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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福兮禍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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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害親王案以趙祁南的伏誅落下了帷幕,司馬逸出人意料地沒有以此窮追猛打,成統和司馬遙精心準備的數種應對都成了空拳。其後,司馬遙被景帝封為太子,但成統心中更加沒有底了。

李章在入冬的第一天離開了木彜山。芷清眼淚汪汪地一直送他到山下,不敢問何時還能再見。

李章在山上療傷的這段日子,芷清是真正把李章當做了哥哥,為他哭為他笑,平靜了十多年的心第一次讓她感受到豐富得難以言述的情愫。她不敢把這種感情歸結在趙府中自幼看慣的脂粉情意上,因為李章從出現伊始就帶給她一種淩駕於塵世情意之上的聖潔感,那種粉身碎骨也要護住她的堅持,她不覺得是陌生人能夠做到的。於是她相信李章是父母在冥冥之中送給孤苦的自己的哥哥,是另一種骨肉般的親情。

李章對此亦是懵懂。他的世界,早在十四歲那年已被框定,十四歲前曾有過的朦朧向往,都在之後碎成了殘渣。他害怕感情,害怕一切不同於親情的感情,那些都讓他覺得虛渺、殘酷,是不可能給他安心的存在。所以他很安心地當著芷清的哥哥,和同樣安心地做著妹妹的芷清溫和道別,不做任何空泛的承諾,就像對著自己的母親時一樣。

只有金益,看明白了兩人之間真正的情意,但因為李章特別的身份,他並不希望芷清了解。雖然李章否定了與司馬逸的牽連,但李章養傷期間,寧王府送來的珍貴藥材以及由張羽轉告的讓李章留在木彜山安心養傷的囑咐,都讓久經人事的金益看出了其中隱晦的曲折。因此,就算李章做出保證,他也不會任由芷清陷入這種危險的情緣。他始終無法信任漢人官家,更何況是手握生死的皇帝天家。他其實很早就想讓李章跟著張羽一起離開,只因芷清的不舍才留下了李章。

金益在李章養傷其間一直嚴陣以待地關註著兩人,只要李章稍露企圖,他就會痛下狠手,替芷清消了這段情劫。但兩個懵懵懂懂的人當真從未往那上面想,你敬我愛過家家似的做著兄妹,實實地把金益憋成了暗傷。

送走李章後芷清難受了好幾天,很快又自我開解地放開了。她從見到李章時起就已完全地信任了他,因此,即使沒有得到李章確切的答覆,她也依舊相信總有再見到哥哥的時候。金益小心翼翼地擔心了幾天,見芷清當真沒有為情憔悴才徹底放下心來,從此一心一意地教芷清醫藥之術。

司馬逸把寧王府直接安在了趙祁南的刺史府,反而另建了一處府邸安排朝廷新派來的刺史居住。李章到的時候,看著僅僅換了匾額的門庭,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在門口亮了腰牌進去,李章安靜地走到正廳,沒有擡頭看一眼坐在上座的人,習慣地低頭跪在司馬逸三步之外的地上。

李章對司馬逸的畏懼,是從初見起延續至今的源自對上位之人蠻橫霸道無理可講無處可逃的畏懼。及至今天,經歷了數次生死徘徊後,這種畏懼已大大減少了對霸道責罰的害怕成分,而多了對司馬逸陰晴不定的態度的厭煩和無可奈何。對比已經習慣的被責罰的處境,他更不喜歡司馬逸突然表現出來的關心和好奇,這讓他始終有種如履薄冰的危機感,深怕下一步就是萬丈深淵。所以,即使張羽已經反覆向他說明強調過,他對司馬逸仍是避之不及的害怕忐忑。

天色陰沈,司馬逸的臉隱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李章依規矩稟告完,就不再有話,低眉斂目地等司馬逸發話。司馬逸向前傾身,手撐著下巴,饒有趣味地一眼一眼上下打量,卻怎麽看怎麽還是印象中的那個李章。他幹脆起身走到李章身邊,免了禮,伸手拉起李章的手,細看上面密實虬結的疤痕,和尚未長好新指甲的醜陋的手指,輕輕撫摸了上去。

李章渾身一顫,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卻被司馬逸緊緊握住。

“都好了?”

