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五章 癡心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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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亭走了,崖上就只剩簡黎明跪在那裏,望著師父離開的方向流淚。

戚然和周楷之要去追豐師傅,無法繼續陪他。風吹幹了戚然臉上的淚,他被周楷之攬著往前走,仍不放心地不停回頭。

醴城原本是簡黎明玩轉的樂土,如今卻一片蒼涼,在這裏,永遠也不會有屬於他的擁抱,他只能自己孤寂地消化悲傷,再一個人離去。

從還魂崖到奈何橋還有一段不遠的路,兩人跟在豐師傅後面一點,看著他老人家的背影前行。周楷之碰了碰戚然的臉,問他好點沒有,戚然嗯了一聲,鼻音還是很重。

“你是怎麽找到他的?”戚然問,“你們不應該在我和豐師傅後面麽?”

周楷之:“是簡黎明拉我上的車。”

當戚然給他使完眼色,他就開始在大門口附近瘋狂找人,然而豐師傅都出發好幾分鐘了,簡黎明仍未出現。

“後來又有一趟擺渡車開過來,我發現簡黎明正站在上面和我招手,我就順著他的力道跳上了車,直接在還魂崖下的。”

一路上,簡黎明都看著前方沒有說話,他沒解釋為什麽作為一個職業過陰人會在這麽重要的一天遲了到,周楷之也沒追問。車駛過望鄉臺時,高臺上恰好站著一位藍衣老者,簡黎明幹涸的視線動了動,可還沒來得及捕捉到什麽,就被車速甩開了。

在崖邊等待豐師傅的短暫的幾分鐘裏,簡黎明一直沈著靜默望著來時路,周楷之瞧著他,不知道此刻他腦袋裏在想些什麽。

他猜一會兒,簡黎明可能會再撕心裂肺地哭一場,或和師父約定來生再見,他設想了無數個令人動容的告別場景,結果一個都沒押中。

簡黎明再拜了回師,只不過這次,是訣別。

身旁的戚然還在為把簡黎明自己扔在那而擔心,可他卻有種經此事後簡黎明會更加懂事的感覺。

畢竟從這幾天簡黎明的狀態看來,他的確有在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並且效果顯著,這裏或多或少應該有些刁小雨的功勞。

“回去我跟阿鵑說說,你再去給小雨托個夢吧。”周楷之扭過頭說,“讓小雨留意著點簡黎明,豐師傅一走,家裏就剩他一個人,肯定無法適應。”

戚然點了點頭,他正好也是這麽想,如果能和小雨說上點話,把他和周楷之的關心都帶到,他們倆在醴城也能安心。

這麽邊想邊走,很快到了奈何橋頭。

離橋頭還差一個拐彎,戚然還在轉頭和周楷之說著話,完全沒註意腳下眼前有什麽。

可當他倆一起撞到豐師傅後背時,才看向老人,以及他目光鎖定的前方。

一、二、三、四、五、六。

距離他們六步之遙的橋頭,橫臥著一塊巨大的鵝卵石。

石頭的表面光滑平整,可容一人端坐,戚然癡癡地望過去,驚得張大了嘴巴。

是瘋嬸。

早就該上車的瘋嬸,現在竟好端端地從石頭旁站起身,她還是穿著走時候穿的那身衣服,頭發比那時候亂了些,神情也變得疲憊,只是見到來人,她的眸色才明亮起來,視線在豐亭身上牢牢掛著,雙手局促地抓緊衣邊。

這是怎麽回事?

瘋嬸怎麽還會在這裏?

戚然很快沖了上去,跑到瘋嬸面前扶住了她。

“瘋嬸?是您嗎瘋嬸?”

戚然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了個遍,直到瘋嬸叫了他一聲,他才終於確定,這就是瘋嬸沒錯,結結實實把人抱住了。

“瘋嬸真的是您!您怎麽會在這兒?是上車出了什麽問題嗎?您怎麽沒找我和周楷之呢?”

戚然滿頭霧水又自責心疼,他怕是瘋嬸不舍得找自己而白白在這橋頭坐了這麽久,如果今天他不來,瘋嬸是不是就會一直坐下去?

這時周楷之也走過來,他剛剛去橋上問了獄卒,說瘋嬸的上車流程沒有問題,是她自己不肯喝湯。

“嬸兒,到底出什麽事了?”周楷之問。

兩個孩子擁在她身邊,瘋嬸凍了許久的身軀回暖不少,她看著不遠處的男人,拍了拍戚然的肩膀,戚然松開瘋嬸,也回過了頭。

再踏上黃泉路的那一刻,豐亭就從沒想過停下來。

包括在選擇哪天投胎時,他也毫不猶豫地選了最短最快的那一天。

他一直想,自己這輩子無論是好是壞,他過夠了。

既然時候到了,他就該走,那麽就一天也別耽擱,幹脆點上路。

可偏偏命運就是這麽不盡如人意。

小徒弟給他設了第一道坎,簡黎明是他唯一放不下的人,他沒辦法好好抱抱他,只能用語言安慰。

但他發現自己寫了半輩子文章,又用嘴巴忽悠了半輩子人,竟然到自己徒弟這,卻笨到連句安撫的話都找不出來。

他忍了又忍,才沒讓自己在孩子們面前太失態;他想了又想,才給了簡黎明一個合適的答案。

而讓他沒想到的是,臨到終點,竟然會再次遇到舊相識。

這是月影過世後,他們第一次見面。

頭七那回,他沒能看見她的樣子,她坐在自己面前說了些什麽,他也全憑感覺猜測,這次是真真切切見著了。

清醒的,不瘋的月影。

他慢慢走過去,停在她面前

“怎麽,沒走?”豐亭說得很客氣,他們總共就沒有過多少次對話,談不上什麽親切。

“呃、嗯。”月影忐忑不已,豐亭朝她走近,她就更慌,終於肯把眼睛從豐亭臉上挪開,只盯著自己鞋尖看,“我我、我等你。”

她話一出,在場三人都楞住了。

戚然和周楷之瞪大了眼睛,他們怎麽都沒想到瘋嬸不上橋的原因竟然是豐師傅?

