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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苦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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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祈南把李章帶到自己住的宏泰軒,讓人替他沐浴更衣,療傷上藥。然後看著精神好了許多的李章,點頭笑道:“李公子果然風姿綽約,宛如謫仙。只是不知李公子為何不跟著王爺,卻來我家當個挨打的陪練小廝?”

李章沈默不語。他既不願承認那個身份,更不能把芷清牽扯進來。救芷清離開,如今已是他最想護住的希望。

趙祈南早已猜了無數可能的結果,個個都讓他提心吊膽。他知道朝堂上早已翻雲覆雨塵埃落定,也早在成家掌控了大半個朝堂勢力時徹底倒向了二王爺。如今司馬逸失勢被貶,八王爺更是被削盡羽翼,只有獨領風騷的二王爺,已是穩坐太子之位。他本應徹底地放下心,卻總覺得將來寧州當寧王的司馬逸,會是最後的那只黃雀,讓他對李章的突然出現更多了一層懷疑。

司馬逸為憫妃慶生那年,趙祈南還是益州都尉,本應到期調遷的他,卻因平定苗民之亂毀譽參半而被滯留在京城,正是仿徨的時候。那天他被同鄉帶挈進三王府,見到了京城一眾風雲人物,然而最讓他難忘的,卻是俏面帶羞青澀誘人地侍立在司馬逸身後的白衣少年。他聽著同鄉艷羨的介紹,得知這李公子竟是戶部李主事的公子,因被司馬逸看中而被硬納入王府,而景帝竟然不聞不問時,已是對這風流不理朝堂之爭的三王爺刮目相看。他冷眼旁觀了幾年,除了關註著二王爺,也始終關註著司馬逸。只是在權衡利弊之下,他更傾向於腳踏實地的二王爺,於是在成家呼攏到自己身上時,很幹脆地答應了。但他仍然小心觀察著司馬逸,不像別人那樣徹底信了成家和二王爺。

司馬逸的被貶過於突兀,誰也說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麽,而來寧州當寧王,就更成了趙祈南的一塊心病。他自司馬逸離京時起就一直註意著他們的動向,但司馬逸此回出行,卻與上回三郡之行大相徑庭,竟是一路避開官府,直到益州,才第一次正式露了行蹤,隨後又是低調隱行,入了寧州地界後,更是突然沒了蹤跡。他派了幾波打探的人出去,至今未有人回報,而司馬逸身邊的寵侍卻偏偏出現在他自己府中,就更是讓他如鯁在喉坐立難安了。

趙祈南小心翼翼地對待李章,錦衣玉食,安排仆侍,千方百計想套出他進趙府的目的,李章卻始終都以那套說辭應對。正當趙祈南耐心用盡無計可施時,他收到了成家傳來的密信,信中告訴他司馬逸病重滯留途中,要他設法殺掉司馬逸,造成病死的假象,以絕後患。

趙祈南頓時安下心來。既然二王爺下了決心,司馬逸便再有神通,也就只能是只死掉的黃雀,於他再無威脅了。

於是他最後一次和顏悅色地問李章,卻是幹脆地要司馬逸的下落了。李章搖頭回說不知,他就把李章帶進了刑堂,指著滿屋子的刑具,問李章怕不怕。

李章默然良久,點頭承認道:“怕。”

趙祈南滿意地笑道:“李公子是王爺的寶貝,自然不曾吃過這種苦。本官也是憐香惜玉之人,只要知道王爺的下落,保證李公子和王爺最後能在一起。”

李章深恨這樣的說法,也沒細想為何趙祈南突然想知道司馬逸的下落來,他只想著金益和司馬逸在一起,那是斷斷不能讓趙祈南知道的事情。

耐心用盡的趙祈南終於給李章上了刑具,而李章的表現也確實和他預料的一樣。

拶子的皮繩剛剛收到一半,李章已經痛得慘叫連連。施刑的人滿臉無辜地看著他,趙祈南也哭笑不得地蹲低了身子:“很疼吧?十指連心哪!我早說過你這嬌嫩的身子吃不得這樣的苦,你卻偏要自找苦吃!看看你這手……真是我見尤憐哪,王爺見了還不得心疼死!來,乖乖地還是說了吧,說了對大家都好!”