“……是。”

“想不到,你竟有……如此的心性,倒真讓本王意外了。”

司馬逸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感嘆,聽在李章耳中,溫存得仿佛虛幻。李章沈默良久,終是擡頭直視著司馬逸,說:“下奴不是為了王爺。”

“哦?”

“下奴只因答應了金神醫。”

司馬逸恍然,卻又不解,心裏有些莫名的失落,追問道:“那又如何?”

李章皺眉,不想說出真實的想法,也不想另找借口,便沈默地垂下眼簾。

司馬逸見李章又是這樣的表情,已知問不出什麽,雖然仍有些好奇,卻已不再在意。他松了李章的手,轉身背對著李章,說:“終究也是因為本王。”他微微側頭,漫不經心地又道:“本王一向賞罰分明,想要什麽賞,自己說吧。”

李章不相信地看著司馬逸,司馬逸又只給了他一個背影。李章踟躕良久,鼓足勇氣道:“請王爺赦了下奴的奴籍。”

司馬逸似笑非笑地轉回身來:“這麽不願當本王的奴仆?”

“李章本無過錯!”

司馬逸看著李章越來越自然顯現的倔強,心中暗喜,卻仍是戲弄地說:“你替了……,就是錯!”差點滑出口的名字讓他又一陣氣惱煩躁,不知不覺又冷厲了起來。

李章心中一寒,只道又觸了司馬逸的逆鱗,抿嘴垂下眼簾,不再堅持。

司馬逸看著重新退回去的李章,暗暗嘆了口氣。淩雲聰是他心頭的一塊傷,至今未曾痊愈。想他風流一世,只對淩雲聰真正用了心,卻被他傷得鮮血淋漓。而李章,這個被他貶得一無是處、毫無存在感的人,竟在自己沒註意的時候,蛻變得如此堅韌強大,讓他忍不住有種想歡呼的沖動。那是因他而產生的變化,是他親手締造的美物!

於是他放緩表情,惡劣地告訴李章:“本王從未定過你的奴籍。”

李章瞬間睜大了眼睛。司馬逸越看越是歡暢,之前因想到淩雲聰而起的氣悶一掃而空。他忍不住伸手去摸李章的臉,被李章毫不留情地一掌拍開。

“王爺怎可如此戲弄李章!”李章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氣憤,想起當初害怕娘親知道後的傷心絕望,更是滿心憤怒。

司馬逸的手定在半空,不大相信地看著李章。李章滿臉受傷的表情,堅決地與司馬逸對視著。

好一會,司馬逸才陰冷地說:“戲弄了又如何?本王想做的事,又有誰能攔得住?你,是本王的人。”

李章才因氣憤漲紅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司馬逸的話無情地打碎了他一直以來辛苦構築的外殼,讓他看清了永遠無法更改的現實。曾經的屈辱又一幕幕湧上心頭。那種被人當成件東西一樣任意擺弄的屈辱感,被當作個東西一樣發洩欲望的屈辱感,才是他最大的心結。是他一直想逃卻總是逃不開的噩夢,更是對司馬逸最大的畏懼根源。他一次又一次地幻想用侍衛的功績解脫自己,卻一再被司馬逸輕描淡寫地打個粉碎。這一次,他原本並不覺得為司馬逸立了功,脫奴籍的要求不過是個僥幸的敷衍,卻得來一句兒戲的說法,之後竟又一次被死死地釘在那個恥辱的身份上!他註定就逃不脫麽?那麽,他還拼命爭取什麽?他還能爭取到什麽??

想逃開的念頭越來越強烈,李章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讓自己繼續站在原地。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低頭看著腰間的名牌,只覺得滿滿的都是諷刺笑話。他咬緊牙,一把扯下木牌,單膝跪地雙手奉給司馬逸。

“請王爺收回!”

