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隱形風箏

關燈
今天的晚飯,戚然是按照散夥飯的標準做的,談不上豐盛,味道絕對沒得說。

更重要的是他投入了不少感情進去,吃起來應該能嘗出點渴望自由的輕松。

但他隨便吃了兩口,沒記住什麽味。

吃完飯,周楷之堅持要送他,戚然沒說什麽,幹脆把箱子也扔給周楷之。

從監獄到街心公寓需要路過兩條商業街,一個城中廣場以及一個森林公園,此刻正是這些地方熱鬧的時候,戚然想了一下,覺得吵,就自己做主繞了條小道。

周楷之就在他斜後方跟著,行李箱的滾輪聲在寂靜的環境裏變得聒噪,聽得戚然有點煩。

他借著一個拐彎往身後瞟了一眼,周楷之正低頭瞅著行李箱,似乎也在苦惱如何能讓它安靜一點。

這個箱子很眼熟,周楷之輕輕把它提下臺階,想。

從戚然出去逛街回來那天起,這箱子就出現在自己的衣櫃中了,那時它的上面堆了不少自己的舊衣服,偽裝成了衣櫃其中的一格,瞞天過海得有點拙劣。

那個時候,戚然要走這個念頭在周楷之這兒還不過是個火星,忽亮忽滅的。

直到中元節,簡黎明說戚然的案子到了立案階段,調查可能會很快,這點火星才像被人吹了幾下,亮度更盛。

那天,戚然盡情宣洩著自己的情緒,無意識說出自己想離婚,被周楷之敏銳地捕捉到了。

火星落在了枯草上,火勢快得讓周楷之慌了神。

戚然講得不假思索,不帶情緒,周楷之想讓自己也像他那樣,不要太在意這件事,畢竟戚然和自己之間隔著那麽多痛苦和仇恨,他想留才是不正常。

可他越是這麽想,就越難忘掉。

他明白了戚然藏在衣櫃裏的行李箱是什麽意思,也懂了為什麽他會給自己買件衣服。

行李箱是早有準備,買衣服是可憐他。

他幾乎是魔怔的,每個半夜都會醒來,確定戚然還在不在,行李箱還在不在。

每個晚班他都度秒如年,真怕再回到家,戚然就消失了。

可從知道秘密到今天,也才過了兩個晚上而已。

他慶幸自己今天去找了夏無前,夏無前對他說戚然一直有離婚的想法,但作為周老師的親學生,他到底是向著周楷之的,所以一直拖到今天還沒辦。

周楷之讓夏無前查了點資料,又印了兩份協議書,自己先在上面簽了字。

夏無前問他是也想離婚嗎,他回答說,戚然想。

前面的戚然忽然停了下來,他像是發現了一種少見的花,仰頭細細打量。

周楷之想起他們的相遇,戚然帶著不可抗的媒妁之言,蠻橫地、身不由己地落在自己懷裏,和他締結了一種叫做婚姻的關系,他們一個不知情,一個不甘心,就這麽別扭地強行綁定了,在整件事情中,沒有人問過他們想還是不想。

他們都沒有不想的權利,因為他們是死人,是靈魂,沒有話語權,什麽都做不了。

他們有想的權利,戚然可以想動手,可以想罵人,可以想花錢,可以想打游戲,可以想搬出去,可以想離婚。

周楷之的想卻都是妄想,他妄想自己還活著,妄想家人不再痛苦,妄想和戚然在人間相遇,妄想現在就扔掉這個行李箱。

沒有人收留他的想,但戚然的,必須好好保護起來。

戚然瞧了一會兒,朝周楷之看過來,周楷之想得正入神,和戚然對上目光。

僅僅幾秒的時間,戚然就偏開了頭,周楷之像是被拔了插銷,眼神黯下去。

“你回去,記得把碗洗了。”戚然對著花說。

周楷之走近了些,說好。

“面包牛奶我都買了,面包可以做三明治,牛奶喝之前要熱一下。”戚然繼續往前走,嘴裏不停說著。

“雞蛋要快點吃要不容易壞,煮蛋器選擇快速煮蛋就行,水要沒過雞蛋。”

“醬油我也買了瓶備用,它和老抽不一樣,老抽是上色的,我怕你弄混就把老抽放在櫥櫃最裏面了,你用不著就不拿。”

“冰箱裏有切好的蔬菜,調料都配好了,你直接下鍋炒一下就行。”他一直沒見周楷之應聲,扭過頭問,“都聽見了嗎?”

