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一俠頭大如鬥，身上原先有的那一點酒意，瞬間就消失地無影無蹤；但是聲音卻有些磕磕巴巴：“你……怎麽在這裏？”

沙元子外衣已經褪下，一身紅色的小夾襖，在昏黃的燈光下，雙眸明亮，熠熠生光：“我怎麽不能在這裏？”

熊一俠不知道怎麽說話才好了。抓起自己的衣服，轉身就要出去：“那好，你住在這裏……我走！”

沙元子從床上下來，赤著雙腳，站在地上，叫：“你站住！”

熊一俠站定了，慢慢回過頭來，說：“你還要怎的？”

沙元子大聲說：“我睡在你床上了。”

熊一俠怒了：“我又沒叫你上我的床！”

沙元子大聲說：“你也躺到床上過了！”

熊一俠哼了一聲，說：“我又沒睡你！”

沙元子臉上略略有些羞赧之意：“人家都知道我睡你床上了。”

熊一俠呵呵笑了一聲，說：“等下我去找謝柳生算賬。”

沙元子垂下眼瞼，終於說：“我已經這麽不要臉了……你就不能跟我……好好說一句話嗎？”

熊一俠不說話。

沙元子的聲音終於有些哽咽了：“好，我走，我明天就走，我不糾纏著你……”站起身來，披上衣服，就回自己房間去了。

她原先與張宛央同住，現在張宛央搬出去了，她現在是單人單間。

熊一俠坐在床沿，看著沙元子的身影離開，嘆了一口氣，搖搖腦袋，關上房門，查看了一下四周，然後打開房門，回到隔壁房間，將已經睡著的謝柳生從床上抓起來，砰砰砰一頓狠揍。

整個大雜院都驚動了，但是金錦田等人前來阻止的時候，謝柳生卻笑著解釋：“鬧著玩呢。”

金大嫂就不免要罵：“都半夜了，還不得安生！”

這邊半夜了不得安生，容海川與張宛央半夜了也還沒有睡覺。

人都說春宵苦短，但是這一對少年夫妻，他們空閑下來的時候，並沒有急著上床。

因為還有一些更緊要的事情要說。

張宛央說：“你不嫌棄我，我已經很滿意了。……你就不用告訴你家裏了，先拖著瞞著吧，實在不行，我……給你做一個外室。”

容海川笑了一下：“什麽外室！你當我是當大官的還是口袋裏有一千畝兩千畝地契？我……看起來是娶得起外室養得起外室的人麽？”

張宛央忍不住撲哧一笑，隨即說：“我答應你……幫你養一個孩子，但是我……不做你妻子。你父母也不知道，這也不算明媒正娶，將來……有機會，你去娶一個正經人家的。”

容海川又好氣又好笑：“那到時候你怎麽辦？”

張宛央說：“我要麽留在上海過一輩子，要麽……做尼姑去。”

容海川端起了妻子的小臉，認真地說：“你別胡思亂想了。我說過，我考慮了三天，我已經將一切都考慮明白了。現在與我家裏也不通音信，沒有辦法告訴我家裏情況。你放心，等道路通了，我一定帶你回家去，我們領上一份結婚證書，誰也拆不開我們。”

張宛央勉力笑了笑，說：“你家裏人本來就不喜歡我。再加上……我不幹凈了。”

容海川說：“宛央，你知道麽？……我也是不幹凈的，當初離開四鳳舞臺，我還去找過暗娼……那種便宜的，發洩自己多餘的精力……好在遇到了你，將我從泥淖之中挽救了出來。”

張宛央默默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好久才說：“我知道，你當初喜歡的是春華。你與他才是一對兒。”

容海川沈吟了一會兒，才說：“我知道，這事兒不與你說明白，你心中終究有一個疙瘩。是的，我喜歡過春華，從很小很小的時候起，我就喜歡過春華。”

張宛央默默地看著他。

容海川說：“你知道春華她是一個很要強的人。她最吸引我的就是這一點。那時她被她婆婆毒打，她總是一聲兒不吭。那時候作為一個男人，總有一個幻想，那就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將他從火坑裏救出來，然後帶著她去浪跡天涯……但是很可惜，這個幻想終究沒有實現，她被賣到戲班子裏去了。當然，現在看來，這件事的結局也不算太壞。”

張宛央就說：“你不能將她救出來，帶著她浪跡天涯。於是你就跟著我們這個戲班子浪跡天涯了。”

容海川說：“是的。其實我跟著戲班子東南西北闖蕩的時候，心中一直還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帶著她逃離戲班子……但是後來我卻發覺，她在戲班子的時候，經常都是滿面笑容……於是我就拿不定主意，於是就跟著來到了上海。”

張宛央說：“於是，宛央就遇到了韓風。”

容海川說：“不，其實與韓風沒有多大的關系。其實是我自己的事……我終於看明白了，我喜歡的其實不是春華。”

張宛央楞了一下，問：“你喜歡的不是春華？”

容海川說：“是的，喜歡的不是春華。你不知道，做男人的，都有一個英雄情結，或者說英雄夢想——我之前喜歡春華，我追隨著春華東奔西跑，我真正喜歡的是救出春華，被春華當作英雄崇拜的感覺——當年我蹲在水井邊上，教授春華認字，其實也是這種英雄情結在作怪……然後跟著春華到了上海，卻發現我自己越來越無能，越來越成不了春華心中的英雄……相反，我從春華對韓風的眼神裏，看出了春華對韓風的崇拜……那種眼神讓我嫉妒。”

張宛央說：“那時春華並沒有變心……她依然認準你，依然願意嫁給你。在那麽多人面前，她甚至放棄了女孩子的矜持……這一點很不容易。”

容海川說：“是的，那時候春華並沒有變心。她將我當作哥哥，與我很親近，將韓風當作英雄，用仰望的態度……但是我那時候恐慌了，我不知道我是否還需要春華的親近。……那時候我並不是吃著韓風的醋，我只是沒有想明白，我這麽些年追隨著春華的東奔西跑的意義是什麽，我這幾年的價值在哪裏。在沒有想明白這個問題之前，我只能逃避……於是我跑了，我想要及時止損，但是我沒有想到，我陷入了更大的危機……直到那天我喝醉了酒，你在我的床邊守了一夜，我這才想明白了很多問題。”

張宛央就問：“想明白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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