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番外
關燈
小
中
大
故事可以追溯到15年前的春天。
“你乖乖的待在這兒。媽媽一定會來接你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的抓著自己的衣服，咬著牙，努力的不讓自己的眼淚流出來。
“王嬸，孩子就交給你了。這孩子淘，你多擔待。”
“放心。這麽大的小子那有幾個老實的。你快走吧，一會兒趕不車了。”
“王嬸，這錢你拿著。”女人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手帕遞了出去。
“哎，你這不是見外了不是？我怎麽能拿你的錢呢？本來就不是什麽大事。再說了你一個人帶孩子也不容易。”
“王嬸，你能幫我我就很知足了。這錢你一定收下。”
“行，我幫孩子攢著，等到他說媳婦的時候再給他添置。”
“行。小澤，乖乖聽王嬸的話。媽媽走了，和媽媽說再見。”
少年一聲未出，只是低頭看著腳上穿的布鞋。
孤兒院的生活單調而又乏味。每天就是吃飯，發呆，睡覺這三件事。
所有孩子中我是最大的。一個14的男孩。
這裏的孩子們懂事許多。他們非常清楚自己經歷過什麽。
無論是父母雙亡還是被拋棄。
每當有人來的時候，他們都會盡自己最大的能力整理好自己。即使她們沒有一絲優勢。
像我這樣的孩子是一個特殊。
在孤兒院裏不會有太大的男孩子。
因為他們還沒等長大就會被領養走。那些還沒有記憶的孩子，更是極受別人歡迎的。
至於那些已經有記憶快成年的男孩子也可以被喪失勞動能力的家庭領養。
絕大多數孩子是願意和領養人走的。
畢竟那是唯一的憧憬。每個孩子臨走時都會微笑的擁抱其他孩子並祝福其他孩子，但他之後幸福與否就不得而知了。
孩子們有著這個年齡的淘氣和與年齡極度不符的“心機”。
資源是有限的。這就意味著爭奪與矛盾。
每個人都極力地討好王嬸。僅僅為了一個破舊的玩具，一件打滿補丁的衣服，甚至是只多了幾粒的米飯。
收到捐贈時，院長會帶領所有的孩子們一起謝天謝地，即使那些東西微乎其微並足以讓所有人果腹。
我很好奇，所有孩子在註視那些人離開時在想什麽。
客觀地講，每天都有人吃不飽穿不暖，所有人只是死不了。
但有誰會關心這些呢？畢竟他們的父母都不在意。
所有人的童年乃至一生都是黑暗的。教育對於他們來說遠不及一個饅頭。
女孩子到了年紀就隨便找一個人嫁了，畢竟孤兒院裏沒媽教的女娃也沒有什麽可挑的。
男孩子才是最讓人頭疼的。到了這個年紀還沒走的，只能是因為身體有缺陷。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王嬸在開飯前把我介紹給所有孩子。我的身份是他的表侄子。
所有人都打量著我這個外來人。我粗略的掃了一眼他們，並沒有註意到站在後面還身材瘦弱的他。
但我從他們大多數人眼中看到了畏懼與拘謹。
無論是14歲有反擊能力的男孩子還是王嬸的表侄子都足以讓他們害怕。
所有孩子表現的很乖，至少他們大多都主動對我示好。
慢慢的我註意到了一個小男孩，他總是不合群。所有孩子在玩鬧時，只有他靜靜的做在一邊。
我每天都靜靜的坐在院子裏的一大顆樹上。他就坐在樹下拿著一根棍子在地上胡亂的畫著。
偶爾有幾個孩子過來搗亂他也不生氣。
“阿澤，過來幫我搭把手。”
“王嬸，你知道他為什麽不和群嗎？”我指向樹下的他。
王嬸都沒看我的手指頭，便知道我說的是誰。
“哎，誰知道呢？我來這麽多年就沒聽見他說過一句話。不過也是個苦命的孩子。生下來就被扔到雪地裏。作孽啊！也真是命大，竟然沒被凍死。作孽的人家！唉，也許這就是命吧……”
這麽多年沒說過一句話？他該不會是個啞巴吧。
正好趕上過節，院長囑咐王嬸把糖分給孩子們。
“你說這些人送什麽糖啊。白白浪費錢，還不如送些實用的東西。”
“吃糖嘍，吃糖嘍……”
