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六月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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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夜晚,開著窗子能聽見外面亂糟糟的聲音;電視裏,卡通人物跳起了舞,方方站在地板上跟著跳,嘴裏大聲唱著歌。

到處都很吵,可刁小雨卻什麽都聽不見。

周圍變得又空又遠,很長時間之後,他才恢覆感官,耳邊還殘留著嗡鳴。

很久之前刁小雨就開始想,回湯坳村時要給簡黎明帶點什麽他會開心。

帶點螃蟹吧,簡黎明曾經不止一次提過想吃省城的大螃蟹,這個山裏長大的孩子從沒見過海,甚至都沒淌過河,對海鮮有著非比尋常的向往。

刁小雨連哪家的螃蟹又大又便宜都打聽好了,他還沒來得及跟簡黎明顯擺,就被短短的六個字弄丟了魂。

走?

戚然不是已經走了嗎?從他的世界走掉了,去了醴城,現在還要去哪?

難道是……上車嗎?

在豐師傅剛離世、簡黎明頻繁往醴城跑的那幾天,他曾試圖攔過簡黎明幾次,簡黎明當時說師父馬上要上車了,現在是見一面少一面,他還不理解是什麽意思。

後來他自己翻書,才知道上車是過陰人和靈魂們對投胎的代稱,靈魂只要投了胎,就代表著這一世徹底走到了盡頭,無論好壞終得圓滿,下一世的起點無論是什麽,都將是一段全新的征途。

那麽然哥……也是要投胎了嗎?

他忽然心口發悶,渾身冷得厲害,明明他早都接受了戚然的死,也知道戚然永遠都回不來了,可在聽到即將再也見不到戚然的消息的時候,他還是難以承受這種失去的痛。

該來的總會來,簡黎明用過陰治愈過他一次,這一回,他只能自己捱。

這與和方方分開的感覺完全不同,生離還可以在潛意識裏給自己一個希望,期待下一次能夠再見;可死別就是永別,是上天入地也找不到人的絕望,怪不得簡黎明才會在那段時間不顧身體執意往下跑,現在對象換成了戚然,他也恨不得立即飛去醴城,再陪陪他的朋友。

慌亂讓刁小雨想不出該撥什麽號碼才能和簡黎明說上話,最後勉強找到了語音通話鍵,僵硬地把聽筒貼向耳朵。

“餵,小雨哥……”

接通的一瞬間,簡黎明的聲音傳了出來,刁小雨呆傻著忘了答應,那頭的簡黎明又叫了他一聲,他才眨眨眼,吞了吞幹澀的喉嚨,問道:“是要……投胎嗎?什麽時候走?”

電話裏沈默了一會兒,反問他:“你什麽時候回來?”

刁小雨忽然挺直了腰,左右張望幾下,語氣變得有些急:“我……我得放暑假,但是現在請假走也沒關系。”

他說完這句,睜大了眼快速補充:“我現在就回去!我跟同事說一聲,再給洋哥打個電話……我買今晚的票,我現在就買!”他一邊說,一邊無頭蒼蠅似的在屋裏亂轉,像有很多事情要做,又不知該先幹什麽,方方站在原地看著他,沒敢說話。

這時簡黎明突然說:“小雨哥,來得及的。”

他聲音平緩,不疾不徐,讓刁小雨驀地停下來。

“……他在等我,是嗎?”刁小雨用哭腔問,“然哥是不是在等我?”

簡黎明沒有作聲,許久之後才回:“暑假再過來吧,不用著急。”說完就切斷了通話。

當天晚上,方方害怕得一宿沒睡。

小雨叔叔自從接了個電話後就像變了個人,也不跟之前那樣給他講故事了,只是一個勁兒的裝著他的衣服和玩具,兩大包行李整整齊齊擺在門口,好像要把他送人。

小雨叔叔還說,爸爸明天晚上才會回來,但是明天一早他就要被送到幼兒園,在那裏待上一整天等爸爸來接他。

他問,小雨叔叔不來接我嗎?

