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浮塵舊事

關燈
日頭偏向正午的時候,瘋嬸終於醒了過來。

戚然叫了叫她,把臉湊到她眼前,戚然的臉像是一種奇怪的信號,瘋嬸見了就自動開始流淚。

盡管做了很長的心理準備,戚然仍見不得瘋嬸哭,他心裏酸酸的,又陪著她哭了一會兒,總算是止住了淚,他扶瘋嬸起來靠著床頭,替她掖好毯子。

恰好周楷之端來一碗粥,戚然眼皮一跳,有點不太敢餵,反倒是瘋嬸自己接過碗吃了起來。

吃了東西,瘋嬸精神頭好了不少,她紅著眼握著戚然的手,叫了戚然一聲:“然然……”

戚然一怔,瘋嬸吐字清晰,眼神也專註,一點都沒有活著時瘋癲的樣子。

他鼻子猛地一酸,又怕瘋嬸被他勾得又想哭,趕忙把頭埋在瘋嬸腿上。

“瘋嬸……”

周楷之站在廚房門口,將這一幕看在眼裏。

打他小時候起,就知道村口坐著個瘋女人了。

她總是大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說她因為瘋而被老公拋棄,又說她被流氓盯上過,甚至傳她曾經懷過孕,不足兩月就流掉了,流產時躺在大道上疼得嗷嗷直叫,血流了一馬路。

周楷之進城上學時,她在村口坐著,周楷之隔著車窗和她對望;周楷之回村教書,她也在村口坐著,周楷之瞧見她的背影,就知道湯坳村到了。

瘋嬸就像一個圖騰,比寫有“湯坳村”三個字的石塊還有用,村幹部嫌她影響市容,隔三差五就攆她回家,可一動她她就又哭又嚎,惹急了還撒潑打滾,反覆幾次之後就沒人敢管她了。

現在的瘋嬸,是那個曾經被套在瘋殼子裏將近三十年的靈魂,或許在這三十年之中,她曾有無數次想過好好生活,可肉體卻一次次將她往瘋癲上拉扯,讓她活得不人不鬼。

而死亡,反倒成了她的解脫。

瘋嬸摸摸戚然的頭,輕聲問:“然然,我是不是死了?”

戚然肩膀一緊,緩緩擡起頭,看著瘋嬸沒出聲。

“看見你的時候就知道了。”瘋嬸說,“我哭不是因為我自己,而是心疼你。”

“心疼我?”戚然疑惑。

瘋嬸:“你回家那天,我都看見了。”

原來那晚,戚然一個人往舊祠走的時候,瘋嬸就跟在他身後。

被戚然送回家後她又犯了病,一個人在村子裏瞎轉悠,嘴裏念叨著“下雨了下雨了”,恰巧看見戚然在前面走,她怕戚然挨澆,就顛顛地去攆人。

還沒等攆上,就看見了戚大壯的犯罪現場。

“那你也是被他殺的嗎?他發現你了是不是?”戚然急忙問,可瘋嬸還沒來得及回答,監獄的門就被打開了。

趙警官走進來,掏出手銬說:“盧月英是吧?跟我走。”

他是瘋嬸的負責警察,周楷之站起身,攔下他道:“能不能稍等一下,我們有些話還沒問完。”

趙警官笑笑:“周老師,不瞞你說,這我都是在外面等了十分鐘才進來的。”

瘋嬸聽話地站起來,戚然抓著瘋嬸不讓她走。

“別擔心。”瘋嬸拍拍戚然的手,“我很快就回來。”

“判官就是問個話,緊張什麽?”趙警官給瘋嬸銬上手銬,臨走時對戚然和周楷之說,如果著急可以去審訊室門口等,審訊結束就把瘋嬸送出來。

走廊的長凳上,戚然和周楷之隔了老遠坐著,墻上的警示燈轉著圈亮,戚然看了會兒,刺得眼睛疼。

周楷之抱著胳膊閉目養神,偶爾朝戚然那邊掃一眼,他想說點什麽,卻沒有合適的話題,走廊安靜得令人心慌,仿佛隨時會響起咚咚的腳步聲。

忽然,真的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他轉過頭,看見簡黎明風塵仆仆,出現在走廊盡頭。

“瘋嬸呢?”他沖過來問。

周楷之:“進去審訊了,剛開始不久。”

“你怎麽來了?”戚然問,“是要問她兇手的事嗎?”

