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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都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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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都給你了

橋頭石階長而窄,戚然踩在上面,雲霧被擠散後又繞上他的腳踝。

濃厚的霧氣後面仿佛亮著一盞刺眼的燈,戚然看不清路,只能盯著腳下慢慢往前走。

拱形橋身之上,視野豁然開朗,橋下是湍急的忘川河,水花翻卷著白沫奔向遠方,呼嘯著帶走一切。

“到這來。”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

戚然左右瞧瞧,身後忽然雲開霧散,露出寬敞的橋面,橋中央,一位頭發花白的婆婆正手持一柄長勺,不停在身旁的大缸裏攪動,缸裏沸騰著看不清顏色的液體,空氣中也沒有其他氣味。

這應該就是孟婆了。戚然想。

原來傳說中的孟婆真的是一位婆婆,原來能忘掉一切的孟婆湯,還是現煮現售的,有點像小時候村口賣甜杏湯的扁擔攤。

“說你呢,磨蹭什麽?”孟婆忽然朝他看過來,口吻嚴厲,嚇了戚然一跳,戚然十分乖巧地應,走了過去。

“婆婆好。”他禮貌地鞠了個躬,就像薛思逸當初對自己那樣。

“好不好的,又能怎樣?”孟婆冷哼,語氣不耐地問,“姓名?”

“戚然。”

臨終前所有的情緒都被淡化了,現在的戚然心態平和,只按照吩咐做事。孟婆讓他自己挑只碗,戚然隨便拿了一個放到大缸附近的小桌上,孟婆又攪動了會兒,盛了一勺出來。

湯水落入碗底,濺到外面一些,液體豪邁地晃蕩著,戚然端起來,忽然覺得這一碗不是什麽孟婆湯,而是告別酒,他即將喝下這一世的所有苦樂,而人間是在敬他敢活這一回。

他碗抵唇邊,一飲而盡。

茶湯入口,戚然猛地皺緊了眉。

好苦!

他剛在心裏把孟婆湯和甜杏湯類比過,下意識覺得這碗應該是甜的,沒想到——

口腔像用黃連狠狠刷過,舌尖到喉嚨的每一條神經都仿佛被人抓緊了猛拽,讓他的五官不自覺往一塊兒收。

他迅速彎下腰,撐著膝蓋猛咳起來:“呃咳咳——”

孟婆無視戚然的狀態,收回碗就攆他走,戚然被苦得腦袋發懵,一時間忘了自己現在在哪,來這幹嘛。

他漫無目的地往橋下挪,張著嘴大口呼吸,周圍的空氣好像都被他熏苦了。

周楷之不是說有甜有苦嗎,怎麽他這麽倒黴就攤上了碗苦的?

難道是碗的問題?

思緒被嘴裏的苦味打斷了,戚然又把臉皺成了桃核,慘烈的味道幾乎能給他毒啞。

估計周楷之喝的藥都沒有這湯一半苦。

思及此,他突然想起自己兜裏還有顆糖!

戚然救命似的去掏褲兜,即將扔進嘴裏前,忽然頓住了。

他轉了個身,三步並作兩步登上了臺階。

刺眼的白光後面,是一個乒乓球桌樣的簽到處,桌子後面坐著一位老頭,戚然趕到的時候,老頭正握著大把籌碼壘高塔。

“怎麽才來?”老頭看了眼他,“戚然是吧?”

戚然點點頭,氣喘籲籲地坐下:“不好意思,辦了點事。”

“你能有啥事?”老頭又往塔上碼了兩層,松手時扶了扶,“要走的人了,還那麽多事。”

戚然沒說話,心想在這工作的人怎麽都一個脾氣。

“這是要幹什麽?”戚然問,“賭博嗎?”

“嗯,跟我賭一把。”老頭說,“贏了下輩子就有福,輸了就接著受苦。”

戚然看了眼桌面,五顏六色的籌碼幾乎要溢出桌沿,他眼睛放光,問自己能拿到多少本金。

“這些是我的。”老頭推倒了塔,把所有的籌碼攏進了自己懷裏。

戚然震驚:“……那我拿什麽跟你賭?”

空手玩,這不必輸?

“你的在這。”老頭從抽屜裏抽出一張卡,上面印著戚然的名字和報到時間,名字旁邊還有個條形碼。

只見老頭把卡插進立在一旁的籌碼兌換機中,等待期間他又拿了個小筐放在出幣口下面,戚然大致估摸了下,那筐也就能裝下十幾個,這麽點錢起手,能贏過他老人家一桌子?

“到底怎麽玩?”戚然開始忐忑,受苦他不怕,而是擔心自己下輩子如果當不了人,願望還能不能實現。

“急啥急?”老頭抱著胳膊,目光挑釁,“怎麽玩都是次要的,要是你籌碼比我多,根本用不著玩,直接算你贏。”

戚然無奈,只好默默盯著兌換機。

很快,機器裏掉出了一個籌碼。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戚然:“……”

老頭把筐端過來,拿出僅有的一枚,讓戚然在本上簽字。

戚然一看那表名——輸給我的廢物人員登記表。

看樣子游戲是不用玩了。

“這寫1。”老頭指著籌碼數量一欄欣欣然道。

貧窮使戚然更加卑微,他乖乖拿起筆,填之前問老頭這籌碼數量是由什麽決定的。

“你這輩子積的德。”老頭看向戚然的眼神變得非常不屑。

“我這個會不會比你那一桌子都值錢?”戚然不甘心,他雖說沒做過多少好事,但也沒幹過啥壞事啊,怎麽就只能兌換到一個籌碼?

