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站在河岸邊，周圍的灌木叢裏時不時傳出幾聲怪響，格格院裏的管事的，陰陽怪氣地跟他交涉：“我說穆班主，您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咱貝勒府也是個講法度的地方，格格再喜歡聽你唱戲，我也不能強擄了你去。不過嘛，今兒個這賣身的契約你是簽也要簽，不簽也要簽。”

2.滅門

“我不簽又能怎樣？”穆班主挑起了眉，一雙萬人迷的桃花眼裏帶著陰冷的笑意，笑意未達眼底，就在臉上浮著，看起來像是挑釁。

管事的就煩他這種油頭粉面的小白臉，偏這小白臉還自詡氣節，下九流的東西談什麽氣節？

管事的咬了咬牙，手一揮，兩個粗壯的漢子便閃了過來，一左一右架了穆班主，看來是要用私刑了，穆班主手臂用力，不過眨眼間就將兩個漢子撂倒在地，然後拍了拍手上身上被沾到的灰塵，朝那管事一笑：“你們格格老讓我唱小生，我都忘記告訴她了，其實我的老行當是武生。”

管事的咬咬牙，後退了兩步，指著他怒氣沖沖道：“你……你給我等著，得罪了我們貝勒府，沒你好果子吃。”說完連滾帶爬地跑了。

穆班主也沒追，他趕著回去，讓戲班的人打包行李，這下子是真要回山西老家了。

一個戲班上上下下三十幾口子人，在這京城混了這麽多年，也算是紮了根了，鍋碗瓢勺，衣服被褥，還有他們吃飯的那些家夥，零零碎碎一直收拾到下午，馮哥邊不利索地罵罵咧咧，邊手腳麻利地收拾著東西，擡眼看到穆班主正站在門口，望著“穆家戲班”那塊匾額發呆，就搬了梯子過來，手腳利索地摘了牌匾，裝上車。

穆班主攔他，“別帶著了，又大又沈的，路上也不方便，回了山西，要是還幹老行當，就請人再做一塊。”

“老、老、老、班主臨終前，讓我守、守、守著它，不帶你都得帶、帶、帶它。”馮哥將他推到一邊，小心翼翼將匾額跟一箱一箱的戲服捆在一起。

好不容易收拾好了，趁著天沒黑好上路，穆班主帶著戲班老老小小最後望了一眼小院，狠下心來往外走，一行人在關城門之前，離開了人人向往的京城。

出了京城上官道往前走三裏路，是片樹林，穿過密林方能到前方的村落，那個村子因為靠著官道，開了許多家客棧，做得是出入京城客商的生意。

離開這座密林，就等於完全離開京城這個虎狼窩了。

可誰曾想，剛進入密林，一幫子蒙著臉的黑衣人舉著火把從密林裏竄了進來，關起門來，見人就砍。

在最外面，看見迎面砍過來的刀，條件反射替身後的孩子擋了一下，胳膊上結結實實挨了一刀，傷口深可見骨，當時血流如註。他咬了咬牙，將孩子往後扔，紅著眼睛叫了一聲“馮哥”，抄起身後馬車上的兩把長槍，扔給馮哥一把，自己留了一把，迎面對上那幫黑衣人。

馮哥拎起一個孩子往後丟，單手執槍，大叫了一聲，朝前沖去。

穆家班剛來京城，做的就是雜耍賣藝的營生，人人都會些功夫，到了這一代許是過得太過安逸了些，平日裏操練武藝沒那麽勤奮了，能頂用的也不過就是穆班主和馮哥兩個，兩人擋那數十人明顯訓練有素的殺手，無疑是以卵擊石，很快就落了下風，做飯的婆子為了護著孩子，也被砍了一刀，接著更多大人被砍倒在地，孩子們也一個接一個的倒下。

哀嚎聲、尖叫聲、哭喊聲，刺激著穆班主的神經，他直到胸前中了一刀，鮮血糊住了自己的眼睛，才清楚地意識到，他可能沒法活著離開京城這個虎狼窩了。

幾十個人的屍首疊起來不過才那麽小小的一堆，穆班主站起來趴在地上，等待著死亡降臨，血染紅了身下的地面，濡濕了他新做的藍裳，隨後他被拖著，扔進屍首堆裏，然後澆上油，點燃了，這行人才迅速離開。

沖天的火光、灼熱的溫度和屍體燃燒的嗆人臭味，將穆班主從沈睡中拉了回來，他動了動手指，被燙的一個哀嚎，竟然從屍堆裏站了起來。

躺在他上面替他擋著火光的是個半大的小子，前年從路邊撿來的，這個小子很悶，但是幹活勤快，嗓音條件也好，昨天他還摸著他的頭說，要他好好練功，將來接替他的位置，這小子高興的半天都沒合攏嘴。

