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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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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章自從見到娘親,傷病就一日日地好了起來。他見娘親已然知道自己在王府的真相,雖覺得愧疚,卻不再惶恐,母子閑談時像往日一樣把在侍衛營的事一一說來,只是不說挨打受刑的事,也絕口不提司馬逸。

顧紋在李府聽多了辱罵李章的話,心中雖是難過,卻並不因此而嫌棄。他們在李府尚且難以自保,又怎能抵擋天家的風雨!她原指望李章能像在李府一樣在王府裏好好活著就好,誰料想竟然還有能出頭的一天,也就由不得對未曾謀面的三王爺起了好奇之心。

她細聽李章說話,怎麽聽也聽不出情意相合的意思,怕李章又倔強惹事,不禁小心探問道:“章兒,王爺是個怎樣的人?”

李章似乎被難住了,隔了好一會,才說:“……王爺就是王爺。”

顧紋聽出話裏的冷淡,自覺猜對了,更加憂心。自己的兒子自己清楚,在李府,李章是為了自己這個多病的娘,才放下了倔強和自尊,若只為了他自己,怕是被打死了都不肯低頭。

她越想越擔憂,小心翼翼地勸道:“娘知道,送你來王府委屈你了,你父親……也是不得已吧……娘沒有看不起。娘的章兒從小小兒時候就是男子漢了,娘一直都知道。”她的聲音哽住了,李章更是咬緊了唇。她伸手拉過兒子的手,慢慢揉捏著,繼續說:“娘只有你。你好,娘才會好,你高興了,娘才會笑。所以,不管多麽難,章兒啊,你都要,為了娘好好活著啊!”

李章再也忍不住,撲進母親懷裏哭了起來,卻死死咽下了嗚咽。

顧紋知道自己說對了,心裏更加難過,卻不能為兒子做些什麽。她吞下心裏的淚,幻想著以後的好日子,勸自己,也勸李章道:“娘聽你姨媽說過,穆大人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高手,便是你姨夫,對他也頗為仰慕。如今他肯收你為徒,娘覺得,再苦也是值得的。”

李章擦幹眼淚,垂目答應:“孩兒知道。”

顧紋癡癡地看著兒子,小小年紀,眼角眉梢已經隱見滄桑。想起李府裏張揚霸道從不知世事疾苦的其他子弟,更覺心痛難忍。她的章兒,她的孩子!到底受了怎樣的苦,這麽消瘦,這麽憔悴!……

李章見母親難過,探身抱住了她,在她肩上輕輕地說:“孩兒會是王府最好的侍衛。”

顧紋默然半晌,終是再問:“那王爺……?”

李章同樣默然,之後仍是相同的回答:“王爺就是王爺。”

顧紋明白了,暗嘆一聲,不再追問。

李章這次病後,性子冷了許多。輕易不想說話,更不願去人多熱鬧之處。顧紋走後,穆嚴為了李章休養方便,本想讓他住回小院,李章卻怎麽也不肯。他對那個深院內府有了深深的恐懼和憎惡。

李章身體稍好就行了拜師禮,才知道穆嚴的師承竟是當年助烈帝成就霸業的魏國公劉慕言。民間傳說中劉慕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但武藝高強點石成兵,排兵布陣更是神鬼難測。李章滿心向往,問穆嚴:“太師公是帶軍打過仗的?”

“當然!”

“那我是不是也能上戰場?”

穆嚴看著李章晶亮閃爍的眼睛,笑問:“這麽想上戰場?”

李章用力點頭:“好男兒就當戰死沙場!”

