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鬼子翻譯官其實沒有想到這個小劇院居然敢拒絕皇軍的要求。

這個小小的劇場老板，居然敢說出這句話——這個劇院我老早不想開了！

狐假虎威慣了，很少遇到這種情況，於是就不知道怎樣向皇軍翻譯了。

告訴皇軍這個老板拒絕了，皇軍當然會生氣，當然可能就解決問題了，但是也有可能解決不了問題。這個劇院處在租界與上海市區的交界地帶，附近還有兩處洋人的居所，就是太君也很難下定決心在這裏逮人。

這樣就尷尬了。

何況身為中國人，給日本人做翻譯官，已經是丟掉老祖宗的臉面了；所以這些日子自己都很小心，最好不要沾染上中國人的人命。

自己不算什麽好人，更不算是有骨氣的中國人，但是心底下還是有些小小的良知的。

所以只能小心翼翼翻譯：“太君，他也很想為太君唱戲，但是最近劇院生意都不太好，姑娘們的工資都發不下去了，所以這些姑娘們都不聽這個老大的了……”

那日本兵毫不客氣地打斷：“那就告訴這些姑娘們，如果不去的話，就統統殺光！”

這邊的姑娘當然聽不懂那日本人說些什麽，但是元子的臉上卻微微變色，上前一步，低聲對金大嫂說：“要不我去一趟……”

翻譯官苦笑著對金錦田說：“太君說，姑娘們都不願意去，那就全都殺了。真的讓太君動了槍就不好了。”

金錦田的臉色陰晴不定，還沒有下定決心，卻聽見楊春華的聲音響了起來：“我們去！”

一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楊春華幾個人身上。周芳兒低聲嘀咕了一句：“你要去，可不是我們要去，不要用我們。”嚴香菊忙扯了周芳兒一把，低聲說：“春華姐姐向來是有主意的，你別亂說話。”

周芳兒才閉了嘴。

那日本兵看著楊春華幾個人款款過來，眼睛都是發直了。

來到中國幾個月了，倒也見過幾個女人，卻哪裏見過這麽美麗的女子？何況對自己好像並無多少懼意，臉上也沒有多少猙獰的憤怒表情，那氣質是一流的！

那翻譯大喜，說：“太君，太君，這幾個姑娘說願意去唱戲！”

只聽見楊春華說話：“這位太君，我們只是想要問清楚，我們去唱戲，是幹幹凈凈唱戲是吧？”

翻譯官忙翻譯了。

那日本兵看著楊春華兩人，心神不守，根本沒有聽清楚翻譯的話。

楊春華微笑說話：“既然上官願意給一個保證，那我們姐妹仨就去唱一場。我聽說，大日本帝國來我們中國，是想要建立一個大東亞共榮圈的是嗎？既然這樣，我帶兩個記者一起去可成？讓他們拍些照片，寫些報道，發布在租界的報紙上，也可以安定租界的人心。如果沒有意見的話，我就到不遠的教堂去，請神父來做公證，如何？”

聽翻譯官翻譯完畢，那日本兵終於從迷魂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聽面前這姑娘說得很有條理，才知道面前這個女子是有些盤算的，自己這些人暫時是動她們不得。當下只能點點頭，說：“好。不過……請神父來公證就算了……這位美麗的小姐，你們是基督徒？”

楊春華說：“我們還不是基督徒，但是神父很樂意給我們洗禮。”

得到三個姑娘明天會準時前往的承諾之後，那日本兵很快就走人了。

金錦田很擔憂地看著楊春華，說：“春華，我知道你是一個有主意的，你說，我們現在是趕緊去找神父入教呢，還是趕緊搬家？我們這一大家子裏，租界地方，也實在租不到房子……”

楊春華迅速說：“玉蝶手上有寧逸飛的房子，那房子最近空著，有七八個房間，我們馬上搬過去，人擠一點就擠一點。這個院子就先空著。”

金大嫂說：“好，那咱們就趕緊走。但是過了年初六，我們還回這裏唱戲嗎？”

金錦田驀然之間生氣起來，罵道：“腦子裏就裝著唱戲賺錢兩個字！都被日本人盯上了，春華玉蝶又騙了他們，等明天他們發現上了當，回來一把火將這劇院房子燒了都說不定！我們還能回來唱戲嗎？我們另外找辦法，就是跟以前一樣，站在租界的大街上唱戲，也不能回來了！”

金大嫂怒了：“只知道罵老婆！坐吃山空知道不知道？我們這一大家子人，一天不唱戲就要虧空一天的飯錢，現在物價又唰唰唰往上竄，我看半個月不唱戲，大家都要餓肚子了！”

楊春華說：“班主，您別急。我們不是騙日本人的。等明天我們三個就去給他們唱戲。”

金大嫂急道：“你們瘋了！——你們放心，我們這地方也算是租界，日本人不敢隨便放火亂來的，我們先去租界中心躲一個月兩個月，等這事情平靜下來了再回來。頂多咱們換個舞臺的名字……或許我們還能想辦法，找到另外的院子。”

金錦田嘆了一口氣，說：“租界中心地方全都是小洋樓，要找到合適的房子可不容易。咱們先去寧逸飛的小洋樓裏躲個幾天，看情況，有辦法就回紹興去吧。”

金大嫂說：“回紹興，也不是出路……”

楊春華說：“回紹興不是出路。如果有辦法，我們還是去寧波。那是委員長的故鄉，總比其他地方安生一些。”

說到去寧波，張燕兒頓時興奮了，點頭說：“是，我們去寧波！寧波可是好地方，沒有大風也沒有什麽大洪水，一馬平川物產豐碩……”

周芳兒就抿嘴笑著說：“你對寧波知道得真多。”

張燕兒莫名其妙就紅了臉，然後就不說話了。

這一點小細節，眾人也沒有多關註。楊春華說：“不過大家也不用著急，我們三個去唱了戲再說，日本人其實也沒有那麽可怕……”

嚴香菊急了，叫：“你們不能去給日本人唱戲！”

尹玉蝶說：“怎麽了？”

嚴香菊說：“日本人多少壞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你們去了日本人的軍營唱戲，不就是羊入虎口嗎？到時候不要說你們了，就是陪著去的男人，估摸著也留不下半條命……”

尹玉蝶心中浮起一絲淡淡的暖意，卻笑著搖搖頭，說：“日本人不會動我們的。剛才春華已經說了，日本人不是要建設什麽大東亞共榮圈嗎。我們去好好唱戲，讓他們將我們當做大東亞共榮圈建設的一個成果，日本人與中國人和睦相處的一個樣本。那樣的話，他們自然不會隨便動我們。”

“那樣不行！”

“那是漢奸！”

嚴香菊爆炸了，周芳兒爆炸了。整個劇院，都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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