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的湖面，望著我露出憂心忡忡的眼色，接著他用極快的東洋話這樣問道，“跳湖就一定能逃脫麽？天這麽冷，湖面又結了冰，西湖的湖面又這樣大，你有成功逃脫的把握麽？織田君可是織田家族唯一的主公，不能有閃失呀！”

九尾也在一邊念叨，“太師父，你一定要想想辦法呀。”

“現在，我們已不用跳湖，也不用想辦法了。你們看——”我卻用極緩的東洋話回答，說著，我揚起下巴，指向涼亭外那對男女。

玉樹與九尾順著我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同時松了口氣。

因為，就在這時，敵人那邊也發生了突然的狀況—— 一直自以為用魅力征服了徐衍的衛紅衣突然悶哼一聲，軟倒在徐衍的懷裏。現在，那個滿頭銀絲的徐衍已朝諸多用弓箭瞄準我們的士兵做下制止的手勢。殺氣消弭於無形。

一直杵在一旁的王大滿驚恐地抱住衛紅衣，問徐衍為什麽要把她打暈。

徐衍彎下腰，有些愛憐地撫摸上王大滿那頭茂密油亮的黑發，緩緩道，“因為，我想要得到的不是與她短暫的快樂。”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住。

不遠處，一個騎馬疾馳過來的士兵揮舞著馬鞭，抖動韁繩，即刻飛奔到這裏。那士兵撲通一聲，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徐衍腳邊，

“大元帥那邊傳來口訊，詢問徐將軍事辦得如何？”

徐衍沖那士兵點頭，又側過腦袋瞥了眼躺在王大滿懷裏雙眼緊閉的衛紅衣，遂朝那士兵答覆道——“一切順利。”

那士兵偷偷擡起頭，望了暈倒的衛紅衣一眼，朝徐衍行完禮，又跳上馬背，忙不疊地策馬而去。

徐衍終究不放心衛紅衣，伸手探到她鼻下，試了試鼻息，見呼吸正常，又脫下身上的貂皮大氅彎下腰給她蓋上。他蹲在她身旁，輕聲道，“幫你，你我只能做半個月的夫妻；幫大元帥，你就是我終生的妻……紅衣，你叫我怎麽選？”

“徐將軍，你在說什麽呀？衛姐姐她真的要成為你的妻子了嗎？”

然而，徐衍並沒搭理王大滿的話，而是雙手背負在身後，面帶微笑地邁進涼亭，朝涼亭裏的我們走來。我註意到，他藏在背後的雙手裏抓著一條麻繩。

CHAP66 大悲又大喜

等我睜開眼睛，卻發現眼前一片漆黑；外邊的天紫中發紅，屋內沒有點燈。只有屋外傳來的盈盈的火光把桌上那擺放著的一套茶具照出幾點反光。我側身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條柔軟芬芳的棉被。

我這是在哪兒？雙手手腕傳來的酸痛強烈地刺激著我，動了下手臂，我十指交錯著摸索了一陣，終於摸到了把我手綁住的那條麻繩，撫摸著繩上那粗糙的、仿若初生的小刺猬的皮毛般的細小的凸起，我的意識終於清醒過來。我回憶起暈厥前腦中最後的畫面，徐衍在西湖那座涼亭裏手握麻繩朝我走來的畫面。

這時我再次環顧屋內諸多擺設，不禁心中冷笑，喃喃道，“轉悠了這麽大半天，居然又回到了早上先前離開的這間屋子？當真是白費了思夏為我盡心出力的一番功夫！咦，對了，思夏呢？”

說這裏，我忽然背後打了個冷戰。；我突然想起，思夏一直沒有如約派人到西湖來給我送那朱漆箱子的事情。這麽說來，後來衛紅衣與徐衍在涼亭內的出現果然只是因為王大滿放出的那個象征了信號的孔明燈麽？深吸一口氣……我心亂如麻。

