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秋霜正躺在床上。

一縷朦朦朧朧的陽光從沒有拉嚴實的窗簾裏透進來，又微微傾斜了幾度。

帶著餘溫的被窩讓她感到很舒服，於是她又縮了縮，把下巴一起埋了進去。

門外卻傳來不合時宜的大喊:“姐——起床了!已經八點了!你起床了嗎?”

她撇了撇嘴，只好又睜開眼睛:“我起來了——”

不想起床。

被窩簡直是天堂。

羿秋霜疊好被子，走了出來，沒好氣地擰住了活蹦亂跳的羿夏蔭的耳朵:“一大早上的鬼吼鬼叫什麽呢?”

“姐你看，”羿夏蔭把手裏的手機往她手裏一遞，“現在網上已經吵成一鍋粥了。”

羿秋霜松開手，看著手機裏的新聞頁面有些新奇:“我還是頭一次見你看新聞啊。”

但她沒來得及接著打趣，竄上頭條的幾條新聞已經讓她微微楞住。

“還孩子們一個公道:被迫不能繼續上學的孩子們!”

“學校早與教育局串通，名師輔導原來是個幌子!!!”

“九年義務教育被中斷，到底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

新聞的配圖她再熟悉不過，就是她們的學校。

羿秋霜表情逐漸開始凝重，坐到沙發上開始翻閱起來。

一句句話好像直擊心靈，新聞裏控訴了學校的種種“罪行”，甚至有人放出了成千家長跪在學校門口的圖片。

省教育局已經再次引起重視，發話要二次調查。

評論裏的氣壓更是好像降到了冰點，“我們家娃多懂事呦，學校漲學費漲了那麽多，他以前多喜歡念書啊，和我們說他不念了，現在這事終於有人管了!”

“自從來了什麽名師，我家孩子一天天逃學，問他他也說老師根本不上課，他們這些人還收各種各樣的費用，這不是坑人嗎!”

“在這兒上學的家裏都沒多少錢，硬生生斷了農村娃上學的路啊!”

“唉，原來的老師也都是好老師，都讓他們逼走了!”

眾說紛紜。

就像是一根長長的導火線，細碎的火花蜿蜒前進了這麽久，終於觸碰到了成堆的炸藥。

於是人心再不能承受什麽，五彩繽紛的情緒被炸的塵霧橫飛。

羿秋霜突然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擡頭:“咱們什麽時候開學?”

“不要說咱們啦，你們畢業班假期短，三天後就開學。”

“……”她沈默了一下，正好廚房裏傳來何藝儒的聲音:“吃飯啦——”

羿秋霜揉揉腦袋:“先吃飯吧，等吃完咱們再——”

“哎?霜霜，你們學校發通知了哎，今天早上九點返校!”

羿秋霜:“……”

羿夏蔭:“……”

他語重心長地拍了拍羿秋霜的肩膀:“姐，先吃飯吧。”

她又一次踏入了這所學校。

大概距離之前變了很多吧，羿秋霜朦朦朧朧地回憶著。

接待的老師意外的都是生面孔，而且把她們所有人帶到了報告廳。

“同學們，我們經過深思熟慮，決定重新派老師來管這所學校，之前沒有完全了解情況，沒能及時處理，在這裏我代表省教育局替大家道歉。”臺上的領導彎下腰，給底下的同學鞠了一躬。

今天來的不止上學期的同學，之前幾乎所有被迫休學的同學都來到了現場。

“哎呀——”他們本身還想裝得硬氣一點，畢竟被逼無奈地離開了這所學校很長時間，但此時此刻看著對他們鞠躬的領導，還是一起站了起來，慌亂的除了擺手不知道該幹什麽。

羿秋霜靜靜地看著。

之前熟悉的感覺一點點回來，就應該是這麽多同學齊聚一堂。他們不應該有過多的不再屬於這個年齡的叛逆，而是重新被觸動一般，打開了記憶中上鎖的門。

他們中開始有人變得不好意思，低下頭不看那領導，還有人連連說“沒關系”，舉手投足間都透露著靦腆與不自然。

就應該是這樣的。

他們只是一群農村長大的孩子，沒有高端的玩具和廣闊的閱歷，只是被迫退學後第一次感到了人生的委屈和不公。

這個世界不可能絕對公平，但是教育應該盡力做到平等。那不僅僅是一群人的啟蒙和未來，更是一個民族的體現和興衰。

虧欠什麽都可以容忍，除了孩子的教育。

不能，也不該。

他們是一群求學的人，手持火把和鋤頭，開采知識的道路。他們沒有廣闊的路途，更沒有助跑的人生，本就理應得到教育。

如同學習生生不息。

真好啊。她突然就濕了眼眶。

報告廳不再混亂，每個人都在鞠躬。

他們的腰都彎了下來，有人為了責任，有人為了未來。

混亂過後，學生們紛紛坐了下來。

後來臺上的人說了什麽，她都沒有聽清。

羿秋霜只看到前排的翟廣南轉過了頭，向她很暖很暖地一笑。

——就像之前他坐她前排時無數次回頭一樣。

有塵埃落定的感覺，像剛面臨著離別的時候，她心情煩悶地朝遠處扔了一把小石子。

這麽長時間過去了，那把小石子才紛紛落地，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姐，你回來啦。”羿夏蔭眼巴巴蹲在家門口，一見她就跑了過去，“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羿秋霜一邊換鞋一邊隨口說著，但臉上的笑卻是燦爛的一發不可收拾，“我們要再放一周假，學校會進行整改，調動新的老師過來。”

陽光灑在庭院裏，照著夏初剛剛露出花苞的梔子。

清香已經淡淡的流露出來，散在空氣裏，任由帶著暖的風吹著它一路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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