司馬逸危險地瞇起眼睛:“什麽意思?”

“既無希望,不如徹底斷去!”

司馬逸徹底呆住。李章那帶著絕望的決絕重重地撞上了他的心,讓一向游刃有餘的他突然失措。他知道李章的光芒來自哪裏,更知道那光芒還弱小得只能在李章不經意的時候偶然顯露。他不想掐滅那光芒。

司馬逸伸手接過名牌,看著像被抽盡力氣深深垂下頭去的李章,手指摩挲著木牌上凸起的名字,彎低身子又把名牌系回李章的腰間。

“既然喜歡,就不要輕易放手。”

李章愕然擡頭,只見司馬逸惋惜地搖著頭,目光溫和,帶著些許無奈的縱容,不禁楞住。

司馬逸拍拍李章的肩,以李章完全陌生的溫和體諒的語氣,對他說:“不必想太多,本王對在意之人,從不強人所難。”然後,看著完全沒了反應的李章心情越來越愉悅,笑著又說:“穆嚴近幾日回來,你還是擔心下功課比較好。”說完,不再看李章,忍著快要沖出口的笑聲邁著方步走出門去。

李章在原地呆了好久,才夢游似地退出正廳,又在門外猶豫了一會,才擡頭抿緊雙唇,向侍衛營的住處走去。

張羽看見李章,先是意外得半天合不攏嘴,然後就跑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用力把他摁在自己胸口。李章這些年幾乎沒有大長過,仍是清瘦的少年形貌,只比當年高了一個頭,與侍衛營中膀大腰圓的同僚們站在一起,更顯得格格不入。張羽和吳子俊雖然外形清秀些,也足足比李章高出一截寬上八分,也就由不得張羽對李章越來越憐惜,越來越像個大哥般恨不得替李章擋掉一切風雨了。

李章費了好大力氣才從張羽的手下掙出來,抱怨地叫了一聲:“大哥!”

張羽的眼睛濕濕的,盯著李章上下打量,滿意於他良好的氣色,最後拉起李章的手,滿臉痛惜地輕輕撫摸那些疤痕。

李章難為情地縮回手:“已經好了。”

張羽點頭,不再多說,拉著他去自己和吳子俊同住的屋子。刺史府不比京城的三王府,沒那麽大地方安置侍衛營。在新房子建起來之前,便是吳子俊和張羽這樣級別的侍衛也得雙人同住。張羽知道李章不願住進內院,便自說自話地讓人在屋裏加了鋪床,要李章和他們同住。

吳子俊原本很不滿於與人同住,這時見張羽又把李章拉來,倒也沒多說什麽,只是嘟囔了一句段十錦剛才過來探了一下頭。張羽聞言停了動作,看看李章,又拉著李章去見段十錦。

段十錦見到李章後意外地好表情,說是王爺吩咐過,特意為他留了個單獨的屋子,讓張羽帶他過去。張羽聞言有些松了口氣的感覺,李章也沒有太大的意外,只是因為不習慣段十錦的態度,有種想要快快逃避的感覺。

之後李章的生活回覆了侍衛營的生活,只是不再被從前的汙言穢語包所圍,清靜異常。他自然明白是怎麽回事,卻依然謹慎地躲避著司馬逸。曾經受到過的傷害,早已讓他主動地與司馬逸劃開了距離。他可以為司馬逸出生入死,卻無法和他自然地靠近。那種毫不留情無需因由的生死予奪,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既然無法徹底逃開,遠離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就是唯一的本能了。

王府的新總管劉問總是不厭其煩地親自來征詢每一件相關用度的意見,李章能躲就躲,躲不開時也是好脾氣地有問有答,從不給人臉色,卻也沒什麽領情的樣子。張羽一邊瞧著,總是忍不住搖頭,卻從不會多言。李章越來越喜歡這個大哥,不知不覺已把他當做了依靠。