而豐亭則如同凝固了一般,腳跟牢牢釘在地上,一動不動。

隨著月影的話,他心頭忽然湧起了一道熟悉的感覺。

那是在多年以前的省城,月影的名字還和陰魂不散是一個意思的時候,他每一次出門,月影都會打開自己的家門,對自己說,我等你。

然後那一整天他就嚇得連家都不敢回。

現在,他看了看迷霧漫漫的橋面,一時間不知該怎麽辦才好,戚然還處在剪不斷理還亂當中,只有周楷之亂中有序,問了瘋嬸一個問題。

“嬸兒,您是知道豐師傅很快就會來醴城,所以才等的嗎?”

不和豐亭對話,月影就放松很多,她偏著身對周楷之說:“怎麽可能,我只是想等而已。”她低下頭抿了抿嘴,“他一年來我就等一年;他十年來,我就等十年。”

她決然的表態令豐亭神色巨變,可她偏偏還沒註意到,直到戚然察覺不對去扶了豐亭一把,月影才驟然擡頭,見到面前男人惶恐的眼神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漏了解釋。

“不不,你別誤會,我不會再纏著你了。”她連連擺手,想往前卻反倒後退了幾步,“我就是想跟你道個歉,說完我就走,你、你別怕。”

她像是怕豐亭不信,說完就立即鞠躬,也不管身邊有沒有孩子了,讓戚然周楷之做個見證也好,這件事她壓在心底好幾個月,今天終於能了了。

“對不起。”月影在眾人的註視下彎下身子,緩緩道,“我為我的所作所為對你造成的傷害,真誠道歉。”

她絕對不會告訴豐亭,頭七那天她對他說了些什麽。

而盡管她說了再多的話,那時的豐亭也一個字都聽不見。

所以她為了親口說給對方聽,倒掉了即將喝下的孟婆湯,可沒喝湯就過不了橋,她的上車時辰是固定的,到了橋邊就沒有再回去的機會,她只能坐在橋頭,沒糧沒水地耗下去。

渴了她就喝點奈何橋下的水,餓了,就薅點草皮充充饑。雖然苦,但她對自己很有信心,畢竟等待這件事對她來說還算是擅長。

她就這樣等了數月,從秋到冬再到春,索性老天待她不薄,她等的人這一次,沒讓她等太久。

“真的……對不起。”月影說完直起身子,面前的人總算不再是那副見到鬼的表情,她的心寬了寬,肩膀似乎也輕快不少。

她朝橋上看了看,猶豫了一下才說:“那個,你先走吧,我再多等一天。”

“瘋嬸?”戚然不明白她的意思,周楷之這時卻說,“不用等明天的,現在只要間隔一個小時,投胎到一個地方的幾率就會降一半。”

戚然這才明白過來,瘋嬸是為了錯開和豐師傅的投胎時間,她不想豐師傅下輩子再遇到自己了。

他又很想哭,這一路明明都是為豐師傅量身打造的哭點,怎麽偏偏他一踩一個準。

豐亭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朝橋的方向走去。

戚然註意到,瘋嬸雖然一直背對著橋頭在和周楷之說話,卻總想往後面看一眼。

但是她在克制。

周楷之:“所以兩個小時吧……”

瘋嬸讓周楷之給她算要等多久才能最大程度和豐亭毫無交集,她聽得還算認真,忽然肩膀被人拍了拍。

她轉過身,看見豐亭不知什麽時候又回來了,又恢覆了在村子裏時老練的模樣,背著手,微微低頭。

“走吧。”他是看著別處說的,可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月影不可置信地看著豐亭,她一步也沒敢挪動,直到豐亭看了看她,說“一起”,她才猛地回過神,在戚然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中,慢慢走了出去。

之後,她眼前的一切似乎變得流水一樣慢。

身後,橋邊,是戚然做著喇叭狀的手勢在朝她喊些祝福,旁邊的周楷之笑著和她揮手。

前頭,是他熟悉的男人穿著她眼熟的那套衣衫,背著手,用肩膀蕩平白霧,帶著她一步步踏上臺階。

分給她和豐亭的孟婆湯是用同一個勺子盛出來的兩個半勺,她珍重地端起來,一滴不漏地喝光了。

白光裏,他們站在相隔不遠的兩個傳送梯上,兩只手伸出去就能握到。

可她還是在心裏默默祈禱,下輩子,不要再遇到身邊這個男人了。

不,應該讓他不要再遇到自己,那樣他才會過得好一些。

但她又想,這願得讓豐亭來許,才能更靈點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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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沒想到瘋嬸還會出來,她的命運就是等待,從生等到死,現在終於解脫了

後面還會不會再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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