恰在這時，“吱呀”一聲，門被推開。那張正徘徊在我心頭的人影突然出現在眼前，我驚喜不已，沖著這個手裏拎著一個食盒的正朝我走過來的婢女喊她“思夏”，然而，當我辨認出她垂散在胸前那兩條紅色的發帶時，我的聲音轉為失望，“哦，原來是慕夏！你姐姐呢，思夏在哪兒？”

慕夏沒有回答。

“砰”地一聲，她手中的食盒落到了地上。因為盒蓋貼合緊密，只潑灑出稍許菜汁湯水，香噴噴的菜香味在空氣中飄溢，引得我頓覺腹中饑餓，齒頰間滲出許多口水。

慕夏有些驚慌地俯下身，提起食盒，走到桌邊，就著昏暗的光線，她低著頭取出食盒裏的幾道菜肴，一盤盤地在桌上擺好。她低著頭，又輕輕地擺好碗筷，弄完這些，她又低著頭，走到床邊把我扶起，攙著我的胳膊，走到桌邊坐下。

黑暗中的各色菜肴散發出絕然不同的氣味，有嗆了雞油，用筍尖搭配，用花椒爆炒，用醬油提味的小羊肚；有烤的外焦裏嫩，肥而不膩的香酥菠蘿鴨；有泛著清香的盛在用南瓜做器皿裏的蓮藕排骨湯，當然，還有此處最著名的一道菜，灑滿蔥花，香味誘人的西湖醋魚。

“姑娘請用晚飯。”慕夏朝我福了福身體，終於把桌上的油燈點亮，燈火燦爛的那一瞬間，她左右臉頰上兩個鮮紅的五指印清晰地落入我眼簾。我問她她的臉是怎麽回事。她仿佛沒聽見似的，也不看我，便走到我身旁，彎下腰，夾起我面前的筷子，遙遙指了下那盤西湖醋魚，“我給姑娘夾塊魚肚子上的肉，那裏沒有刺，肉質最是肥美細嫩！來，蘸一點澆汁就著，保管你胃口大開！”

她拉過一把椅子，靠在我下首坐下，果然，夾了一大塊嫩嫩的魚肉抵到我嘴邊。我沒吃。只是盯著她。她仍然沒看我，又分別誇讚了一下其餘菜肴的美味，呼呼呼地夾起筷子，嘴裏與手下不停，沒幾下，便把我面前的小碗裏的菜肴摞成了一座小山。

“啊，對了，還有這份南瓜蓮藕排骨盅，聽人說，冬天裏喝蓮藕肉湯，最是滋補脾胃！來，夏姑娘……我也為你盛一碗吧……”

說著，她取出另外的一個空碗，抓起湯勺，對著那雕刻得仿若一個宮燈的鏤空的南瓜的瓤裏舀了過去。當她捧著這個裝滿湯的碗，端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望著她被打的臉頰，叫了她一聲，“慕夏……”

“啊……”她情不自禁地應了我一聲，一雙委屈無限的眼睛與我相對。四目凝視之際，她很快合上眼皮，嘩嘩嘩地開始落淚。

“慕夏，你這究竟是怎麽了？你在強忍著什麽？又在回避我什麽？還有，慕夏，告訴我，思夏呢？她現在怎麽樣？還有念夏與傾夏，她們還都好麽？”

兩滴鉆石般晶瑩的淚滴落在她雙手捧著的湯碗裏。她開始向我拼命地搖頭，更多的淚水仿佛珍珠似的，被她甩得飛濺到各處。

“她們……嗚嗚嗚……她們……都死啦！”

“什麽？”我大吃一驚，扭動著同樣被麻繩束縛住的肩膀，大叫道，“不可能！今天早上……她們明明還一個個有說有笑的……喏……我記得念夏、傾夏還有你，當時就站在桌子這邊，相互追打嬉鬧的……還有思夏……她雖然哀愁，可是，也是好端端地站在這裏……怎麽可能……突然一下子就……就都沒了呢？慕夏，這可不是在開玩笑！”