“別搶，別搶。再搶誰也沒有。排好隊，四個人一塊糖。”
王嬸把糖用刀切開分開四份。如果讓孩子們自己分多半是會打起來。
孩子們分完糖之後就走開了，而我卻被王嬸留住。
“阿澤。”王嬸把手伸到了我的衣服兜裏。
“小啞巴，快把你的糖交出來。”
“啞巴還吃什麽糖。”
“快交出來，否則打死你。”
“打死你。”
……
小家夥的手緊緊攥著。警惕的看著這群比自己高的孩子。
“在他手裏。”
“和他費什麽話？直接搶過來。”
“一起上，反正這個小啞巴不會告狀。”
“你們在幹什麽？”我走了過來，出聲制止。
孩子們聽到我的聲音後跑開了。
他還是站在原地，充滿警惕的看著我。
我永遠記的那種眼神。他的第一反應並不是我救了他，而是認為我和那群人一個目的。
我當時不知道是怎麽了，非要向他證明自己。證明我是真心實意而不是為了利益。
我從兜裏掏出了一整塊糖遞給了他。
他跑開了，我楞在了原地。
這小啞巴還挺傻。
從那以後，小啞巴成了我的小尾巴。無論我做什麽，他都跟著我。
當他連上廁所都跟著我時，我終於受不了了。
“你到底要幹嘛？我又不是你媽，你幹嘛天天跟著我。”再說了這麽大的孩子早應該斷奶了。
小尾巴的眼眶紅了。在這樣的地方連哭泣都是壓抑的，沒有人會放生大哭討人嫌。
“你……你別這樣。你哭什麽，我又沒揍你。你再哭的話，我就真動手了。”
小尾巴用力揉了揉眼睛順便打了個哭嗝。
“真是拿你沒辦法，你想跟著就跟著吧。”
“我……我叫宋憶瑾。哥哥你叫什麽名字？”
“喲，原來不是啞巴。我叫賀澤。你比我小，不能直呼我大名，要叫我哥哥知道了嗎？”
“知道了，阿澤哥哥。”
小尾巴依舊被孤立，但他有阿澤哥哥保護他。
一群孩子正在院子裏玩著一個漏氣的藍球。他們把球踢來踢去，這幾乎是他們的所有玩具。
小尾巴還是安靜的坐在一邊，眼巴巴的看著。
“你很想玩嗎？”
小尾巴搖了搖頭。阿澤哥哥要和他們一起玩嗎？
顯然他劃分了一個界限。他們和他自己。
“我才不去呢，幼不幼稚？”
小尾巴笑了。
真是個傻子，這麽好哄。
“阿澤哥哥，你踢球一定很厲害。”
“那還用說。”
“阿澤哥哥你說墻外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呢？”
孤兒院的四周都是很高的墻。至少對於從未踏出院門半步的他來說很高。
門外的世界？呵呵。其實自己和他們也沒有什麽不同。大家都是被拋棄的。只是自己比別人多一句承諾。至於這句承諾什麽時候可以兌現，就不知道了。
墻裏也好，墻外也罷。與我而言都是一樣的。
我最終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小尾巴生病了。
夜裏我聽見他在說胡話，我用手碰了碰他的額頭。好燙，他一定是發燒了。
我提著一盞隨時都可能滅掉的煤油燈找到了一塊破布，浸了水放在他額頭上，又幫他蓋好被子。我很小心，並沒有驚醒其他人。
“阿……阿澤哥哥。”
“我在，沒事的。”
“我……我好冷。”
“這樣呢，好點了嗎？”我抱著他，蓋上了兩層被子。
“阿澤哥哥不要走，不要走。”
看樣子是燒糊塗了。
“沒事，我不走。就算是離開，我也帶著你一起。如果出去的話，我給你買玩具。”我輕輕的拍著他。
小尾巴沒回應我，應該是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從那以後小尾巴對我的稱呼變了。
“哥哥，早上好。”
“哥哥，有鳥在那棵樹上築巢了。”
“哥哥，你看我畫的畫。”
……
故事可以如童話般美好，現實卻一波三折。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的親生母親來接我了。
開著車來的，而且還有專門的司機。
“哎呦，你可回來了。我去叫小澤。”王嬸很是開心。
“小澤，媽媽回來了。你開心嗎？”
我望著人群，沈默不語。孩子們都擠在院子裏，除了他。
“小澤這是開心壞了。你不知到你走之後他有多想你。”王嬸盡力圓場。
