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春華真的想不明白，張宛央這是怎麽了？

莫名其妙就像是吃了槍藥也似？

站在邊上的尹玉蝶，察言觀色，卻是有些明白，張宛央這一個晚上，定然有別的遭遇。只是楊春華不合說得直白了一些，激起張宛央的反感了。當下對楊春華微微點頭示意，卻對進門去的張宛央說：“昨天晚上你如果住旅館也罷了，如果是借住在誰的家裏，我們還要準備一點禮物，找人道謝一下。”

張宛央說：“不用，我遇到我哥了，不是遇到壞人，更沒有吃虧，你們都放心吧。”說話依然還是有些梆硬的，卻是不像對楊春華那般冷冰冰了。

尹玉蝶楞了一下，說：“你哥？”

站在後面的嚴香菊就忍不住問：“央央姐姐，從來沒有聽說過你在這大上海有哥哥。”

楊春華已經冷靜下來，知道張宛央有心事，但是依然不明白張宛央為何要給自己臉色看。聽嚴香菊說得不是味道，當下不由有幾分緊張，眼睛就落在張宛央的側臉上了。

張宛央轉過頭，對著嚴香菊擠出一個微笑，說：“當然是我哥，也是你哥。”又對尹玉蝶說：“別胡思亂想，海川哥還能欺負我不成。昨天如果不是海川哥，我就被醉鬼欺負了。”

只是想到了自己居然在容海川的床上睡著，神色依然不免有些異樣。好在眾人也沒有註意到她神色的異樣。

因為眾人都被“海川哥”三個字給吸引住了。

張宛央這話輕飄飄的，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楊春華心上。

她陡然之間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了。

但是現在也沒有心思與張宛央計較剛才的態度了，當下一步上前，將張宛央的手給拉住：“……你……遇到了海川哥？”

張宛央目光在楊春華臉上掠過，輕飄飄回答了一句：“遇到了，他過得挺好的，你不用掛念。”

然後轉身就要回自己房間。

只聽見楊春華那急切的聲音：“他在哪兒？”

張宛央嘴角噙著一個微笑：“我可以告訴別人，但是絕對不會告訴你。”

那冷冰冰的話像是一把刀剜在楊春華心上，楊春華整個人僵住。還沒有走遠的幾個姑娘小夥都怔住了，尹玉蝶聽得分明，不由柔聲說：“央央，你如果真的知道海川哥的下落，你還是告訴春華吧，你也知道……這一陣，她都要急瘋了。”

“急瘋了？”張宛央冷笑了一聲，說：“海川哥剛剛走的時候，她的確是有些著急。但是現在這些日子，她還急？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急了？她現在忙著與人家大記者唧唧歪歪呢，人家大記者一天不來，排戲都沒魂了。玉蝶姐姐，我知道你與春華唱對手戲唱多了，難免要向著她說話。但是說話做事，總要本著一顆心說才能服眾，你說是不是？”

這是吃了炸藥了，連帶著尹玉蝶也被嗆了一通。尹玉蝶的臉也紅了，但是依然也沒有生氣，只是將聲音給放溫柔了，說：“央央，你昨天晚上沒有睡好，我們都沒有休息好，還是先去休息兩個時辰，等休息好了咱們再慢慢說話。”

張宛央聽尹玉蝶說話，也知道自己剛才不應該嗆著尹玉蝶。於是用力甩開了楊春華的手，眼睛看著尹玉蝶，柔聲說：“姐，我現在心情很不好，所以說話莽撞了一些，您不要與我計較。只是海川哥的情況，我等閑是不會與人說的。”

尹玉蝶當下笑著說：“成，以後咱們再聊。現在最關鍵的是先休息好，將晚上的戲給排好。這是要重新打響我們劇場的第一戰，可不能疏忽，其他的事兒，就先放放吧。”

這話四平八穩，既是說給張宛央聽的，又是說給楊春華聽的。

張宛央就對尹玉蝶說：“姐姐說的是。”

收回目光，卻對上了楊春華那哀求的眼神。

心微微有些軟和。

楊春華咬著嘴唇，低聲問：“宛央，你要怎樣才能告訴我？”

張宛央笑了一下，反問說：“你又是海川哥的什麽人，我為什麽要將他的下落告訴你？”

楊春華的臉漲紅了，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如何作答。半晌之後才說：“我們是同一個村子裏出來的人。”

只是那聲音卻像是蚊子也似。

張宛央說：“是啊，你們只是同一個村子裏出來的人，又沒有別的關系，他去哪裏，他生活得怎樣，關你什麽事兒？”

楊春華不知道怎麽回答，於是她就不想問了，轉身就要進自己的房間。卻沒有想到身後響起了張宛央的聲音：“我記得幾個月前你還親口對海川哥說要嫁給他的，怎麽，現在才幾個月，你就不敢說那句話了？”

楊春華猛然回頭，看著自己的好姐妹。

陽光下，張宛央的嘴角高高翹起，那真正是陽光燦爛。

就像是一個氣球鼓脹出來，楊春華的臉瞬間又紅了；隨即又像是被人戳了一針一般，氣球又扁下去了，臉色也漸漸變成灰白。

終於，楊春華發出了自己的聲音：“我……願意將海川當成自己的哥哥。親哥哥。當年他就像照顧親妹妹一般照顧我。現在我也想要知道他的消息——作為妹妹，打聽哥哥的消息，這很過分嗎？”

“不過分，一點都不過分。”張宛央呵呵笑了一下，“幾個月前還口口聲聲說要嫁給海川哥，現在卻不敢說出那句話了，果然是什麽？人心易變啊，呵呵。”

楊春華灰白的臉色，已經轉青，但是她的眼神卻清澈起來，再也不躲閃。她直視著面前的張宛央，聲音清朗幹凈：“是的，沒錯，幾個月前，我是想過要嫁給海川哥，現在先唱幾年戲，等幾年不唱了，就收拾行李回浙江農村，平平順順過這麽一輩子。海川哥人忠厚誠懇，性格也好，這些年對我也很照顧，我就誤會了他的意思，也沒有想過他願意不願意，就一廂情願要嫁給他……於是就鬧了一個笑話，我們四鳳班創辦以來最大的笑話！”

張宛央哼了一聲，說：“現在，你居然說當初的選擇是一個笑話？”

只是楊春華依然沒有聽張宛央的，或者說她根本沒有受張宛央影響。她自顧自說下去：“我們都是唱戲的人，我們都在戲文裏唱過才子佳人的故事……我想，真正想要嫁的人，真正想要娶的人，是無論是誰都分拆不開的；如果分拆開了，那就說明，兩人之間的緣分沒有到……或者說對方不是你真相想要嫁或者想要娶的那一半！我願意將海川哥哥當作親哥哥，我也很感謝他對我的照顧，但是……關於嫁不嫁的事情，我不會再這麽草率！”

楊春華一番宣言，四下裏靜默無聲。

然後，有鼓掌聲響了起來。那是孤獨的鼓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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