“你以為我會拿姐姐們的生死開玩笑麽？！”她紅著眼圈，有些惱怒地望著我，重重放下手裏的湯碗在桌面，她向我走近一步，攥緊了一只拳頭，“都是衛紅衣這個惡毒的女人害的！她把我三個姐姐都給害啦！念夏與傾夏被她毒死，思夏最是可憐，如今，連屍體都沒啦！”

“究竟怎麽回事？”我的聲音轉為沙啞。

她幽幽地望了我一眼，抽泣數聲，開始敘述，

“還記得今天早晨嗎……”

我默默點頭。

“多麽值得回憶的一個早晨啊……”慕夏感慨一聲，用舌頭舔了下幹裂的嘴角，“後來，念夏與傾夏真的溜出府去啦，她們其實也只是憋在府中太久，想出去逛逛罷了。唯獨我因為膽小，而不肯去。然而，一心想幫你的思夏卻瞅準了這個機會……後來的事……夏姑娘……你是知道的……思夏像是瘋了一般的忽然把我用繩子綁住，還給我嘴裏塞了塊棉布，說什麽不告訴我其實是為了我好，將來出了事，她好一人承擔。我十萬分地不同意，拼命地想沖思夏大喊，問她究竟要幹些什麽。然而，被堵住嘴的我卻什麽都說不出來。接著，當時在場的你也看到了，思夏解下了她綠色的發帶，換上了我紅色的發帶……一瞬間，我明白了！我明白她這是又要幫你了！那一刻，我那樣著急。我跺腳，我扭動，我甩頭，可是，思夏鐵了心，故意不看我，為你換上仆從的打扮，還給你戴上了鬥笠……就這樣，思夏利用我這個也得到元帥許諾可以出府的身份，護送你出了南門……

“本來……若是你們就這樣一去不返，也就罷了，偏偏在護送你出去之後，思夏又回來啦。她走到這屋，與我換回發帶，便說又要急匆匆地出門。我可急了，把腦袋往後一仰，連人帶椅子摔倒在地上，後腦勺都摔破了，思夏嚇了一跳，連忙走過來把我扶起，給我取下嘴裏的棉布。她眼裏閃爍出至今我也不會忘懷的那副神氣。接著，她很是得意地告訴我已經幫你順利逃脫了！現在，只是要再回來取一個什麽箱子。我聽了，當時就蒙了，問她哪裏來的這麽大的膽子，竟敢偷偷把你放走！那可是元帥的夫人哪！我這樣提醒她。誰知，她臉上竟是一點兒害怕的表情都沒有。甚至，一種發自內心的、滿足的笑容浮現了出來。她說她這麽做，不僅僅是為了幫你，也是為了幫她自己。她這話，我當時當然不懂，不過，出於同胞姐妹的關心，我還是勸了她。我勸她幹脆與你一起走，別再回到這裏。我說，反正這事，我一點兒沒參與，念夏，傾夏更是不知情。只要她思夏能如你一般平安地離開這裏就行。對於我這樣的建議，思夏想也沒想，就連說不行。我反問她為什麽不行，她被我問急了，幹脆又用棉布堵住我的嘴，很是著急地關上門，走了出去……