“來，讓媽媽看看，都長這麽高了。媽媽帶你回家。王嬸，既然院長不在這些東西你就先幫忙收了吧。”
她拉著我往大門的方向走。
“媽……我能帶走一個人嗎？”我鼓足好大的勇氣才說出這句話。
“這孩子說什麽胡話呢？來，媽帶你回家。”
“你放開我，我不要和你走。你走開。”我甩開她的手。
你們楞著幹嘛？她向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我就被強制的帶上了車。
“你就是這樣和你親生母親講話的嗎？你還在生媽媽的氣對不對？沒關系，這些年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保證以後都不會拋下你了。你答應媽媽把那些不好的事都忘掉好不好？”
“不！我替您說。你是不是想讓我忘掉孤兒院裏的所有人？”
“是誰教給你這些的？”
“沒人教我。您變了，您以前不這樣。”
“呵呵。賀澤，我生你就是要你頂撞我的嗎？我在外面拼死拼活的究竟為了誰？你記住，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現在還沒有資格和我叫板。”
“我知道了。”
就這樣，我離開了呆了14年的北方小鎮。
就這樣我和她來到了與家鄉相對的南方。
我被安排到當地最好的學校裏念書。日子還要接著過下去。
我發現經常會有一個人來家裏。她跟我解釋他是她的老板。
那時的我並不在意。畢竟我對那個家暴的父親並無絲毫好感。甚至為他的橫死感到幸福。
我希望有人和我一起愛她。我也並不願意她為了我放棄屬於她自己的幸福。
我假裝不知道他們的關系。
但後來我偶然發現那位先生有妻子。他甚至在飯桌上公然接起他妻子的電話。
我假裝不知道。
但在他走後，我大聲的質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我並不相信她不知道他有家室。
“我知道這件事瞞不住你。阿澤，你知道我走了多長時間嗎？”
“一年。”
“一年零25天。你知道我那段時間怎麽過來的嗎？”
“這不應該是你這樣做的理由，你這樣做是可恥的。”
啪。她給了我一耳光。我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記憶中她從未打過我。我身上的傷全部來自於那個酒鬼父親。
她哭了。
許久，她整頓好情緒。
“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樣。但我告訴你，你現在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我的。你有能力之後可以隨時離開。但現在，你給我好好吃飯。”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當初為什麽要離開？他死了之後，我們過的不是很好嗎？日子苦是苦了點兒，但不會一直那樣的。媽，你和我回去吧。我養你。真的，我長大了，我可以賺錢了。咱們迷途知返，我去收拾東西。”
“算了，不收拾了。咱們現在就走，坐火車回老家。不，去哪裏都行。”
“阿澤，現在的生活不好嗎？”
“好。但我不希望這一切要靠你的身體來換。”
“哈哈哈，我的傻兒子。你記住，這裏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姑娘。你看媽媽長的好看嗎？”
“好看。”
“快吃飯吧，吃完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被帶到了一個地方。
我至今都忘不了那些20出頭的姑娘坐在地上像貨物一樣讓人挑選。
“和她們比，我的臉蛋算不了什麽。但你知道她們為什麽沒我過的好嗎？”
一個已經生育且長年勞作的三十多歲婦女根本沒有太多的優勢。即使她真的很漂亮。