彭崔他們收斂後,吳子俊又恢覆了之前不冷不熱的模樣,只在練劍練得盡興時會和李章意興飛揚地相對而笑。他已把家傳的劍法傾囊相授,李章雖然氣力耐力內力仍然不及他,眼光反應已是半點不輸於他,他若不仰仗下霸道的內力,已經無法輕松取勝。李章每每被他如此勝了總會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吳子俊就總是故作嚴肅地說穆統領快回來了,李章這樣子的內功功課肯定要受罰。李章對此只能無奈地嘆氣。

李章自知底子薄,一直都很勤修內功,奈何進步緩慢,這回受傷又荒廢了些日子,他還真有點怕見穆嚴。

但不管他怕不怕,穆嚴都是回來了。

穆嚴此回已基本確定了司馬逸可以倚靠的兵力,所以回到王府後很是輕松愉快。司馬逸也自離京後第一次開懷地笑了,和靳白穆嚴一起,相談甚歡。他確實就是那只黃雀,所缺的只是一個合適的時機,而這個時機,他們相信成統自會創造給他們。

談完正事後司馬逸若有所思地提起了李章,頗為自得地說起最初的想法,對當真逼出了李章的血性和倔強充滿了驚嘆和得意,一副親手締造的志得意滿,全然忘記了曾經因擔心無法掌控而陡起的狠絕殺意。

穆嚴聽罷只是稍微有些意外,靳白更是一臉的不以為然。司馬逸不快,沈著臉問他們是什麽意思。靳白快人快語地問:“那王爺又打算如何?”

司馬逸頓時被問住,細想心中的感覺,淩雲聰依舊淩然於所有人之上,只是這樣的李章,卻也是他想要收留的美物。於是他稍一仰頭,肯定地告訴靳白:“他既是本王締造的寶貝,自然便是本王的人。”

靳白追問一句:“王爺確定李章也作如此之想?”

司馬逸奇怪地瞪他:“本王想要的,何時到不了手?!”

雖是毫不意外的回答,靳白仍被噎住,深意地看了司馬逸一眼,不再繼續靳白和穆嚴分手前,靳白意味深長地對穆嚴說:“莫以為收了徒就萬事大吉。你這徒弟,將來攪起的風雲只怕更甚於淩雲聰。”

穆嚴不信:“李章不是惹事之人。”

“人不惹事事追人。”

“他不是淩雲聰。”

“王爺傷他至深。”

穆嚴吃驚道:“他會記恨報覆?不!他不是這樣的性子!”

靳白搖頭,看著不開竅的穆嚴滿臉無奈:“你沒瞧出王爺的心思?”

穆嚴繼續不解:“王爺若肯用心,那是李章的福分。”

靳白啞然:“你真這麽想?”

“都是王爺的人,你不這麽想?”

靳白嗤笑一聲:“我便是我自己,為何要如此想?”

穆嚴頭疼地看著比自己小了十歲的小師弟,腦中冒出父親當年的定論“天生反骨”來,滿臉的擔憂無奈:“小師弟快勿亂言!王爺天潢貴胄,英明睿達,你我既授命相輔,自當一心認主,哪裏還能如山野之時恣意忘情,隨心所欲!”

靳白同情地看著穆嚴:“師伯的洗腦功委實厲害!可惜,他讀歪了師祖的故事,想歪了當年的情意。”

“小師弟!”

靳白見穆嚴真怒了,連忙擺手息事寧人:“你愛這樣想也只能由你。只是李章,卻未必如此。”

“他敢!”

靳白收起嬉笑玩鬧,正色道:“他敢不敢另當別論,你卻不能站到王爺一邊!你又不是沒見過剛入王府時的他,哪裏是如今這般的風霜滄桑。他還不到二十歲!”

穆嚴聞言微微一震,卻堅持地說:“玉不琢不成器。王爺也許狠了些,卻也成就了他!”

“你!榆木疙瘩!”

靳白終於放棄,氣急而去。穆嚴無辜地看著靳白的背影,同樣覺得靳白朽木不可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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