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熊一俠居然說出了這麽一句話，眾人都是楞住。

尹玉蝶就問：“那你為什麽還在沙元子面前胡說八道，將人氣成這個樣子？”

熊一俠只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我們現在做的是要命的事情。”

眾人都明白了。

楊春華嘆了一口氣，說：“這對於她來說是不大公平的。”

但是也只能嘆息而已。

沙元子果然就不再來了。

生活安靜流轉，楊春華等人得到消息，四鳳舞臺的演出已經進入正軌，因為走了三個姑娘，張燕兒盧銀玲的地位提升了起來。沙元子卻是依然在跑龍套的位置，只是誰的嗓子啞了，她在後臺給配唱而已。

嗓子不錯，名聲不顯。

五姊妹舞臺繼續在上海市區內流浪，只是這大上海剛剛經歷過戰亂，能離開上海的人都離開了，不能離開上海的人，都是面有菜色的。連物質生活都無法保證，又哪裏有能力去充實自己的精神生活？

租界之外，基本上找不到唱堂會的機會了；租界之內，競爭也愈加激烈。

五姊妹舞臺的生活也愈加艱難。然而租界的物價卻是一天比一天貴。

更緊要的是，熊一俠他們經常有額外的支出，也就是經常亂花錢；也經常沒空參與舞臺的演出，也就是經常不能掙錢。

好在二月底的時候，四鳳舞臺又加入了一個人：常炳坤。

常炳坤之前不知忙什麽去了，神出鬼沒的；楊春華問了一句，常炳坤將話題給岔開去了，眾人也不再詢問。

常炳坤也算是一個票友了，雖然不能演，不能唱，也不能吹簫，不能弄笛，只能幫忙敲敲鑼鼓，拉拉二胡，然而也算是有一點作用。

更緊要的是，常炳坤一口氣掏出五十個大洋來入股，又幫忙拉來了兩樁唱堂會的生意，也算是解了眾人的燃眉之急。

三月初三。五姊妹舞臺一群人，一早就起來準備了：今天要給人唱堂會。從下午唱到晚上，時間很長，工錢也很不少。如果這一筆拿好了，這半個月的吃飯錢就有了。

對方點的單子也早就送來了，八場戲——好在尹玉蝶與楊春華幾個人都是全才，各種角色都能唱。只是有一個關鍵，那就是換妝的速度。

一出戲唱完了，主角換妝的時候怎麽過渡。總不能將觀眾晾在那裏等吧？小舞臺在農村演出當然可以這麽做，農村觀眾也不會有意見，但是這是大上海。

也就是說，每一場戲的間隔，都要安排一個人來串戲。怎麽排，串戲的時候演些什麽，唱些什麽，都得先想好。

另外，各種器具，都要收拾好帶上，放在順手的位置才好。

好不容易忙碌妥當，一群人又檢查了一番，然後將東西搬上三輪車——四鳳舞臺現在擁有兩輛三輪車，日常搬運不用找別人了——而後其他的人，一起步行前往。

春風和煦，太陽在人家的屋脊上鍍上了一層金光。世界非常明亮；各種各樣的洋房門口，已經伸出了各種各樣的花卉枝條。這個世界是這樣的安靜美好，甚至讓人忘記，這槍炮聲就在這中國的土地上轟鳴，而日本士兵正端著帶著刺刀的步槍，行走在上海的街道上。

對於大自然來說，這依然是一個非常美好的春天，萬物已經開始覆蘇，連飛來飛去的小鳥兒，叫聲裏也充滿了歡悅。

楊春華幾個人步行慢了一些。等她們到地方的時候，謝柳生熊一俠他們早就到了。

然後幾個人就聽見了前面常炳坤的聲音：“為什麽反悔了？”

“沒啥，就是我們老太爺不想聽你們舞臺的戲了……於是我們老爺另外約了一個戲班子裏，你們請回吧。”

“我們也不是不講理的，原先說好的，你們反悔了，我們也是能答應的，但是你們必須提前通知我們，不能這樣一聲不吭。我們人都來了，東西也拉來了，然後你們將我們擋在門外。”樓先生的聲音很沈穩，裏面隱藏了一絲隱隱的怒意：“沒有這麽玩弄人的。”

“我們老太爺說了，與你們這種忘恩負義的，多說一句話也掉價。”那門房呵呵笑了一聲，說，“我們老爺剛剛是派了人來通知你們了，哪裏知道你們居然這麽性急呢？下午兩點開始唱戲，居然這麽早就到了。好了，我們老爺說了，原先給了你們五個大洋的定金，這定金就算送給你們了，你們出來跑一趟，工錢也有了，可以回去了。”

楊春華幾個人的心，頓時冷下來了。

就看見大酒店的門口，人來人往，賓客嬉笑喧嘩；兩輛三輪車停在酒店門口，兩個穿著藍色衣服的侍者，擋住了三輪車前進的方向。還有一個穿著長衫的小胡子，正在與樓先生謝柳生幾個人交涉。

常炳坤聲音裏已經帶著怒意：“叫你們老爺出來！原先說好叫我們來，我們來了又要轟我們走，甚至連面都不見，當我們是小狗麽，呼來喝去的？”

那小胡子呵呵笑著說：“我們老太爺生辰，你們別鬧騰了，鬧騰來鬧騰去，丟臉的是你們！還有，常炳坤，你現在已經不是青幫裏管事的人了，你的嗓門最好輕一點，我們老爺，你還真的惹不起！”

謝柳生大怒，說：“我們怎麽丟臉了，背信棄義的是你們老爺，我們丟什麽臉？”

樓先生拉了謝柳生一把，說：“算了。”

楊春華與尹玉蝶張宛央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心中都是有幾分苦澀。

楊春華幾個人離開四鳳舞臺，確實也是將自己的名聲給毀掉了。金錦田等人對外倒是沒有宣傳楊春華幾個人的壞處，但是關註這個圈子的人，誰不知道四鳳舞臺幾個人炒了金錦田的魷魚，自己組建了一個舞臺？

雖然說好聚好散是常理，但是一口氣走這麽多人，能稱得上地道？何況金錦田的合同，還算得上公道。

再加上五姊妹舞臺給日本人唱過戲。這兩條組合在一起，就可以讓很多老票友，對著五姊妹舞臺有著別樣的看法了。

所有的藝術工作者，他們都必須將自己的根紮在土壤裏。離開了這個土壤，不管你有多麽努力，有多少天賦，你都不可能茁壯成長。

被曬蔫了才是正理。

一群人正打算往回去的路上走，卻聽見了一個略帶驚喜的聲音：“玉蝶姐姐？”

眾人往聲音來源處看去，卻見是嚴香菊與張燕兒，此外還有一個王銀杏，扁平的臉上全都是青春的笑意。

嚴香菊很驚喜，上前就問：“玉蝶，春華，你們都在……你們也是來這兒演出？真巧，我們也是來演戲的，我們接了八場戲……”

尹玉蝶笑了笑，說：“我們弄錯了，我們要回去了。”

卻聽見有幸災樂禍的聲音：“人家主人不要他們演戲，改請了我們。”

卻是金大嫂帶著盧銀玲走過來了。後面還跟著兩架車，裝著各種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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