“因為他愛你？他要是愛你的話就不會讓你當……”
“愛？他不愛任何人，包括他的妻子。你可以拿你的身體換錢，但別人也有身體。我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
“那你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麽？你明明靠自己就可以過的很好。”
“誰給我機會呢？我除了這張臉以外有什麽理由讓別人給我一個機會呢？小澤，永遠都不要希望別人沒有目的的幫助你。你要靠自己爭取你想要的東西。”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嫁給他嗎？”
這個問題直到現在仍然還困擾著我，我不明白她為什麽會嫁給一個賭徒，一個酒鬼，一個披著人皮的畜牲。
“我是被賣到他家的。還有，我不是被拐走的，我親生父母把我給賣了，明碼標價。”
“ 那年我剛剛18歲，我19歲生的你。”
“其實現在的這一切我都應該擁有。”
“我沒和你說過我當年考上a大了吧。但就是因為我是一盆早晚都會潑出門的水。我連錄取通知書都沒碰一下，它就被填了竈坑。”
我受到了巨大的沖擊。明明小時候她都告誡自己好好學習不要像她一樣。
“你怎麽從來沒說過這件事？”
“有什麽好說的？”讓自己的親生兒子同情自己？大可不必！
“現在的這些都只能算是失而覆得。他要我為他賣命，我要他給我榮華富貴，大家只不過是各取所需。”
“媽，別說了，收手吧！你現在的快樂是建立在那位太太的痛苦之上的，她是無辜的。無論怎麽樣你都破壞了別人的家庭。你變成了你最討厭的那些人。”
“小澤，我受不了那樣的生活了。”
“媽，你忘記了嗎？他已經死了！他醉酒之後掉到溝裏活生生凍死了。天老爺是長眼的。沒有人會再打我們了。而且我現在長大了，我可以保護你了。再說他死後我們不也靠自己活了下去嗎？”
“阿澤，我不想活的那麽累了。我也不關心我傷害了誰。反正也沒有人對得起我。就這樣吧，別計較太多。在一個人面前低頭總好過給所有人磕頭。如果我現在收手的話，那一切就前功盡棄了。”至少我的兒子不用這樣。
“沒有比這更好的活法了。”即使不回老家又能怎麽樣？全世界都是一樣的。自從那天起，自己就被打了一個標簽——一個克夫還帶著個拖油瓶的寡婦。我要盡我全力，為我的小澤掙一份最好的前程。
“媽，我累了。我們回去吧。”媽，你等著。我早晚帶你走。
可惜，我努力的程度遠遠追不上變故。曾經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高考完後，她親自給我做了一頓飯。她平時工作忙，我都不記得他上一次下廚是什麽時候了。我還想著高考之後苦練廚藝給她做飯呢。
吃完飯後，她說她出去加班。她讓我先睡，不用等她。
她再也沒回來。
我於高考之後的第二天早上在死亡通知書上家屬簽字的地方簽上了我自己的名字。
三天後，辦公室內。老師辦公桌上有一張模擬待學校審閱的志願表。
那張志願填報表只填了第一志願。
此時，我輕輕的扶去她墓碑上的塵土。
許久之後，我回到了哪裏。一切開始的地方。
“你是誰呀？來這幹嘛？”
“你好，請問這裏是孤兒院嗎？”
“好久以前是，不過現在馬上要拆遷了。”
“那這裏的孩子們呢？”
“早搬走了，政府出的錢。你是誰啊？問這問那的。”
“我是這的孩子，想回來看看王嬸和院長。您是？”
“王嬸？”老人許久不開口。
他對我揮了揮手。“你來晚了，我是他男人。”
院子裏的木槿樹開花了，潔白的花瓣恰好落在我肩上。
木瑾花花語——永恒而美麗的堅持。
憶瑾——回憶短暫的美好。
後來啊，a大的校園裏少了一位年輕的助教。
後來啊，有一位先生經常去福利院和孩子們玩兒。
後來啊，有一位先生愛木槿花愛到了極致。
後來啊，有一位先生吃飯時總擺放三雙碗筷，逢人就誇耀自己伴侶有多好。
