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閃動著火把的光亮，然後就聽見了齊刷刷的腳步聲，然後就聽見了一個帶著驚喜的聲音：“前面是四鳳舞臺的尹小姐？你沒事吧？”

尹玉蝶與熊一俠忙從地上站起來。只是尹玉蝶腳受傷，腿腳乏力，還需要熊一俠扶著；兩人走到道路一側，就看見前面有一群人過來了。

穿著齊整的服裝，竟然是孟德祿和他的手下。

孟德祿看見了熊一俠，臉色微微變了變，隨即走到尹玉蝶面前，問：“尹小姐……你沒事吧？”

尹玉蝶看孟德祿殷勤的臉色，微微往後退了半步，說：“我沒事，你放心。”

“沒事怎麽留在這大街上？……是不是剛才受傷了？我們在防空洞那裏維持秩序，聽說你不見了就過來尋找你……你剛才怎麽就掉隊了呢？……您的人立馬就回大雜院了，您也回大雜院？我送您回去？”

尹玉蝶看著孟德祿，不冷不熱地說：“多謝了，不用了，我等下自己回去。”

孟德祿看了看尹玉蝶，終於偏過頭看著熊一俠：“這位……是你們劇院拉黃包車的熊一俠？”

熊一俠笑了笑，說：“孟長官果然好眼力，好記性。我就住在尹小姐住的大雜院裏，我帶著她回去就可以了。多謝多謝。”轉過頭對尹玉蝶說話：“我扶著你回去？”

尹玉蝶當然急忙點頭。面對孟德祿這個人，她滿身不舒服，當下巴不得早點離開。

熊一俠扶著尹玉蝶走了兩步，尹玉蝶齜牙咧嘴，腳步趔趄。熊一俠倒是想要照舊背著她，但是孟德祿眼睛看著，當下也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堅持。

只是才走了兩步，面前卻又被人攔著了。

正是孟德祿和他的手下。孟德祿眼睛看著尹玉蝶，聲音放溫柔了：“尹小姐，你的腿腳受傷了？你等著，我手底下的人弄負擔架，擡著你回去可好？”

尹玉蝶皺了皺眉，說：“孟長官，眼下小日本扔了那麽多炸彈，那邊好像還有燃燒彈？眼下救火救災都是事情……還有，現在小日本的飛機走了，各處防空洞裏的人也該出來了，路口也要有人維持秩序……孟長官，您手上事情這麽多，怎麽能為我這麽一點小事大動幹戈，浪費人手？”

尹玉蝶的聲音溫溫柔柔的，但是軟中帶剛，甚至隱隱含著嘲諷。孟德祿的臉竟然有些紅了，好在這黑夜之中，火把之下，倒也不是很明顯。停滯了片刻，才說：“瞧尹小姐說的，我正好帶著人去幹事兒呢。……熊一俠，你帶尹小姐回去，路上要小心一些。”

這話倒也正常。熊一俠點頭，說：“多謝孟長官，我一定小心一些。”

孟德祿又說：“熊一俠，我倒也不是看不起你一個拉黃包車的。但是人有高低貴賤之分，尹小姐是名滿上海的名角，你卻只是一個拉黃包車的，這層次等級你分得清楚吧？送尹小姐回去就送尹小姐回去，這路上不要胡思亂想，知道不？”

熊一俠笑了笑，說：“孟長官放心。”

孟德祿又說：“對於你這樣的人，我原先也是不大放心的。但是尹小姐既然願意相信你，那我也不做這個惡人。但是我與你說明白了，你如果胡思亂想，做了不該做的事情，說了不該說的話，等我知道了，到時候就一定找你算賬！知道不？”

熊一俠就又連連稱是。孟德祿這才略略放下心來，又對尹玉蝶說：“尹小姐，你放心，如果這個熊一俠有不老實的行為，我一定會懲治他。”

尹玉蝶對著孟德祿這喋喋不休的表演，早已很不耐煩，聽著他這般說話，也只能忍住：“孟長官放心，熊大哥是老實人，不會做什麽壞事的，我信得過他。您工作很忙，日理萬機的，現在又是最要人手的事情，您忙自己的去吧？”

卻不想這很正常的兩句話，卻是讓孟德祿又站住了：“尹小姐，你是說，你信得過他，卻不一定信得過我？所以你讓他送你回去，卻不讓我幫忙？”

好吧，孟德祿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尹玉蝶幹笑了一聲，說：“孟長官，您想多了。”

孟德祿狐疑的目光在尹玉蝶和熊一俠身上掃過去，說：“尹小姐，你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看起來是老實人，但是誰也不知道他背地裏會做什麽事兒。還有，您是有身份的角兒，千萬不要自己將自己看輕了，與這拉車的挑糞的做朋友。”

這話簡直就是直戳著熊一俠的鼻子罵人了。尹玉蝶看了看熊一俠，卻見後者面色沈冷，卻是一聲不吭。

很熟悉，卻又很陌生。

與剛才炮火中背著自己飛奔的形象，與幾年前拉著自己逃離流氓圍堵的形象，與幾年前談笑之間處理好一樁即將爆發的鬥毆的形象——相距甚遠。

心中明白熊一俠如此取舍的緣由，卻又忍不住有些淡淡的失望。

隨即又不免自己嘲笑自己，熊一俠只是在這個場合下做出最好的選擇，自己有什麽理由失望？

看了看熊一俠，又看了看孟德祿，聲音裏不帶任何喜怒：“孟長官，您口誤了。尹玉蝶也就是一個唱戲的，按照規矩算起來，也是下九流。與拉車的挑糞的，其實沒多大的區別。再說了，我剛才困在劇院中，也幸好有了熊大哥才能逃出一條性命，我不信任熊大哥，卻是相信誰呢？”

孟德祿眼睛看著熊一俠，又看著尹玉蝶，呵呵笑起來：“好好好，原來是英雄救美……美人愛英雄，當然是人之常情……但是熊一俠，這事兒好像有些湊巧啊，我帶著一群人冒險來找人，都沒找到，你一個人居然趕在我們前面？果然是英雄！”

熊一俠嘿嘿笑：“湊巧，湊巧，這果然是湊巧。”

孟德祿哼了一聲，說：“尹玉蝶，你不要被有些人蒙蔽了。在你面前裝得像是一個英雄，但是實際上卻是一個孬種！”

尹玉蝶也哼了一聲，說：“孟長官，您也將我的眼界看著忒短淺了一些。熊一俠當然算不得英雄，然而您也就如此罷了。我看上誰，我該小心誰，那是我自己的事兒，多謝您的關心，您忙您的事兒去吧，我也該回去了！”

尹玉蝶也不管孟德祿與熊一俠了，轉身就往家的方向走。只是腳踝錐心疼痛，不免一瘸一拐。

此時遠處已經出現燈火和人影，人群已經從防空洞裏出來，四散回到各自的住所去；有人往這個方向來了。

尹玉蝶要走，孟德祿也不好再攔截，當下沈著臉，擡高了聲調問了一句：“尹玉蝶，在你心中，到底怎樣的人才算是英雄？”

尹玉蝶站定，哼了一聲，說：“英雄都在打日本鬼子呢！他們沒空糾纏人家弱女子，追問誰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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