刁小雨親了親他的額頭說,叔叔要去見一個很重要的朋友,回來再陪方方玩。

雨從刁小雨踏上車站之前就下個不停,他沒帶傘,身上早都淋透了,司機陰陽怪氣嫌棄他太臟,他就坐在門口的臺階上,一開門就撲他一臉冷風,到達大蒼山車站,他身上燙到幾乎沒了知覺,只能憑肌肉記憶往村口走。

明明是盛夏的氣候,卻冷得像臘月寒冬,終於到了家,刁小雨燒得不知白天黑夜,仍記著戚然要走的事,執著地敲門,簡黎明打開門見他這副樣子,臉色瞬間就變了。

好不容易給人抱進屋,洗了澡換上幹衣服,刁小雨還迷糊著,嘴裏一直然哥然哥的叫,簡黎明讓他先好好休息,刁小雨卻一把抓住他,哭著求他帶自己去一趟醴城,被簡黎明當場拒絕了。

他不是沒帶生病的人下去過,之前有個女生特別思念自己的貓,來求簡黎明帶她過陰去找,當時她處在發燒中後期,說見了貓就能好,簡黎明於心不忍,偷偷帶了她下去,結果回來後沒多久,那女生就得了重病,至今未愈。

後來聽師父說,雖然過陰帶的是靈魂出走,可活人畢竟和過陰人不同,他們的靈魂狀態可以左右身體,在醴城沾上的東西,帶回身體裏就不好再摘出去。

那之後,他給自己設了條底線,不帶不熟悉的和不健康的人過陰,數次經歷讓他變得理智,現在已經不會輕易對人心軟。

刁小雨臉蛋燙得通紅,睫毛被淚水泡透了,他撥掉額頭上的毛巾,撐起身子表示自己沒事,說著還要下床走動,讓簡黎明不要在體檢這關就把他卡掉。

他在屋子裏挪來挪去,面上看著挺穩,腳下卻虛弱得直打絆,簡黎明無奈地嘆口氣,把他拉到床邊坐下:“不是讓你放暑假再來,這麽著急做什麽?”

“能不急麽?”今天是陰歷六月十二,刁小雨怕然哥在忌日那天走,要是真等放暑假就沒剩幾天了,他想多留些時間和然哥見見面。

“帶我下去看看,他也想見我吧?”刁小雨晃了晃簡黎明,把手舉到太陽穴,“我保證不搗亂,就看一眼就回來,讓我跟他告個別行嗎……”

簡黎明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刁小雨。

他們面對面說話,因為發燒,刁小雨呼出的氣都是熱的,握著簡黎明的手也使不上勁兒,還微微發著抖。

濁亂的眼底幾乎看不見清醒,但瞳孔聚在簡黎明臉上,倔強堅韌,只為了那唯一的事;眼角淚痣像顆懸崖邊的頑石,如果簡黎明說不,它一定會倒塌、滾落,砸得簡黎明幾天幾夜不能消停。

“帶你下去是不可能的。”簡黎明想了很久終於開了口,“但我可以把戚然哥帶上來,他借我的身跟你說話,讓你們見上一面。”

“我最多就能做到這樣,能接受嗎?”

長久的堅持都沒能讓簡黎明松口,刁小雨的不甘心卻被這個還算妥帖的計劃撫平了。

他想,他究竟是想讓然哥再看看自己,還是自己想再看一眼然哥呢?如果是後者未免太自私了,但若是前者,那在這個B計劃裏,他好像沒有什麽損失。

“這樣的話,對然哥會有影響嗎?”刁小雨問。

簡黎明搖搖頭:“不會,放心。”

刁小雨說,那就好,哪天能開始,是不是得提前去一趟,好讓然哥有個準備。

簡黎明卻說,不用,現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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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這個日子過於重要,我就把它用作章節名了,劃重點,後面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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