後來啊，他們的靈魂長相廝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你乖乖的待在這兒。媽媽一定會來接你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的抓著自己的衣服，咬著牙，努力的不讓自己的眼淚流出來。
“王嬸，孩子就交給你了。這孩子淘，你多擔待。”
“放心。這麽大的小子那有幾個老實的。你快走吧，一會兒趕不車了。”
“王嬸，這錢你拿著。”女人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手帕遞了出去。
“哎，你這不是見外了不是？我怎麽能拿你的錢呢？本來就不是什麽大事。再說了你一個人帶孩子也不容易。”
“王嬸，你能幫我我就很知足了。這錢你一定收下。”
“行，我幫孩子攢著，等到他說媳婦的時候再給他添置。”
“行。小澤，乖乖聽王嬸的話。媽媽走了，和媽媽說再見。”
少年一聲未出，只是低頭看著腳上穿的布鞋。
孤兒院的生活單調而又乏味。每天就是吃飯，發呆，睡覺這三件事。
所有孩子中我是最大的。一個14的男孩。
這裏的孩子們懂事許多。他們非常清楚自己經歷過什麽。
無論是父母雙亡還是被拋棄。
每當有人來的時候，他們都會盡自己最大的能力整理好自己。即使她們沒有一絲優勢。
像我這樣的孩子是一個特殊。
在孤兒院裏不會有太大的男孩子。
因為他們還沒等長大就會被領養走。那些還沒有記憶的孩子，更是極受別人歡迎的。
至於那些已經有記憶快成年的男孩子也可以被喪失勞動能力的家庭領養。
絕大多數孩子是願意和領養人走的。
畢竟那是唯一的憧憬。每個孩子臨走時都會微笑的擁抱其他孩子並祝福其他孩子，但他之後幸福與否就不得而知了。
孩子們有著這個年齡的淘氣和與年齡極度不符的“心機”。
資源是有限的。這就意味著爭奪與矛盾。
每個人都極力地討好王嬸。僅僅為了一個破舊的玩具，一件打滿補丁的衣服，甚至是只多了幾粒的米飯。
收到捐贈時，院長會帶領所有的孩子們一起謝天謝地，即使那些東西微乎其微並足以讓所有人果腹。
我很好奇，所有孩子在註視那些人離開時在想什麽。
客觀地講，每天都有人吃不飽穿不暖，所有人只是死不了。
但有誰會關心這些呢？畢竟他們的父母都不在意。
所有人的童年乃至一生都是黑暗的。教育對於他們來說遠不及一個饅頭。
女孩子到了年紀就隨便找一個人嫁了，畢竟孤兒院裏沒媽教的女娃也沒有什麽可挑的。
男孩子才是最讓人頭疼的。到了這個年紀還沒走的，只能是因為身體有缺陷。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王嬸在開飯前把我介紹給所有孩子。我的身份是他的表侄子。
所有人都打量著我這個外來人。我粗略的掃了一眼他們，並沒有註意到站在後面還身材瘦弱的他。
但我從他們大多數人眼中看到了畏懼與拘謹。
無論是14歲有反擊能力的男孩子還是王嬸的表侄子都足以讓他們害怕。
所有孩子表現的很乖，至少他們大多都主動對我示好。
慢慢的我註意到了一個小男孩，他總是不合群。所有孩子在玩鬧時，只有他靜靜的做在一邊。
我每天都靜靜的坐在院子裏的一大顆樹上。他就坐在樹下拿著一根棍子在地上胡亂的畫著。
偶爾有幾個孩子過來搗亂他也不生氣。
“阿澤，過來幫我搭把手。”
“王嬸，你知道他為什麽不和群嗎？”我指向樹下的他。
王嬸都沒看我的手指頭，便知道我說的是誰。
“哎，誰知道呢？我來這麽多年就沒聽見他說過一句話。不過也是個苦命的孩子。生下來就被扔到雪地裏。作孽啊！也真是命大，竟然沒被凍死。作孽的人家！唉，也許這就是命吧……”
這麽多年沒說過一句話？他該不會是個啞巴吧。
正好趕上過節，院長囑咐王嬸把糖分給孩子們。
“你說這些人送什麽糖啊。白白浪費錢，還不如送些實用的東西。”
“吃糖嘍，吃糖嘍……”
“別搶，別搶。再搶誰也沒有。排好隊，四個人一塊糖。”
王嬸把糖用刀切開分開四份。如果讓孩子們自己分多半是會打起來。
