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陰陽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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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有人發出驚呼,剛被放下水的燭燈左搖右晃,好在平穩了下來。

簡黎明沒有看過去,他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刁小雨的臉上。

刁小雨表情淡淡的,讓簡黎明分不清他到底是隨口一問,還是知道了些什麽。

和刁小雨認識到現在,他稱自己是只是和師父學算卦,偶爾替人做做法事之類,沒說過自己能下到陰間,更沒提能看見鬼。

他怕嚇到他,畢竟這種事挺驚悚的。

但他沒想到,刁小雨問出的話更驚悚。

刁小雨的確是隨便問問,但當他看見簡黎明怔楞的表情時,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第一次借宿簡黎明家那晚,他莫名其妙在床頭縫裏翻出了一本過陰指南,裏面的文字他分明都認識,連在一起卻怎麽也讀不明白,而且插圖詭異,看得他直打怵。

後來因為戚然的事搞得他心力交瘁,就漸漸把書的事忘到了腦後。簡黎明來了之後,除了幫豐師傅辦事就是陪他跑東跑西,晚上他們兩人擠一張床,簡黎明絮絮叨叨地講他和戚然小時候的事,讓他覺得這屋子又像個家了。

當他一夜無夢地在簡黎明身邊醒來,恍惚覺得日子如果能這麽過下去也挺好的。

直到剛才,他看見簡黎明似乎在對著空氣說話,那本書的記憶又閃了回來,他想著書裏那幾個陰冷的字眼——“靈魂”“陰間”,還有簡黎明提過的“冥婚”,順著當下的感覺問出了口。

沒想到真被他說中了。

刁小雨心臟砰砰跳:“你真的、能看見?”

簡黎明說了是。

周楷之和戚然坐在一處草坪上,望著河對岸的兩個身影。

刁小雨和簡黎明相對站著,氣氛好像有點僵。

戚然一動不動地坐著,和簡黎明見過後,他就一直沈默。

護城河邊除了還逗留著少部分祈福的人,放眼望去,全都是前來賞燈的靈魂,他們三三兩兩,或站或坐,透明的身軀被搖曳的火苗描出了一圈金線,短暫享受著人鬼和諧的時刻。

遠處,刁小雨忽然激動起來,抓著簡黎明的胳膊像是在質問,簡黎明只是垂手站著,沒吭聲。

“你知道嗎,小雨膽子特別小……”戚然盯著對面,緩緩開口,“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正蹲在商業街旁邊的小廣場要飯。”

“大冬天的,他穿了身破爛的棉襖,手指頭都凍紫了,我把他領到我們店後廚,給了他一杯熱水。”

“其實那一片流浪漢挺多的,但不知道為什麽,我就單單跟他說了話,我看他有手有腳,就給他介紹了個體力活。”

“給一家店搬水泥,一袋五塊錢,他搬了一整天,賺了一百塊。”

“一天下來才搬了二十袋,”戚然微微動了動嘴角,“第二天老板就不用他了。”

“……但他還是用那一百塊錢請我吃了頓飯。”

對面,簡黎明朝他們這邊指了指,刁小雨猛地朝這邊看過來,左右尋找。

戚然慢慢吸了口氣:“我怕他沒地方住,就讓他跟我合租,他很怕黑,又不好意思開著燈睡,就成宿成宿開著窗戶,後來被我發現,給他買了盞小燈。”

“我倆合租後過的第一個年,我買了點菜想和他吃頓火鍋,結果這小子,蹲在沙發上啃了一晚上的老面包。”

周楷之輕輕捏著手裏的紙包,想象著刁小雨因為不好意思蹭飯,倔強地啃著面包的樣子,一定是狼狽卻可愛的,不會像現在這樣慌亂和無助。

刁小雨來來回回踱步幾趟,把雙手攏在嘴邊。

“沒想到第二年,他買了整整一桌子羊肉請我吃……”