李章痛得眼神都散了,卻搖著頭說:“我……我們……在臨江遇到刺客,我……就跑散了。獨自來到這裏,……盤纏用盡,也……沒等到他們……”

趙祈南厲聲打斷他:“你是王爺最寵愛的男侍,怎麽可能讓你單單跑散?!別以為巧言令色就能瞞得過我!本官審案無數,什麽樣的人都逃不過本官的手段!”

“確實……不知王爺的下落!”李章無助地躬著身子,指間鮮血淋漓。

趙祈南怫然而起,冷聲道:“不知好歹的東西!本官倒要看看,你能捱得多久!”

皮繩再一次慢慢收緊,指縫間已隱現白骨。李章痛得像離了水的魚,徒然大張著嘴巴,卻已無法出聲。他全身被制只能徒然晃動頭部,發髻早已散開,淩亂的黑發被汗水濕透,一絲一縷地貼在臉上,襯得慘白的一張臉更無半分人色。

施刑的人知道他受不住,不像往日般下狠勁,而是一點點慢慢搓磨,時松時緊地架著李章走在昏迷的邊緣,卻始終不給他盼望的解脫。細嫩的皮肉經不起這樣一而再三的搓磨,爛成了血漿肉泥,刑具刮磨著指骨,聲音瘆得人頭皮發麻。李章渾身抖似篩糠,若非被人死死摁住,早已掙斷了指骨。他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卻依然不肯說出司馬逸的下落。

日影從頭頂漸漸偏西,李章早已耗盡了體力,死了般無力掙紮,卻依舊殘忍地不被允許失去知覺。飽受摧殘的指骨終於承受不住地裂開,李章頭一歪,徹底昏死了過去。

趙祈南冷冷地坐在椅中,看著人從李章手上卸下沾滿血肉的刑具,眼神愈加冷得瘆人。他竟是更加相信了李章和司馬逸之間的情分,對李章的天真頗覺好笑,對司馬逸也漸漸起了輕視之心。原本聽人說只當是聽笑話,如今看到,才相信司馬逸竟是當真在“情”字上頭用了心的,也就怪不得會被二王爺坐大了江山了!

李章毫無生氣地歪在地上,夕陽歪斜地打在他半邊臉上,刻畫出深刻濃重的痛苦痕跡,像河岸邊飽經風浪的基石。

趙祈南看看天色,再看看昏迷不醒的李章,稍一思量,決定還是讓李章休息一晚。瞧他那副軟弱嬌貴的樣子,痛上一晚,恐怕比繼續用刑更能讓他恐懼和害怕,明日也就事半功倍了。他越想越是滿意,幹脆又吩咐人給李章餵點吃的上點藥,然後心情愉快地離開了刑堂。

芷清自知道李章的身份後已從最初的驚疑氣憤,轉成了不解和擔憂。她不懂李章為何要來救她,更不懂他明明可以依仗身份直接向趙祈南要人,卻偏偏要冒險潛進來定什麽計劃。她並不是很相信娘親從小給她灌輸的希望,也從未覺得得了老太太的寵愛就當真能有好的將來。她只是乖順地讓娘親高興,只是單純地讓自己不去多想。

李章的出現讓那個虛渺的希望突然真實了起來,也讓她頭一回真正對將來有了念想。她無法忘記短短幾天裏李章帶給她的親人般的溫暖,即使在聽到他的身份時冷了大半,如今也早已被回憶捂暖,甚至漸漸滾燙了起來。

她小心地向老太太打聽三王爺的事,老太太後怕至今,對李章更是滿臉的嫌惡鄙視。她絮絮叨叨地只是罵李章是妖精,恨自己竟把他和自家的孩子相比較,擔心李章為趙家招來禍端,口中念著佛,心裏卻影影綽綽地希望李章徹底消失。