簡黎明點頭:“怎麽樣,她說什麽了嗎?”

“還沒等說呢就被帶走了。”戚然郁悶道。

簡黎明扒拉兩下頭發,頹廢地坐下了。

“這兩天都發生什麽了?法事做了嗎?”周楷之他。

“呵,可精彩了。”簡黎明哼道,看向戚然,“我們打開棺材,發現裏面不是你,是瘋嬸。”

周楷之心道,果然被自己猜中了。

“你們也不知道兇手嗎?就沒有可疑的人?”戚然著急問。

“這就是詭異的地方!”簡黎明一拍巴掌,“我昨晚還見過瘋嬸呢,她自己一個人往家走,我看著她進家門才走的,怎麽就……唉。”

“怪不得那釘子比以前拔起來省勁兒呢,合著又被拔了一次。”簡黎明憤憤道,“等我知道是誰幹的,我他媽先打折他一條腿!”

他氣得直喘,周楷之想了想問:“瘋嬸的屍體怎麽處理了?”

“被警察帶回去了,說要找找線索,我等不及就下來問問她。”

“那你是替誰來的?”

簡黎明再次沈默,片刻後說:“……我師父。”

周楷之微怔,過陰的規矩他多少聽過一些,若是沒有人求,過陰人是不能擅自來醴城的,替瘋嬸求過陰的竟然是豐師傅,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們以前認識?”

簡黎明揉了揉快要炸裂的腦袋,長嘆一聲:“這一個個的咋都這麽多故事啊!”

豐亭在成為湯坳村的先生之前,曾經是省城的一位作家。

說作家可能不太準確,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寫作愛好者。

他喜歡寫東西,沒事就愛寫些小文章,還曾給雜志社投過稿,被采用了幾次後,他勁頭大起,開始全職在家搞創作。

豐亭的妻子是他的同鄉,兩人青梅竹馬,感情頗為深厚。妻子在一家工廠做工,工資全部用來養家,豐亭則沒有收入,好在兩人沒有孩子,日子還不算難過。

在豐亭的記憶裏,妻子把所有的溫柔和包容都給了自己,她是豐亭每篇文章的第一位讀者,對著沒改過的初稿也能鼓掌點讚,盡管她不懂文學,也提不了什麽建議,但她還是毫無保留地支持著豐亭的夢。

外面的人都說豐亭不掙錢不是個男人,可妻子卻從來不在乎,她鼓勵丈夫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給今生留遺憾。

寫作這條路豐亭一走就走了三四年,這三四年間,他打磨的長篇小說逐漸成型,卻沒有一家雜志社願意刊登,他不甘心,就自己貼錢發,哪怕只登在雜志一角,他也願意。

長久的堅持果然有了回報,有一天,他竟然在家門口收到了幾封讀者的來信,他激動得差點昏厥,進屋後鞋都不換,直接坐在門口讀起來。

第一次看到讀者的表白,豐亭感動不已,其中一個叫月影的讀者給他的印象很深,她的信和別人單純的表白不同,裏面詳細記錄了她對豐亭作品的讀後感,甚至最早能追溯到他發的第一篇文章上。

這讓豐亭大為感動,自己孤獨地走了這條路這麽久,原來真的有人在默默陪著他。

自那之後,他經常會留意月影的來信,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月影能精準地抓住他想表達的每個點,句子裏的隱喻,甚至一些俏皮的梗,她都能在信裏揭示出來。

他覺得自己找到了知音,高山流水,只需奏給她一人聽,他愈發沈迷寫作,甚至為了月影而寫,他漸漸疏遠家庭,忽略妻子。妻子勸他註意休息,他敷衍了事;妻子讓他陪自己去趟醫院,他也借口沒時間。

豐亭變成了瘋亭,成天成宿埋在書桌前,堆砌他筆下的世界。

直到有一天,他終於寫出了自認為精彩至極的一章,當他興奮得去和妻子炫耀時,才發現妻子已經躺在床上,咽氣多時了。

--------------------

嗚嗚嗚後天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