戚然再也控制不住,在刁小雨的呼喊聲中痛哭起來。

在戚然的世界裏,周圍是嘈雜的,他卻能在喧鬧的環境中準確捕捉到刁小雨撕心裂肺的聲音,他把頭埋進臂彎,捂住耳朵不願去聽。

刁小雨因為哭泣喊不下去了,簡黎明把他抱在懷裏安慰,周楷之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戚然發抖的肩膀上。

戚然肩膀單薄,頭埋下去的姿勢使他骨架凸顯,讓周楷之想起孤弱的小貓,很想上去撫一撫。

“你說得對,我不該總去打擾他的。”戚然在袖子上蹭了把臉,擡起頭。

周楷之還在想自己什麽時候說過這句話,戚然就又開了口:“我之所以給他托夢讓他去找我,跟他說我想離婚,就知道他一定不會放著我不管,他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啊……但我真的沒想過他會去挖墓。”

在聽說小雨挖了自己的墓後,戚然整個人就懵了,一直以來,他都單純地從自己——一個死不瞑目的靈魂的角度在索求。

他想讓判官為他做主,想讓夏無前跨界執法,想讓刁小雨幫他沈冤昭雪。

卻忘了他憑什麽啊?

有那麽那麽多的冤魂,他戚然就是特殊的嗎?

小雨連關燈睡覺都害怕,自己卻幾次三番出現在他夢裏,讓他睡無可睡;小雨不通陰陽,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死沒死,所以他選擇了一種最直觀的求證方式。

他一個死人回想起自己墓地都心有餘悸,更何況小雨一個活人……

這種後知後覺的設身處地讓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到底有多自私。

他望向對岸流著淚呢喃:“對不起,小雨對不起……”

旁邊的周楷之久久沒出聲,河對岸,簡黎明往河裏放了一盞水燈,帶著刁小雨走了。

沒了視覺刺激,戚然很快平覆下來,他搓了搓發澀的眼睛,偏頭去看周楷之。那個防油紙包不知何時敞開了口,周楷之定定瞧著,也沒有包好的意思。

戚然不知道他怎麽了,叫了他一聲,周楷之像是斷了電,看向戚然時有些遲鈍。

戚然的眼眶紅紅的,裏面有水汽還沒散,周楷之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像是被“安慰戚然”這件事難住了,而不是別的什麽。

他試著找回邏輯,勸戚然別太自責,也許小雨是先去挖的墓,戚然的托夢並沒有起到助推作用。

“有區別麽?”戚然苦笑,“挖都挖了。”

周楷之換了種方式,不再糾結於挖墓這件事:“你只站在他的角度想象了他那時候有多恐懼,卻沒想過他失去你時有多痛苦吧?”

周楷之眼前浮現自己剛死的時候,大姐匆匆從省城趕回,卻還是沒來得及見自己最後一面的場景。

那時的大姐失魂落魄跑到舊祠,摔在了靈堂的門檻上。

“你反過來想想,如果沒的是小雨,你會傷心到什麽程度,願意為他做哪些事呢?你為了報覆戚大壯尚且置自己安危於不顧,他為了你也什麽都豁得出來。”

周楷之說完,又恢覆了沈默樣子。

戚然視線一點一點朝周楷之臉上挪過去,周楷之看上去很悲傷,大概是想起了一些痛苦的回憶,但他瞧著紙包的眼神落寞,又讓戚然覺得他是在因為面前的食物而傷心。

周圍有不少小孩子在跑鬧,嘰嘰喳喳的。

他們坐在地上,戚然右腳的腳鐐和周楷之左腳上的離得很近,閃爍的紅光撞在一起。

戚然盯著瞧,忽然發現它們閃爍的頻率同步了。

周楷之曾說,腳鐐可以測脈搏,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們現在的心跳頻率一致。

遠處響起一陣歡呼,萬眾矚目的搶孤活動開始了,人潮開始朝那邊湧,岸邊逐漸空曠。

在越來越安靜的空氣裏,戚然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變快了點。

立竿見影的,他的紅燈開始頻閃,而周楷之的,仍舊均勻緩慢。

戚然覺得有點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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