穆嚴大笑,想起當年自己的雄心,一時感慨不已。

“師公當年,確是風華絕代睥睨天下。他一手帶出的良將精兵,一直都是軍中的棟梁,直到現在都有傳承。”

李章聽著無限向往,思及自身又難免自卑,吶吶地叫了聲“師傅”,就說不下去了。

穆嚴知他想說什麽,但是司馬逸的想法,他和靳白都不太了了,也不好妄加猜測,只能安撫地說:“你先養好身體。王爺那裏……,其實王爺也並非當真那麽無情……”

一提到司馬逸李章就縮回了自己的殼中,垂下眼睛不再說話。穆嚴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已知李章存了心病,卻不知如何開解。平心而論,他知道李章受委屈了,但看著司馬逸一路走來的他更能體諒司馬逸的猜忌多疑和霸道絕情,有時候竟是有心勸李章也能多諒解一點。於是這對師徒,從開始起,就有個碰觸不得的心結,壓在心底。

李章拜師,雖然並未大張旗鼓,在侍衛營還是引起了不小的騷動。一些有心要出人頭地的,更是鬧著也要拜師。穆嚴可不是濫好人,一直沒有收徒,正是因為一直沒有值得收的徒弟。劉慕言當年在侍衛營,帶出了一批精幹將領,真正收作徒弟的,只有穆嚴的師傅和師叔兩個人。他無意開門立派,收徒也只因機緣投合。江湖上只知有劉慕言,卻幾乎無人知道他也收過徒弟。

但是穆嚴的拒絕,卻讓李章成了眾矢之的。原本尚算融洽的氣氛,因著某些人的挑釁而日漸緊張,李章的男侍身份更是被大肆宣揚,連帶著司馬逸定的罪名,不斷被放大、扭曲,最後連初一夜裏刺傷風瑜的一劍都成了李章在內院爭醋的佐證。

所謂三人成虎,侍衛營原本就遠離內院,除了巡值的近衛,其他人根本不可能進入內院,更遑論知道真相了。越來越多的鄙視嘲笑向著李章而去,李章無從躲避,更無法辯解。剛剛養出的一點精神又黯淡了下去。

李章越來越不願見人,連何青也一天下來都說不上兩句話。他再次讓何青離開,何青哭著不肯,他便告訴何青,自己再也不想回到那裏面去了。

何青終於黯然地走了。李章問過何青的意思後,托靳白去找何總管,為何青要了個清閑又沒人欺負的差事。

李章自此一心一意地開始學習師門武藝,連三月一次的比試都潦草應對,不覺已經連續兩次墊底了。吳子俊在第一次輸時只是踢飛了校場百斤重的沙包,第二次再輸就上來揪了李章的衣襟。

“你到底在想什麽呢?!拜了師傅就了不起了?!你這是在出賣隊友你知道嗎?!若是臨陣對敵,我和張羽已經被你害死十幾次了!真是看錯你了!”

吳子俊說完狠狠地摔手而去,李章被他的話震得滿腦子嗡嗡亂響,不由得看向張羽。張羽欲言又止,終是什麽也沒有說,過來攙起了李章。

“我……,對不起。”

“我知道,他們說話很難聽。可是我和吳子俊都沒放在心上。他罵你,不是因為看不起你。”

李章的頭垂得更低了:“我知道。……對不起。”

張羽看著李章,看著他依舊顯得單薄的身體,和幹幹凈凈尖削的下巴,忽然發現一直被自己當成戰友、依靠的人,不過是個和自己弟弟差不多年紀的少年,心中頓時漲滿了各種的情緒,沈得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忽然一把攬過李章,用力把他的頭摁在自己胸前。

李章驚愕地抗拒,卻在靠近張羽時停住了掙紮——他聽到了張羽說不出口的痛惜和悲憫,痛得麻木的心輕輕地酸了一下。

遠處,剛巧路過的穆嚴輕輕皺起了眉。

晚上,查問功課的穆嚴嚴肅地問了比試連輸墊底的事。李章低著頭,沈默許久,才輕輕地說:“我不想當近衛。”

穆嚴生氣道:“你知道我定這規矩的意義。作為陣法指揮,豈能因私心罔顧隊友的安危?!”