“我在焦急與擔憂中恍惚打了個盹……接著又過了一會兒……就聽見了思夏的尖叫與念夏、傾夏的哭泣……我知道……出事了！碰巧一個路過這裏的仆人聽到了我支支吾吾的叫嚷，便探進門來，解救了我……我扯掉繩索與嘴裏的棉布，辨明了姐姐們的聲音是從衛紅衣住的那處院子裏傳來的……便使出了吃奶的勁往那邊跑……等我跑到那裏……卻只見到念夏、傾夏跪在衛紅衣那雙紅色繡鞋的腳邊，抱著她及地的紅色長裙，在痛哭流涕。兩個姐姐弓著後背，瑟瑟發抖，額頭滲出一排排冷汗。她們乞求衛紅衣饒了她們，還說她們對思夏的事毫不知情。姓衛的這個惡婆娘嘿嘿冷笑，用塗滿血一般顏色的長指甲揪住了念夏的頭發，啐了她一口，狠狠地罵道，‘你們四個人是孿生姐妹，向來彼此間親密得緊，思夏她心裏的話怎麽可能不對你們說？哼，你們當我是三歲的毛孩兒，那麽好騙？’

‘不，不，不，我們是真的一點兒都不知道思夏她……她心裏竟然偷偷喜歡大元帥的這件事……要是我們早知道了，必然會勸她打消這個念想的……元帥是怎樣的人，豈是我們這些下賤的奴婢可以高攀的？元帥……元帥……他只有像衛姑娘這般的人才配得上……我看……現在即使元帥娶了夏小離，也未必是真心喜歡上她，不過是借了她如今非同一般的身份罷了……其實，論與元帥的感情……又有誰能比得上衛姑娘你呢？’

傾夏望了眼咬著嘴唇不說話的衛紅衣，還以為自己把她說動，不禁喜上眉梢地又加了一句，

‘所以啊，我們這些下人早就在背地裏稱呼衛姑娘你為元帥的二夫人啦！’

衛紅衣咯噔一聲咬住牙，猛地抓住賠笑臉笑得正有些抽筋的傾夏，破口大罵，

‘混賬！你是什麽東西！也配來編派我？滿口的胡言亂語！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是在說，只有夏小離那樣的女人才配做元帥的夫人，而我，衛紅衣，與夏小離相比，只配跟在她後邊，與她共同分享一個丈夫，是麽？’

可憐的傾夏這才知道自己拍馬屁拍到了馬腳上，才知道千不該，萬不該，在這個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在衛紅衣面前提到你，夏小離的名字。然而，她後悔已經來不及啦。盡管念夏巴巴地跪在地上，給衛紅衣把頭都磕破了，可是，衛紅衣仍然指責她們倆是存了心的，有預謀的與思夏串通一氣，要把你放走。交待完罪名，衛紅衣扔給她們倆一人一顆黑色的藥丸，要她們服毒自盡。又說，念在她倆不是主謀的份上，賞賜給她們一個全屍。話說到這裏，她望向不遠處，橫臥在一株臘梅樹下的一灘水漬。

老天！這時，我才註意到那灘水，黃色的水，上邊還飄浮著兩根綠色發帶的水！

念夏望著那灘水，喊了聲‘思夏’，便臉色發白地暈厥了過去。

這時，傾夏捏著衛紅衣給她的那顆毒藥，臉上堆滿了憤怒的表情。

她開始質問衛紅衣，問她憑什麽殘忍地殺死思夏，又問她憑什麽要害自己與念夏。

‘你該明白，我們姐妹四人都是大元帥跟前的婢女，俗語說得好，打狗還要看主人，難不成，衛姑娘連這點簡單的道理都不懂？’說完，傾夏很是不屑地把毒藥給扔了。

‘狗？主人？’衛紅衣一陣冷笑，捂著嘴，皺眉譏諷道，‘恐怕就憑你們幾個，還算不上他曹岳眼裏的狗！別在這兒擡舉自己了！就憑你們私自放走夏小離的事，本姑娘就可以代替大元帥治你們的罪！休得啰嗦！’

‘我不服！怎麽也不服！就算這事是思夏做的，可是，我與念夏卻是毫不知情！你有什麽證據證明我們三個串通一氣？再說，你看——’說著，傾夏從衣襟裏掏出兩張字據與幾串銅錢，逐一用手指著，‘這就是我與念夏清白的證明！這是小蘇州綢緞坊我們購買布匹綢緞叫夥計為我倆裁剪衣服的付款字據，這是在天香樓我們吃了幾盤點心結賬的字據，還有最後這些銅錢是我與念夏在街頭買胭脂後小販子的找零……你若不信……’