周楷之應得漫不經心,戚然一下沒了說的欲望,走都走了,還操這沒用的心幹嘛?

到了公寓門口,戚然和周楷之說自己到了,周楷之瞧了眼大樓,把行李箱遞過去,對戚然說再見。

戚然走進單元門,大廳的燈光有點刺眼,他按了上樓的電梯,等了一會兒,門開的時候,他朝外面望了一眼,發現周楷之早都走了。

屋子收拾得比戚然想象中還幹凈,兩個臥室的床都鋪好了不說,連小陽臺上滯留的一堆破爛都被處理掉了,戚然郁悶情緒消失,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仰面倒在了主臥的大床上。

這房子的挑高夠高,不像周楷之的小破監獄,一眼就能看清棚頂燈泡裏面的鎢絲。

八十平,寬敞得可以容許他在客廳隨意翻跟頭,最主要的是自由,不會有人隨時來開房間的門。

想到這,他起身下床,開始在房子裏瘋跑,邊跑邊嚎叫,四處播撒快樂。

從主臥到廚房,從客廳到次臥,再從廁所到陽臺,最後實在跑夠了,才重新撲回床裏。

他想了下自己剛才的行為,覺得很沙雕很傻逼,好像有點什麽大病。

他又咯咯笑了自己半天,想起自己幹過的傻逼事兒好像不止這一件。

給周楷之買衣服算一次,剛才在路上也算一次。

他覺得周楷之沒有對他說實話,周楷之說他是今天才遇到的夏無前,但他總覺得他早都準備好和自己離婚了。

畢竟他對夏無前提過那麽多次,要說周楷之才知道,有點不太現實。

這件事情理應這樣發展,他們因為某些原因相遇,又因為某種不可抗力生活在一起,沒了身體上的傷,沒了行動限制,他們理應分開。

但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自己應該先提出這一要求,如果周楷之過於主動,自己就會有種被甩的荒唐感覺。

周楷之準備材料,周楷之先簽好了字,周楷之說要送他,周楷之離去得很快,包括周楷之在路上對他的敷衍,都證實了周楷之已經迫不及待讓自己消失。

現在再想想自己路上對他的叮囑,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自己還在這叭叭地立好人人設,實際上人家想的卻是——你走不走?走就別說這些沒有用的。

他越想越氣,床單都扯出褶皺,最後帶著氣睡了過去。

周楷之回到家,看了眼時間,離十二點還有三個小時。

他有條不紊地洗了碗,擦幹水漬放進碗櫃,關上廚房的燈,洗了個熱水澡,吹幹頭發,給桌上的花換了水,坐桌邊看了兩頁書,期間瞥了鬧鐘三次。

躺到床上時,他習慣性地往邊上讓了讓,平躺著閉了會兒眼睛,側身面沖戚然躺過的地方。

戚然蓋過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擺在他睡過的枕頭上,周楷之瞅了一會兒,拽過來展開成一條,鋪在床中間,然後在黑暗中睜著眼。

沒過多久,他聞到一股細濛濛的水汽的味道。

眼前騰起霧絲,勾勾旋旋之後,戚然出現在了他常睡的位置。

輕微的鼾聲中斷了一下,戚然閉著眼撓了撓胳膊,吧唧兩下嘴,扯過周楷之剛鋪開的毯子,騎上去繼續打呼。

周楷之彎了彎嘴角,滿足地闔上了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