孩子們分完糖之後就走開了，而我卻被王嬸留住。
“阿澤。”王嬸把手伸到了我的衣服兜裏。
“小啞巴，快把你的糖交出來。”
“啞巴還吃什麽糖。”
“快交出來，否則打死你。”
“打死你。”
……
小家夥的手緊緊攥著。警惕的看著這群比自己高的孩子。
“在他手裏。”
“和他費什麽話？直接搶過來。”
“一起上，反正這個小啞巴不會告狀。”
“你們在幹什麽？”我走了過來，出聲制止。
孩子們聽到我的聲音後跑開了。
他還是站在原地，充滿警惕的看著我。
我永遠記的那種眼神。他的第一反應並不是我救了他，而是認為我和那群人一個目的。
我當時不知道是怎麽了，非要向他證明自己。證明我是真心實意而不是為了利益。
我從兜裏掏出了一整塊糖遞給了他。
他跑開了，我楞在了原地。
這小啞巴還挺傻。
從那以後，小啞巴成了我的小尾巴。無論我做什麽，他都跟著我。
當他連上廁所都跟著我時，我終於受不了了。
“你到底要幹嘛？我又不是你媽，你幹嘛天天跟著我。”再說了這麽大的孩子早應該斷奶了。
小尾巴的眼眶紅了。在這樣的地方連哭泣都是壓抑的，沒有人會放生大哭討人嫌。
“你……你別這樣。你哭什麽，我又沒揍你。你再哭的話，我就真動手了。”
小尾巴用力揉了揉眼睛順便打了個哭嗝。
“真是拿你沒辦法，你想跟著就跟著吧。”
“我……我叫宋憶瑾。哥哥你叫什麽名字？”
“喲，原來不是啞巴。我叫賀澤。你比我小，不能直呼我大名，要叫我哥哥知道了嗎？”
“知道了，阿澤哥哥。”
小尾巴依舊被孤立，但他有阿澤哥哥保護他。
一群孩子正在院子裏玩著一個漏氣的藍球。他們把球踢來踢去，這幾乎是他們的所有玩具。
小尾巴還是安靜的坐在一邊，眼巴巴的看著。
“你很想玩嗎？”
小尾巴搖了搖頭。阿澤哥哥要和他們一起玩嗎？
顯然他劃分了一個界限。他們和他自己。
“我才不去呢，幼不幼稚？”
小尾巴笑了。
真是個傻子，這麽好哄。
“阿澤哥哥，你踢球一定很厲害。”
“那還用說。”
“阿澤哥哥你說墻外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呢？”
孤兒院的四周都是很高的墻。至少對於從未踏出院門半步的他來說很高。
門外的世界？呵呵。其實自己和他們也沒有什麽不同。大家都是被拋棄的。只是自己比別人多一句承諾。至於這句承諾什麽時候可以兌現，就不知道了。
墻裏也好，墻外也罷。與我而言都是一樣的。
我最終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小尾巴生病了。
夜裏我聽見他在說胡話，我用手碰了碰他的額頭。好燙，他一定是發燒了。
我提著一盞隨時都可能滅掉的煤油燈找到了一塊破布，浸了水放在他額頭上，又幫他蓋好被子。我很小心，並沒有驚醒其他人。
“阿……阿澤哥哥。”
“我在，沒事的。”
“我……我好冷。”
“這樣呢，好點了嗎？”我抱著他，蓋上了兩層被子。
“阿澤哥哥不要走，不要走。”
看樣子是燒糊塗了。
“沒事，我不走。就算是離開，我也帶著你一起。如果出去的話，我給你買玩具。”我輕輕的拍著他。
小尾巴沒回應我，應該是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從那以後小尾巴對我的稱呼變了。
“哥哥，早上好。”
“哥哥，有鳥在那棵樹上築巢了。”
“哥哥，你看我畫的畫。”
……
故事可以如童話般美好，現實卻一波三折。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的親生母親來接我了。
開著車來的，而且還有專門的司機。
“哎呦，你可回來了。我去叫小澤。”王嬸很是開心。
“小澤，媽媽回來了。你開心嗎？”
我望著人群，沈默不語。孩子們都擠在院子裏，除了他。
“小澤這是開心壞了。你不知到你走之後他有多想你。”王嬸盡力圓場。
“來，讓媽媽看看，都長這麽高了。媽媽帶你回家。王嬸，既然院長不在這些東西你就先幫忙收了吧。”