老頭一哼,勸他別做夢:“你就值一塊。”

話音剛落,機器忽然重新運轉起來。

這一次,籌碼像爆米花一樣從出幣口往外蹦,一個接一個,速度快到幾乎連成了線,下面沒有筐接,籌碼就呼呼啦啦堆到臺沿上,堆滿了又滑到地上。

戚然被這場景震得說不出話,機器還在不停地吐,塑料材質的圓片相互碰撞發出悅耳的聲音,有的崩狠了飛到老頭臉上,他只好抱著腦袋;有幾個俏皮地滾到戚然腳邊,撞了他的鞋跟躺在他身下。

還有,還有。

還沒完!

籌碼已經沒過腳面,老頭終於忍無可忍,團了張紙打算堵住出幣口,卻被人一把拉住。

“別動。”戚然盯著機器勾了勾嘴角,“讓它吐完。”

不知過了多久,機器終於停下了,戚然松開老頭的領子,淌過深及腳踝的籌碼堆,走到機器旁邊。

啪。

戚然拍了一下機器的後腦勺,機器像收到指令似的又吐出了幾片。

戚然覺得有趣極了,緊接著又拍了四五下,直到機器徹底熄火再也不能工作,他才蹲下身,坐在了他的功德裏。

太多了。

比老頭當寶貝護著的那一桌還要多,戚然抄起一把籌碼,想如果這一個代表一件好事,那他戚然絕對值不上這麽多錢。

正疑惑著,老頭突然說:“我說呢,原來你有幫手。”

戚然看過去,見老頭戴著個老花鏡,手上拿著個厚本正在看,戚然問他什麽意思,老頭就說這些功德都不是你自己賺的。

“是一個叫周楷之的人幫你修的,他在醴城應該是個小官,賺來的功德全都給了你。”

戚然渾身一僵,無法消化這句話。

周楷之的功德……

他眼前浮現周楷之上課時候的樣子,原來每一次打卡他填寫的功德受益人都是自己嗎?

老頭以為他不信,指著本上的信息說:“你在醴城的功德從頭七之後開始有,每天有兩筆,都是這個周楷之贈與你的。”

兩筆?

戚然茫然一瞬,迅速搶過老頭的本子看,密密麻麻的小格裏標著每天的日期,日期下面幾乎每一列都有兩個小小的對號。

一個在下午五點,是周楷之學校下班的時間。

另一個在晚上十點之後,再過個十多分鐘,就是周楷之每天到家的時間。

每月一頁,月月皆如此,很少間斷。

每頁右下角都標著捐贈人的名字,戚然怔怔望著那三個熟悉的字眼,眼眶澀得發痛。

“這兩筆……都是什麽工作?”戚然看著本子問,老頭搖了搖頭說,查不到。

“但是能知道數量多少。”他取過厚本翻到後面幾頁,上面是戚然功德能兌換多少籌碼的柱狀圖,每一筆都有對應的籌碼數額,戚然仔細看了看,發現晚上的那筆功德要比下午的那筆值錢。

“這個應該是三倍的量。”老頭指了指晚上的那個柱狀條,朝戚然撇了撇嘴,“你小子命不錯,竟然有人願意修三倍的功德給你,大部分人都是修給自己……”

耳邊絮絮叨叨的聲音漸遠,戚然眼前突然閃過從前被他忽略掉的某些片段。

比如,周楷之是從自己戴上腳鐐那天開始越來越晚回家的,問他他就說要給學生補課,每次的理由幾乎都一樣。

比如,每晚周楷之的食量都會比早晨多很多,臨睡前有好幾次還會看著看著書就睡著。

比如,在自己讓周楷之幫忙找個工作的時候,周楷之曾對賺功德給別人這個話題很敏感,似乎在有所隱瞞。

所有可疑的畫面在他腦海裏交錯閃過,戚然又想到自己監刑的這份工作賺的就是雙倍功德,那麽周楷之的三倍,應該比他的還要苦。

給學生補課值得上三倍嗎?

夏無前跟他提過,獄卒是最可怕的職業,越靠近地獄越可怕,自然功德也越多,難道周楷之……

淚水蒙住了視線,戚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周楷之每一次回家後疲憊的臉,越來越結實的肩膀和大腿,地獄裏罪惡的哭嚎之音,令人膽戰的工作環境……周楷之到底在做什麽啊?這些,金山一般的財富,到底是用周楷之的什麽換來的?

是時間嗎?這就是周楷之在自己臨走的前一天還在堅持上班的理由嗎?

就是為了讓自己在下輩子能擁有自己想要的一切,他就願意把所有的本該屬於他的東西全都讓給自己嗎?

“傻子……”

淚珠浸透紙頁,上面僅有的幾個空白日期,戚然幾乎能說出它們具體的模樣。

八月廿九是他和小雨見面的日子,那天他和周楷之吃了火鍋,晚上搬回了監獄;

九月三十,這天是他們還陽的日子,他從周楷之身上醒來,重新活了一遍;

六月初五,三天前,他讓周楷之陪自己上一天班,他們在監獄的角落裏接了吻。

這些都是周楷之沒能去上班的時光,原來也都被戚然消磨掉了。

周楷之好像無時無刻都在犧牲,活著貢獻生命,死了貢獻未來,就連最愛吃的糖球都原封不動地給了戚然。

給的時候他笑容溫柔,看著戚然說都給你了。

如今,戚然仿佛又一次聽見他說了這句話。

戚然攥著一枚籌碼,攥緊了,擡頭望向來時的方向。

那裏重新被霧氣蒙上,他只能看見一片虛無。

末了,他問那老頭:“我不能再回去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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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個小細節,就是戚然找周老師去逛夜市那次,周老師明明是打卡下班的,卻對戚然說是去學生家補課了,明顯在撒謊

下章周老師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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