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日本租界，嚴香菊就小心翼翼拉著尹玉蝶的衣袖，問：“玉蝶姐姐——那的熊一俠真的做了漢奸嗎？我看……好像不大像。”

尹玉蝶怒氣沖沖說：“給日本人送東西，那當然是漢奸！這些日本人，我恨不得全都餓死在租界才好！”

嚴香菊低聲說：“可是……他說只是為了報恩……你幾個日本人當年曾經幫過他……”

尹玉蝶哼了一聲，說：“就是那個日本老太婆當年幫過他，那也是小義！現在日本人占據了我們的東北三省，那就是我們的仇敵，關系到的是民族大義！我們唱了那麽多的戲文，連小義大義都分不清楚，還唱什麽戲！”

嚴香菊不敢說話了，好久才說：“不過那沙小姐也是一番好意，如果我們和熊大哥真的被抓到日本的巡捕房去，那得好多錢才能離開了。她為了我們多花了錢呢，姐姐這麽不給她面子，好像也不大好。”

尹玉蝶說：“你覺得她多花了錢，對不起她，那你將你的錢還給她唄。”

嚴香菊楞了楞。

尹玉蝶說：“你聞到她身上的香味了嗎？肯定是不正經的女人。我們還是與她保持距離好一點。”

嚴香菊扁扁嘴巴，說：“雖然是不正經的女人，但是我覺得她挺俠氣的。”

尹玉蝶就不想與嚴香菊說話了。

回到大雜院，尹玉蝶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金錦田。將今天的事情匯報了，然後說：“金班主，這個熊一俠，咱們一定要將他趕走。好在您也沒有與熊一俠簽訂什麽契約，他住我們地方也沒有繳房租。”

金錦田怔了怔，說：“熊一俠不會做漢奸吧？他說他是東北人，心裏一直想著回東北去呢。”

尹玉蝶也怔了怔，隨即抿著嘴，說：“不管是不是做漢奸，給日本人送東西就是不對！還有……他差點殺了我！”

金錦田笑了笑，把聲音給放溫柔了，說：“玉蝶，你想多了。如果不是那將軍的保鏢拿出槍，他也不會對你動粗。那多半是一個誤會。等下一俠回來，我去問個清楚就是了。”

尹玉蝶咬牙說：“那保鏢還沒有將槍逃出來，他就先將我的手給扣住了，這還算沒有動粗？我手上都烏青了！”

金錦田的妻子趕忙過來看，用責怪的口氣對金錦田說：“你這是怎麽做事的，人家姑娘手上都烏青了，你居然還幫那個熊一俠辯解。這個熊一俠是幫我們做了不少事情，有他在，各種牛鬼蛇神是少了不少，但是現在老娘我就是幫親不幫理，不管怎樣，你就先將那個熊一俠給趕走了，我可不管這個熊一俠有沒有做漢奸，我也不管將這個熊一俠趕走後可能會有多大的麻煩，反正老娘就一句話，我要給玉蝶姐兒出氣！”

金錦田妻子一番話，尹玉蝶又有些感動又有些尷尬，倒是有些手足無措，當下說：“金大嫂，不是這樣的，這個熊一俠與日本人有了牽扯，我們戲班子是不好將他留下了。”

金大嫂說：“與日本人有了牽扯？錦田，你得去警告這個小子，日本人都不是什麽好鳥，與日本人有牽扯，能有好事？不要給我們劇團招來災禍才好。”

金錦田說：“這事兒是人人都見得明白的，也不知這個熊一俠腦子裏到底裝些什麽，居然自己跑日本租界去了。是的，我得與熊一俠說說道理，一定要他與日本租界那邊斷了聯系才好。”

金大嫂點點頭，又對尹玉蝶說：“聽說，今天叫你去唱堂會的那個將軍的保鏢，竟然拿著槍對準熊一俠了？他有沒有被嚇得屁滾尿流？”又笑起來，說，“他捏住你的手，你的保鏢將他嚇個半死，也算是扯平了。”

尹玉蝶撅著嘴巴說：“他膽子大得很，也沒有見他怎麽害怕。”

金大嫂笑起來：“怎麽不害怕？肯定害怕！這些男人啊，都善於裝樣的，面子上什麽事兒都沒有，但是腿脖子卻抖得像篩糠一樣！你想想，當時是不是這樣？”

尹玉蝶回想一下當時的場景，終於確定，熊一俠似乎……好像……可能是有一點害怕？

否則不用迅捷轉到黃包車後面了。

心終於有些平了。

心中也知道，金錦田這個人最講情義，光憑著自己這麽幾句話想要金錦田就將熊一俠給趕走，是不可能的。現在金錦田答應等熊一俠回來就警告熊一俠不得與日本人交往，已經算是給足了自己面子。

再說，按照自己的陳述，熊一俠的確也夠不上漢奸的標準。

也只能這樣了。

心中依然生氣，但是她是講道理的人，當然也不會將氣撒在金錦田身上。

只是心中就留下疙瘩了。

沒過多久，熊一俠回來了，金錦田果然找熊一俠談話。只是兩人將房門給關上了，到底說了些什麽，旁人不知道，尹玉蝶也不好追問。

談完了之後，金錦田特意找到尹玉蝶，對她說：“熊一俠已經解釋過了，他絕對不是漢奸。我也與他說過了，他說等閑再也不去那虹口了，你放心。”

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但是尹玉蝶與熊一俠，是絕對再也不說話了。

楊春華也曾著意給兩人拉攏關系，但是尹玉蝶不肯言和，也只能罷了。

日子是流水，無聲無息就這樣流逝過去了；但是有些東西，卻在時光的長河底下沈澱下來，而且隨著時光的流逝，愈加的深厚。

那是長江黃河河口淤積出來的最肥沃的土地，那是人心底下沈澱下來最豐厚的情感。

容海川與張宛央之間漸漸有了默契。

命運的繩索已經將兩人都捆綁在了一起。

容海川終於做上了糧行的管事，每個月的薪水也往上漲了；他的叔叔特特意來了一趟新旺劇院，看了張宛央一番，又去找了金錦田，說了好久的話。

容海川的叔叔離開的時候，帶著滿臉的笑意。

金錦田將容海川的叔叔送走的時候，也是滿臉的笑意。

於是一群機靈的姑娘就知道發生什麽了，就去鬧張宛央，要張宛央請客喝酒。

張宛央當然不答應，羞紅了臉，四處奔逃。

一群姑娘就在後面追。

然而一群鬧事的姑娘沒有留意到的是，楊春華就坐在一個戲箱上面，靜悄悄看著一群人鬧騰。

眼神有些空洞，也有些迷惘。

張宛央猛然回頭，看見了坐在箱子上的楊春華。笑容就斂住了。

楊春華就勉力笑了一下，大聲說：“趕緊逮著，撓胳肢窩！”

然而大家都沒有想到的是，正當大家鬧著容海川與張宛央的時候，眾人以為毫無懸念的事情，又起了波折。

容海川的叔叔寫信給家裏，告知了容海川與張宛央的事情；只是沒有想到，容海川家中回了一封信：不準！

家中的意見很簡單：我家是正經人家，不娶唱戲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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