說到此處，傾夏膝蓋跪著挨到昏倒的念夏身旁，取下她掛在腰間的荷包，從裏邊掏出三盒廉價的胭脂。她雙手捧著胭脂盒子，小心地抵到衛紅衣跟前，可是，卻被突然撲過來的手給擊中了手腕。

桃紅色的、粉紅色的、玫瑰紅色的胭脂飄散得到處都是。裝胭脂的盒子其中的一個被那雙紅色的繡鞋踩個稀爛。

‘證據？哈哈哈……證據……我去你的證據……哈哈哈……下賤的女人，你們幾個都是下賤無恥的女人……聽聽那些士兵在背後怎麽說吧……聽聽你們與曹大哥那些不堪的傳言吧……呸，我都替你們害臊！’鼓蕩在我耳旁的是那惡婆娘瘋狂的大笑。

傾夏氣極，俯下身，張開兩手去護衛剩下的那兩個胭脂盒子，可是，殘忍的惡婆娘卻邁開雙腳，分別踩住了傾夏的手。傾夏疼得臉色煞白，連連尖叫。疼痛與憤怒折磨著她，她望著衛紅衣的眼睛越來越紅。

突然，傾夏也跟著大笑起來。傾夏抓著手裏的胭脂盒子，很是艱難地站起身，沖著已看不出形狀的兩個盒子撇撇嘴，把它們扔在地下。

衛紅衣聽見她笑得古怪，竟是不笑了，停下來問傾夏笑什麽。

傾夏雙手叉腰，面對衛紅衣，盯住她的臉。

‘姓衛的，我算看清你啦！你這個狠毒奸詐的女人！其實，你殺害思夏，根本不是為了她放走夏小離，對不對？夏小離是你的情敵，她走了，你自然該高興才是！循著這樣的道理，你善待思夏還不及，怎麽要害她？所以——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嫉妒！瘋狂的嫉妒讓你的人，你的心扭曲得變了形！你因為得不到大元帥，便嫉妒夏小離！跟著，又嫉妒只偷偷暗戀元帥的思夏！在可怕的你看來，任何接近大元帥的女人，任何對大元帥表露出好感的女人，哪怕這份心思只是擺放在她心裏，也是不能被你容忍！正是出於這個理由，你才要對思夏毀屍滅跡，你對大元帥那狂熱的執著迫使你發了狂，對思夏，我這個絲毫不會對你構成任何障礙的姐姐下了毒手！連帶著，你一不做二不休，還想要借機鏟除我們這幾個剩下的姐妹，而原由不過是為了那些士兵的流言，衛紅衣！你簡直殘忍得過分！’

‘說得不錯，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冷冷地，衛紅衣瞇起眼睛，快速出手，擊打在傾夏的腦門。傾夏倒了下去。衛紅衣蹲下身，撿起地上那兩枚毒藥，撬開傾夏的嘴巴，餵了她一顆。傾夏因為昏迷，無法下咽，衛紅衣又捏住她的咽喉，迫使她咳嗽了一聲，才使得毒藥被咽下。接著，又走到念夏的身旁，如法炮制。

我趴在一堆枝椏茂密的灌木叢背後，目睹著枝椏縫隙間的這一切。在看著衛紅衣把毒藥灌進兩個姐姐的咽喉的時候，我雙手死死抓住面前的枝椏，渾身劇烈地抖動。我的身體與枝椏摩擦著，發出些微動靜。立即，被那惡婆娘發現，“誰？是誰躲在那裏！”