她拉著我往大門的方向走。
“媽……我能帶走一個人嗎？”我鼓足好大的勇氣才說出這句話。
“這孩子說什麽胡話呢？來，媽帶你回家。”
“你放開我，我不要和你走。你走開。”我甩開她的手。
你們楞著幹嘛？她向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我就被強制的帶上了車。
“你就是這樣和你親生母親講話的嗎？你還在生媽媽的氣對不對？沒關系，這些年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保證以後都不會拋下你了。你答應媽媽把那些不好的事都忘掉好不好？”
“不！我替您說。你是不是想讓我忘掉孤兒院裏的所有人？”
“是誰教給你這些的？”
“沒人教我。您變了，您以前不這樣。”
“呵呵。賀澤，我生你就是要你頂撞我的嗎？我在外面拼死拼活的究竟為了誰？你記住，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現在還沒有資格和我叫板。”
“我知道了。”
就這樣，我離開了呆了14年的北方小鎮。
就這樣我和她來到了與家鄉相對的南方。
我被安排到當地最好的學校裏念書。日子還要接著過下去。
我發現經常會有一個人來家裏。她跟我解釋他是她的老板。
那時的我並不在意。畢竟我對那個家暴的父親並無絲毫好感。甚至為他的橫死感到幸福。
我希望有人和我一起愛她。我也並不願意她為了我放棄屬於她自己的幸福。
我假裝不知道他們的關系。
但後來我偶然發現那位先生有妻子。他甚至在飯桌上公然接起他妻子的電話。
我假裝不知道。
但在他走後，我大聲的質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我並不相信她不知道他有家室。
“我知道這件事瞞不住你。阿澤，你知道我走了多長時間嗎？”
“一年。”
“一年零25天。你知道我那段時間怎麽過來的嗎？”
“這不應該是你這樣做的理由，你這樣做是可恥的。”
啪。她給了我一耳光。我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記憶中她從未打過我。我身上的傷全部來自於那個酒鬼父親。
她哭了。
許久，她整頓好情緒。
“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樣。但我告訴你，你現在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我的。你有能力之後可以隨時離開。但現在，你給我好好吃飯。”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當初為什麽要離開？他死了之後，我們過的不是很好嗎？日子苦是苦了點兒，但不會一直那樣的。媽，你和我回去吧。我養你。真的，我長大了，我可以賺錢了。咱們迷途知返，我去收拾東西。”
“算了，不收拾了。咱們現在就走，坐火車回老家。不，去哪裏都行。”
“阿澤，現在的生活不好嗎？”
“好。但我不希望這一切要靠你的身體來換。”
“哈哈哈，我的傻兒子。你記住，這裏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姑娘。你看媽媽長的好看嗎？”
“好看。”
“快吃飯吧，吃完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被帶到了一個地方。
我至今都忘不了那些20出頭的姑娘坐在地上像貨物一樣讓人挑選。
“和她們比，我的臉蛋算不了什麽。但你知道她們為什麽沒我過的好嗎？”
一個已經生育且長年勞作的三十多歲婦女根本沒有太多的優勢。即使她真的很漂亮。
“因為他愛你？他要是愛你的話就不會讓你當……”
