺之事,涉及朝政利害,李章不敢私自做主。李章是寧王府侍衛,自當聽從寧王之令!”

“這是要抗旨了?!”

“聖旨何在?”

“太子殿下口諭在此!”

“既無聖旨,恕李章不能從命!”

“你!那就別怪本官不客氣了!來人!搜山!”

趙大人連夜帶著被捆住雙手的李章向山上走去。李章故意磨磨蹭蹭的,不顧兵士的踢打假意跌倒,借機查看他們的武器裝備,見他們懶懶散散的連兵器都不統一,估計只是府衙的護衛丁兵,心裏已暗暗有了計較。

他臨進寨子前,在山道邊的樹林中布置了一個簡單的困龍陣,這時便故意引著人往樹林深處走。趙大人只道他是怕了,想要合作,便命令眾人緊緊跟隨。李章見人都進了陣中,突然轉身,撞倒身後押解自己的兵士,迅速向前跑去。後面的人楞了一下反應過來時,已四處不見了李章的蹤跡。

平日見慣的林子忽然渾轉了天日,步步皆是陷阱,人人都只剩下自己,身周俱是鬼影幢幢,不斷有東西怪叫著撲向自己,自己也只能大喊著亂砍亂殺。一時間,平靜的樹林飛鳥驚小獸逃,淒厲的喊聲此起彼伏,硬生生從人間變成了地獄。

李章脫困後迅速找到司馬逸和王項。司馬逸聽完李章的稟告,沈吟間掏出一管玉笛,傾註內力用力一吹,笛聲尖細高亢,在山間回響著傳開,暗夜中竟並未驚動棲鳥,倒有幾只夜鸮高聲應和。不久,遠山模糊的輪廓中出現一個小小的迅速移動的黑影,很快飛到他們頭頂,盤旋片刻,落在司馬逸肩頭。正是一只夜鸮。

李章有些好奇地看著司馬逸從夜鸮腿上的羽管中取出一個紙卷,展開看完後另寫一張卷起放入羽管,細細捏閉封口後把鳥兒放飛。

“趙昶已不可信。張瀾全力捉拿本王,巴郡的渡口也不可再用。看來只能從官兵的天羅地網中硬闖出去了!”

司馬逸的神色重又變得冷厲起來,帶著一點獸類被逼進絕路後的嗜血的興奮,卻沒讓李章感到畏懼,反而激出了天性中深藏著的熱血豪氣來。不論多麽厭憎司馬逸,在李章的意識深處,早已以司馬逸的侍衛自居,也就自然地以護衛他的安全為重,並未因曾經受過的苛待而有所改變。而這,也是他支撐自己站在司馬逸面前的依憑和底線。

於是,在這一刻,不論原因和結果,李章和司馬逸都同時感受到來自對方的依賴和信任,無關身份地位的求生意志,和定要闖出生機的昂揚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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