她高聲的叱喝把我嚇的魂飛魄散。眼看著她一步步往我這邊逼近，我嚇的差點尿了褲子。那雙腿怎麽也不肯聽我的使喚，楞是提不起勁。眼看著，衛紅衣伸手夠到了我眼皮前的一根枝椏，我緊張地屏住呼吸。在枝椏的縫隙間，她看到了我的臉。我也望見了她陰森的臉。就在我閉上眼睛，等候死亡降臨的瞬間，一個響亮的，嬰兒的哭啼聲，把我救了。下一刻，徐衍將軍抱著一個哭紅了臉的六七個月的孩子滿頭大汗地跑到衛紅衣身旁。

‘紅衣，你快來看看，這孩子，是不是病了？剛才奶媽匆忙抱著啼哭不已的孩子跑到會客廳，你也知道，我們幾個正在那兒接待契丹二使，瞅著大元帥沈下來的臉，我趕緊從奶媽手裏接過孩子，來找你。噢……噢……乖……念興乖……不哭了……不哭了……啊……這不是念夏與傾夏麽……她們怎麽了……還有……那邊似乎是思夏的發帶……紅衣……你……你對她們做了什麽？’

惡婆娘冷笑著不說話。不耐煩地用手把徐衍遞過來的孩子推開，那雙鬼爪子的手呼地穿過灌木叢，朝我抓來。可是，徐將軍快她一步。他騰出一只手，拍向我腦門，把我打暈。雖然當時我恨徐將軍恨得要命，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他這麽做自然是為了救我。在我暈倒前，聽見了他們倆人的爭執，從思夏，到大元帥，又到夏姑娘你的名字被他們反覆說了好幾遍，最後，他們似乎又提到了西湖……”

回憶到此處，慕夏身體前傾，手臂交叉疊放在桌邊，她把頭埋進臂彎裏，好半天才又擡起頭。她幽幽地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將手挪到了雙腿的膝蓋上，低頭擺弄起衣裙上的絲帶。

“曹岳難道對你三個姐姐的事也不聞不問？”

搖著頭，慕夏陷入沈默。臉上露出訥訥的表情。在我的手輕拍上她腦後的長發的時候，她才又開口，“大元帥只問起了你……是我下午進偏廳單獨給大元帥與徐將軍上茶時偷聽到的……徐將軍很是不安地說了那惡婆娘害了我三個姐姐的事，不過，他也指明了三個姐姐私自把你放走的事情，他還說，衛紅衣這麽做雖然手段過於激烈，但卻是殺一儆百，給府中不安飛的下人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接著，徐將軍又說，據思夏臨死前透露，你應該仍然還等候在西子湖畔，這時，一個惡婆娘的仆人匆忙過來，稟報說見到約定的孔明燈信號之類的雲雲。徐將軍聽罷點頭，打發走仆人，便更加肯定地對元帥說，說已確定你此刻在西湖的位置。元帥問他何以如此肯定。徐將軍壓低了聲音湊到元帥耳畔說了數句，元帥烏雲密布的臉上這才露出陽光，他摸著嘴巴微笑，說想不到區區一個傻子也能被調、唆得當了眼線使用，他豎起大拇指，朝徐將軍晃了晃。徐將軍勉強地撥開元帥的拇指，說這其實都是衛紅衣的用意。聽到徐將軍提起這個惡婆娘的名字，躲在門外拿著茶盤的我，就氣得渾身發抖，腦門沖血，然而，元帥卻笑瞇瞇地拍住徐將軍的肩膀大笑，說，只要徐將軍幫他把夏姑娘你找到，他就必定會遂了徐將軍一直藏在心裏的心願。徐將軍的臉紅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朝元帥拜倒，說多謝元帥對衛紅衣的寬恕，又說元帥對他的恩情，他徐衍終生難忘。大元帥哈哈大笑，說幾個婢女的事，不過是小事。眼下及早把夏姑娘你抓住才是大事。徐將軍不再說話，拱手朝元帥深深一揖，站起身，二話不說地走了出去……再後來……不到一個時辰……徐將軍就把被麻繩綁住雙手的夏姑娘你給帶回來啦……元帥親自領著李軍師與柳將軍站在南門的門口迎接……南門……可憐南門……叫我心痛的南門……那門框上還掛上念夏、傾夏的屍體……嗚嗚嗚……”