“愛？他不愛任何人，包括他的妻子。你可以拿你的身體換錢，但別人也有身體。我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
“那你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麽？你明明靠自己就可以過的很好。”
“誰給我機會呢？我除了這張臉以外有什麽理由讓別人給我一個機會呢？小澤，永遠都不要希望別人沒有目的的幫助你。你要靠自己爭取你想要的東西。”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嫁給他嗎？”
這個問題直到現在仍然還困擾著我，我不明白她為什麽會嫁給一個賭徒，一個酒鬼，一個披著人皮的畜牲。
“我是被賣到他家的。還有，我不是被拐走的，我親生父母把我給賣了，明碼標價。”
“ 那年我剛剛18歲，我19歲生的你。”
“其實現在的這一切我都應該擁有。”
“我沒和你說過我當年考上a大了吧。但就是因為我是一盆早晚都會潑出門的水。我連錄取通知書都沒碰一下，它就被填了竈坑。”
我受到了巨大的沖擊。明明小時候她都告誡自己好好學習不要像她一樣。
“你怎麽從來沒說過這件事？”
“有什麽好說的？”讓自己的親生兒子同情自己？大可不必！
“現在的這些都只能算是失而覆得。他要我為他賣命，我要他給我榮華富貴，大家只不過是各取所需。”
“媽，別說了，收手吧！你現在的快樂是建立在那位太太的痛苦之上的，她是無辜的。無論怎麽樣你都破壞了別人的家庭。你變成了你最討厭的那些人。”
“小澤，我受不了那樣的生活了。”
“媽，你忘記了嗎？他已經死了！他醉酒之後掉到溝裏活生生凍死了。天老爺是長眼的。沒有人會再打我們了。而且我現在長大了，我可以保護你了。再說他死後我們不也靠自己活了下去嗎？”
“阿澤，我不想活的那麽累了。我也不關心我傷害了誰。反正也沒有人對得起我。就這樣吧，別計較太多。在一個人面前低頭總好過給所有人磕頭。如果我現在收手的話，那一切就前功盡棄了。”至少我的兒子不用這樣。
“沒有比這更好的活法了。”即使不回老家又能怎麽樣？全世界都是一樣的。自從那天起，自己就被打了一個標簽——一個克夫還帶著個拖油瓶的寡婦。我要盡我全力，為我的小澤掙一份最好的前程。
“媽，我累了。我們回去吧。”媽，你等著。我早晚帶你走。
可惜，我努力的程度遠遠追不上變故。曾經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高考完後，她親自給我做了一頓飯。她平時工作忙，我都不記得他上一次下廚是什麽時候了。我還想著高考之後苦練廚藝給她做飯呢。
吃完飯後，她說她出去加班。她讓我先睡，不用等她。
她再也沒回來。
我於高考之後的第二天早上在死亡通知書上家屬簽字的地方簽上了我自己的名字。
三天後，辦公室內。老師辦公桌上有一張模擬待學校審閱的志願表。
那張志願填報表只填了第一志願。
此時，我輕輕的扶去她墓碑上的塵土。
許久之後，我回到了哪裏。一切開始的地方。
“你是誰呀？來這幹嘛？”
“你好，請問這裏是孤兒院嗎？”
“好久以前是，不過現在馬上要拆遷了。”
“那這裏的孩子們呢？”
“早搬走了，政府出的錢。你是誰啊？問這問那的。”
“我是這的孩子，想回來看看王嬸和院長。您是？”
“王嬸？”老人許久不開口。
他對我揮了揮手。“你來晚了，我是他男人。”
院子裏的木槿樹開花了，潔白的花瓣恰好落在我肩上。
木瑾花花語——永恒而美麗的堅持。
憶瑾——回憶短暫的美好。
後來啊，a大的校園裏少了一位年輕的助教。
後來啊，有一位先生經常去福利院和孩子們玩兒。
後來啊，有一位先生愛木槿花愛到了極致。
後來啊，有一位先生吃飯時總擺放三雙碗筷，逢人就誇耀自己伴侶有多好。
後來啊，他們的靈魂長相廝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