芷清只能轉著彎地從三王爺的權勢說到李章的影響,好歹說服了老太太不能讓李章有事,才打著老太太的名義去看望李章。

如此前前後後的不過耽擱了兩天,芷清就聽說李章又被帶去了刑堂,這一驚也就非同小可。

她是聰明人,一下就明白趙祈南已動了殺心,三王爺若是不保,李章也必死無疑,不禁心急如焚起來。

芷清在刑堂外圍焦急徘徊了半天,才見有人帶著府上的醫師過來,連忙出來陪著笑,接過藥童手上的藥箱,嬌憨地央求張醫師:“老太太怕李公子有事,讓芷清過來瞧瞧。芷清怕老爺不高興,一直不敢進去。不如,芷清就跟著張先生進去吧,瞧上一眼也好向老太太交差了。”

張醫師在趙府多年,芷清好醫,時時都會去他的小院幫忙收拾藥材,且聰明好學,也就十分喜愛這個小姑娘,頗有點半師的情誼。因此,見芷清這麽說,就點頭道:“老爺已經回去了。只是那裏血腥氣重得很,你不害怕?”

芷清吸了口氣,畏縮地看一眼黑洞洞的大門,抖著聲音問:“老爺給李公子上刑了?”

“不然呢?”

“……那就更要去看看了……”

張醫師看著芷清瞬間變白的臉色,搖了搖頭,邁步走進刑堂。

天色已暗,刑堂裏一片晦暗。芷清聞著撲鼻而來的腥臭腐味,止不住胃裏的翻騰,卻因目不能見,反而少了驚懼害怕。

隨行的小廝點起一支火把,插入墻上的基座。火光晃晃地映出一圈光亮,照著了無生氣趴在地上的李章。張醫師細細摸了下脈,對未見殘頹的脈象頗為滿意,隨即拿了李章的手細看傷勢。

昏迷中的李章因這簡單的碰觸痛得抽搐,芷清更在看清後驚得摔了藥箱。

張醫師擡頭看了芷清一眼,微微嘆了口氣:“你出去吧。他沒什麽大礙,有些骨裂罷了。”

芷清霎時淚如泉湧,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不敢看,卻又移不開目光,李章每一次無意識的抽搐,都令她痛徹心扉。她度日如年般看著張醫師為李章上了藥,然後施針喚醒李章,讓小廝餵他喝水。

芷清看著小廝故意的粗手笨腳,忍不住遞了件首飾給小廝,低聲下氣地央求:“這種事還是讓芷清做吧,小哥且去外邊歇歇。芷清感念李公子相救之恩,就讓芷清還了這情吧!”

小廝樂得不用服侍李章,交了東西給芷清,自去外面和張醫師閑聊打磕了。

芷清含淚扶起李章,慢慢餵他喝水。李章軟得一點力氣都沒有,只是定定地看著芷清,看得芷清忍不住哭出了聲來:“你這又是何苦?芷清在這裏一直都很好,犯不著……”

李章閉了下眼睛,努力凝聚些力氣,堅持地看著芷清,低低地說:“……走,……離開……”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啞得只剩些氣音,卻含著無比的堅持和決心。芷清哭得彎下腰去,伏在李章耳邊抽噎著問:“你呢?你又怎麽辦??”

李章微微搖頭,依然是低啞得難以聽清的氣音,安慰芷清:“我……不說話,……他……就不會……殺我。”

“可是……”芷清說不下去了,越發哭得傷心。

李章很想拍拍她,手卻不像是自己的:“疼一會……就……過去了,……也不是……沒有疼過……”

芷清拼命地搖著頭,卻是一點也沒有辦法能幫李章,只能極小聲地答應道:“芷清出去求他,求他來救你!”

李章聞言微微苦笑,只是再一次告訴芷清:“我……不是……公子。”

芷清不解,卻聽話地點頭:“從來沒人這樣為芷清,你是芷清的哥哥。”

李章笑著點頭,黯淡的眼中跳出光來,死氣沈沈的臉也頓時生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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