他一起身，那小子的屍體滾進火裏，登時被火舌吞滅，他連拽一下都來不及，火已經蔓延到他身上，他擡腿剛準備朝外跑，就感覺腳脖子被什麽抓了一下，他意識到有人還活著，一個激靈也不管是誰，拖著就往旁邊小河裏跑。

拖著的那個半死的人，渾身都是血，根本看不清臉，他自己估計也好不到哪裏去，兩個血人從著火的屍堆裏跳進河裏，冰冷的河水撲滅了他們身上的火，發出“滋啦”一聲焦臭味。

但是這個時候已經管不了這麽多了，穆班主只覺得渾身清涼，他在水裏睜開眼睛，也許是流血太多看到了幻覺，他竟然看到水下有什麽東西在閃著光，那光閃了一下就滅了。

接著水裏忽悠悠許多影子從水底竄上來，如同老人口中那些找替身的水鬼一般，朝人這邊竄，竄得近了，他才看清，那是植物的根須，根須如舞動的手臂，一直從水底伸到他的面前，然後猛地竄出數丈長，將他卷成蠶蛹般的一卷，猛地拉進了水底。

穆班主只覺得自己全身都動彈不得，卻十分得放松，而這種放松感並沒維持多久，劇痛襲來，那些根須瘋了一般從他身體的各個部位擠進他的身體。

身體被硬生生撕碎一般的疼痛讓他在水下叫出聲來，那聲音不似人聲，穿過水面，響徹雲霄，驚得多少人在半夜做了噩夢。

緊接著他就疼暈了過去。

人一旦沒了知覺，便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岸邊的樹葉黃了綠，綠了黃，多少人從這經過，多少人在他頭頂上取了水喝，那堆焦屍也早就沒了蹤影，等他如行屍走肉般從水中爬上來時，已經過了數年。

他爬上岸去，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手上有些沈重，一用力，甩上來一個人。是他當初從屍堆裏拖出來的人，他半死不活那麽多年，竟然還一直握著那人的手腕。

那人躺在岸邊，周身的傷似乎全好了，就是不睜眼，也不知是死是活，他扒拉開鋪了那人一臉的頭發，竟然是馮哥。

猛地看到熟悉的面孔，他又驚又喜，竟然笑了起了，笑著笑著就呆住了。

他看到自己的兩只手，用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萎縮幹枯，就連身邊的馮哥，也在幹涸，他一驚，拖著馮哥跳進水裏。

河水充盈了他的皮膚，他舉起手，看到自己的手恢覆了原狀，身邊的馮哥幹涸的肉體，也在飛速得恢覆，他在水下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捂住了臉。

怎麽會這樣？他變成了什麽？水鬼？這輩子都離不開水了嗎？

他在水下哀嚎，清澈的水面，一瞬間渾濁起來，暴長的荷葉覆蓋了水面，他鎮定了一下，抓過身旁的蒲草，纏著馮哥的手腕，將他系在旁邊，開始四處游動，觀察周圍的環境，努力回想自己跳河之後的事情。

重新回到水面上已經是十年之後的事了，岸上早已物是人非，多羅貝勒府再沒了望梅格格，只有天橋底下宵夜攤上店小二，會在昏暗的油燈下口沫橫飛地跟三三兩兩的客人說著故事。

你們知道十幾年前羅貝勒府的怪事嗎？

接二連三的人失蹤，等找到人已經不行了，都是被人生取了腿骨，您知道那些腿骨都去哪了嗎？

這位先生您猜著了。都被烤得咯嘣脆磨成了粉。有人問了，磨粉幹嘛使呢？種花。人骨磨成粉，給花施肥，花開得特別的好，特別的香。

幹下這事的是多羅貝勒府的望梅格格，有道行的法師說，望梅格格早就被花妖轉世，生來就是禍害人間的。多羅貝勒請了城外護國寺的大和尚才擒住了格格，扒了皮，扔火裏燒，那一天滿城的花香，聞著的人都迷怔了，半晌不知人事。最後格格被燒沒了，留下一個肉團怎麽燒都燒不壞，說是花妖的精元所在，大和尚請了自己雲游在外的師兄合力將那肉團封印了，這事才算完。早些年多羅貝勒府多風光，據說就是借了花妖的勢，花妖被收了之後就不行了，好好的皇親國戚府邸，眼看著就沒落了，不知道親手殺女的貝勒爺，有沒有後悔過。

穆良軒帶著馮哥一副外地商客的打扮，坐在最角落的一張桌旁，面前的混沌面早就涼了，卻遲遲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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