“可是我不想再回去!我……,我……害怕……”

李章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更是幾乎聽不見了。

穆嚴卻不想放縱李章這樣的情緒,依舊嚴厲地說:“你是王府侍衛!若連進王府內院都害怕,你還當什麽侍衛?!”

“師傅!”穆嚴話裏的意思嚴重打擊了李章,他忿忿擡頭,眼裏滿是委屈和不甘。

穆嚴放緩了語氣,卻依舊沒有安撫的意思:“身為指揮,肩負的就不再只是自己的生命。必須拋掉所有的私心雜念,才能做到觀察細微,與陣勢心意相通。為師選你為徒,乃是因你心思純凈,機敏果斷,能很好體會師門陣法的變幻精要。師公一身絕學,最為人稱道的便是這陣法,小能護安解危,大能行軍布陣,縱橫捭闔皆為文章,卻是以人命疆土為筆為墨,哪裏能有一己一私的介懷計較!”

李章聽完大為震動,知道自己錯了,卻依然說服不了自己。一想到要再次跨進內院,見到司馬逸,就止不住想要逃跑的念頭。他不敢擡頭,穆嚴卻不肯放過他,硬等他許下認真對待下一次比試的承諾,才作罷。

沒有退路的李章果然不敢再敷衍,輸了三場勝了六場後,最後對上實力最均衡也最強的蔡煜明一組,戰得昏天黑地,幾次險險翻盤,終因李章體力不濟敗下陣來。

比試結束後,李章累得站不起來,張羽微笑著站在一邊等,老大不耐煩的吳子俊突然一貓腰,背起李章就走,唬得李章連聲叫他放下,張羽笑得出了聲。

只是他們的好心情沒能持續多久,剛跨進營房大院,迎面就遇見因拜師一事鬧得最厲害的彭崔、熊金暉。

“喲!這不是李公子麽?怎麽背著回來了?”

“公子就是公子,弱柳扶風人見人愛花見花也開呀!”

“可惜呀!這麽好的風姿,怎麽就那麽狠毒呢?”

“是呢!聽說內院的風公子劍都拿不起了,可惜了那一舞動京城的劍舞咯!”

“五尺男兒,卻學女人爭鋒吃醋,我呸!”

“也不知穆統領中了什麽迷藥,竟然收這樣的人當徒弟。”

“那是人家狐媚功夫好。不然怎麽會被王爺看上了呢?”

“是哦!比不得!真是比不得!”

……

兩個人一唱一和,跟在他們身後一直嚼舌到李章的屋外,竟然一人一邊靠著門框,大有繼續唱和下去的意思。

吳子俊早就忍不住了,若非李章一直死死地摟著他的脖子,勒得他快喘不過氣了,他早在他們說第一句時就跳了起來。這時他用力掰開李章的手,也不管李章怎麽樣,上前一把一個把人從門框邊直扔到大路上,從牙縫裏狠狠擠出一個“滾”字。

彭崔他們看著滿身戾氣殺意彰然的吳子俊,嚇得趕緊走了,到了也沒想明白一向不冷不熱風吹不動的吳子俊怎麽突然就向著李章了。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自己去撞這個煞神。

吳子俊直到他們跑遠了還是站著一動也不動,周圍一片慘淡殺氣。李章已自己進了屋,張羽嘆口氣,輕輕拍了拍吳子俊的肩。

“走吧,回去了。”

吳子俊垮下肩,瞪著靜悄悄的屋子,猛然轉身,大步離開。張羽隨後也默默地走了。

李章睜大眼睛看著越來越模糊的帳頂,心裏空空的,無悲無傷。漸漸的,他竟能回想起聽到的那些話來,想起司馬逸輕輕巧巧定給自己的罪,覺得無比諷刺。他不再流淚。既然已被輕賤至此,若再是自憐自傷,就當真永遠都站不起來了。

他活著,並不為了那些輕賤他的人。所以,即使流淚,也不該因為他們。他是娘的章兒,是師傅的徒兒,更是,九番陣最好的指揮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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