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春華垂下眼瞼，聲音很輕很溫柔：“你……是打算去做什麽事情麽？”

韓風沈默了一下，才說：“我是讀書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國難當頭，只是我現在還沒有想好……我能做什麽，我應該做什麽。但是……我想，我很可能沒空照顧你了，不能給你任何保證了。好在你也不是那種柔弱無能的女子……抱歉。”

楊春華好久也沒有說話。面前這個男人滿眼都是血絲，很顯然，這幾天，他已經心力交瘁。輕輕伸手，撣去男人肩膀上的一片樹葉，聲音低低的：“我知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戲文裏都是這麽唱的。我不拉你的後腿。你只放心。”

兩人站在門口的大樹下談話，斑斑駁駁的樹影，在兩人的臉上落下了光斑。

少女的眼睛裏有淚光閃動。

韓風點點頭，說：“我知道你是這樣的女人。……所以我才來找你這樣的女人。如果……小日本被趕出去了，你還沒有成親的話，我再來找你。”

楊春華點點頭，說：“你放心。……我與父母已經失去聯系了，我的婆家也沒有資格管著我。我……不會成親的。我……就留在這上海，等著你。”

韓風凝視著楊春華，說：“我想要說，你不用等我。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會等著我。那我就不說了。你好好地過日子。如果戰爭結束了，我還沒有來找你……那你就找個好人嫁了吧。”

韓風說著話，就要轉身離開。楊春華看著韓風的身影，淚眼有些迷離。

卻看見門裏面刺啦啦就竄出一個人來，大聲叫：“韓風，站住！”

韓風詫異回頭，就看見一個臉頰通紅的小姑娘站到自己面前，雙手叉腰，聲音惶急：“韓風——大哥，韓大記者，你別弄錯了，那花……是我送錯了地方，寧老板是送給玉蝶姐姐的，不是送給春華姐姐的，春華姐姐也根本沒有看見裏面的小紙片……你要生氣就沖著我來好了，千萬別沖著春華來……”

小姑娘眼眶子裏含著淚，那神情竟然有幾分悲壯的樣子。

韓風莫名其妙看了小姑娘，片刻之後才明白了：“你是說，昨天我看見的那張小紙片，不是寧老板送給春華的，是寧老板送給玉蝶的？你送錯了地方？”

周芳兒使勁點點頭，大聲說：“是！我是故意的……只是想要與春華姐姐玩鬧……不是想要……”聲音卻越來越輕，說不下去了。

韓風微笑起來，說：“周妹妹，你想多了。春華也算是上海越劇班裏的名角兒，給她送花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如果因為春華收了別人的花就生氣，那我這輩子氣都生不完了。”

周芳兒臉色這才放松下來，卻又不相信地說：“可是你看起來要與春華姐姐分手的樣子。”

春華看了周芳兒，忍不住失笑，說：“芳兒，不是與你說過了嗎，他不會因為你那點事兒生氣的。韓風大哥只是想要去做一點事情，我有些舍不得他罷了。”

周芳兒這才完全放了心，吐了吐舌頭說：“我還以為怎麽了，又不是生離死別，怎麽就眼淚汪汪的樣子，這不是嚇唬我麽？”

春華忙將眼淚抹掉了，說：“哪裏是流淚了，就是剛才……”

“就是剛才一陣風吹來沙子迷了眼！”周芳兒調皮地接過話頭，大聲笑起來，“戲文裏唱過五千遍了，你可不能撒這樣老掉牙的謊！”

一群人正說著話，卻看見前面有一輛黃包車停了下來，一個明眸皓齒的女子下了車，笑著問：“這麽熱鬧，今天可排戲不曾？”

周芳兒就笑著說：“還不曾排戲。元子姐姐，你來得太晚了，熊大哥已經出門攬生意去了！”

來的這個女子，名叫沙元子，是大上海歌舞廳的一名歌女。因為嗓子好，所以也有人追捧；又因為做人做事很有一套，堪稱八面玲瓏，因此混得也很不錯。

也算是孽緣，這位元子姑娘，某一次出門辦事，竟然坐上了熊一俠的車子。路上遇到了一些事兒——有看中沙元子的惡霸，要將沙元子給搶走教訓一番，本以為手到擒來——卻不想拉著車的熊一俠臨危不亂，竟然帶著沙元子成功脫險。

沙元子由此看上了熊一俠，於是開始糾纏熊一俠；雖然熊一俠是一個頭頂上沒一片瓦腳底下沒一寸土的流浪漢，但是禁不住人家姑娘春心萌動一定要以身相許！熊一俠雖然努力躲避，但是他活動的地方，也就那麽幾條街道，人家有錢的姑娘撒了錢，附近的流浪孩子都願意給元子報信，因此熊一俠經常被沙元子堵了一個正著。

上一次熊一俠給日本貧民送東西，尹玉蝶吵鬧，引來了日本巡警，也是沙元子及時得到了消息——也湊巧，沙元子就在這附近給人家唱曲兒，因此竟然迅捷之極，正趕上給熊一俠尹玉蝶平息事端。

自從沙元子知道熊一俠的落腳點，更是經常來這裏串門。聽了姑娘們的越劇——這一兩年，在一些文化人的推動下，“小歌班”的稱謂已經漸漸被“越劇班”取代——之後，這位沙元子姑娘就愛上了這溫軟的江南調子。

她說：我也要學越劇！

只是她嗓子雖然不錯，但是年齡已經大了，身段已經硬了，根本沒有辦法練出來，更是沒辦法學習上臺。也就只能學著做一個票友罷了。

好在眾人也知道，沙元子學唱戲，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因此一群姑娘嘻嘻哈哈爭著做沙元子的老師，卻也沒有人想要將沙元子鍛煉成一個角兒，更沒有想過要將沙元子留在四鳳舞臺。

沙元子也知道這群唱戲姑娘的生活習慣，這些日子過來的時候，再也沒有濃妝艷抹。

只是熊一俠也知道沙元子姑娘的生活習慣，她晚上要唱歌，早上要吊嗓，所以熊一俠每個早上就早早出了門，等沙元子姑娘吊了嗓子過來，早就不見熊一俠身影。

沙元子聽見周芳兒說話，當下呵呵笑道：“我又不是來找熊大哥，我只是來看你們排戲！”

周芳兒還沒有說話，就聽見身後有人冷冷淡淡地說：“沙小姐你來的不是時候，我們今天是休息日，白天不排戲的！”

沙元子楞了楞，說：“今天不排戲？沒事兒！——謝大哥，將你房間的鑰匙給我，我去給熊大哥整理一下房間，找找有沒有需要洗的衣服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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