說到最後，她忍不住，又一陣幹噎的抽泣。“大元帥從徐將軍手中接過昏厥的你，一路抱著把你送到這裏，大元帥站在床邊，呆呆地望著你看了好久，在李軍師幾次三番的催促下，才緩緩離去。

臨走時，他特地把我叫到一邊，忽然掄起手臂，“啪啪啪”地給了我三個耳光。我被他打得天旋地轉，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伸手把我從地上拉起，‘慕夏，這三記耳光，是你代你那三個姐姐承受的。我想打的是她們！真是叫我沒想到哇！原先一模一樣的四姐妹，如今就只剩你了！唉！不過，又有什麽法子呢？做錯事的人受責罰，本就天經地義。更何況，是私自放人，背叛本元帥這樣的大罪？不過，相比較你三個膽大妄為的姐姐，慕夏你的所為就很叫我放心。你出淤泥而不染，沒有同流合汙，這就很好。很不錯嘛！慕夏，你聽著，從今往後，只要你好好遵從我這府裏的規矩，一心為我辦事，那麽，你就只會越活越好。我曹岳不可能永遠只是一個元帥，而像你這麽伶俐的人也不可能永遠只是一個丫頭。我這番話，可是為了你往後考慮，你聽明白沒有？’

我的臉像被燒紅的鐵板烙了似的，火辣辣的疼。捂著臉，我慌慌張張地沖他點頭。

跟著，元帥從懷裏取出一包銀子，交給我。讓我在念夏傾夏曝屍三日後，給她們選兩口上好的棺材安葬。我捧著銀子，哭得稀裏嘩啦。好在我的這番哭泣被他理解為感動，於是，他交待我一定要千萬分地守護好姑娘你，不許在大婚前出一點兒差錯。我嗚嗚嗚地哭，胡亂地點頭答應。其實，我哪裏是在感動，而是在為三個姐姐叫屈，好端端的三個大活人卻只換來一包銀子！銀子……銀子又有什麽用？這時，我回想起他方才與徐衍在偏廳裏說的那句‘婢女的事是小事’的話，方才回味過來！自然，自然，就是這樣，能用銀子擺平的事，在他曹大元帥眼裏，自然便是小事！啊……我的老天哪……那可是我的三個流著和我同樣血液的人，是我的同胞，是我的親親好姐姐……是三條人命哪……

他見我收了銀子。滿意地走了。盯住元帥的背影，我楞了半天，忽然覺得慶幸。我居然不可思議地想，幸虧思夏死了，不然若真是遂了她的願，做了像元帥這般有手腕的人的女人，必定有著她罪受……”

講到這兒，她下意識地捂住嘴，有些慌張地望著我，似乎在為自己說錯話而懊悔。

我給了她一個並不介意的微笑，她才擠了下嘴角，朝我露出訕訕的表情。

像說話說累了似的，慕夏雙手十指相扣，支著下巴，兩個胳膊肘搭在桌邊，雙眼望著桌上的油燈裏顫抖的火苗神情恍惚起來，“看來……元帥……元帥……這邊……這最後一處的……希望……也落空了……啊……火光……沒了……沒了……”

深冬的夜，早已來了。嗚咽的北風仿佛一個受了重傷的野獸，發瘋般地在所到之處肆意捶打拍敲。夾雜著冰雹的雪粒就是施、暴的武器，從野獸的憤怒的指間裏嘩嘩地往外傾。劈裏啪啦的這些仿佛尖利砂石般的冰雹與雪粒氣呼呼地砸到屋頂，打向門窗，在人耳邊傳來一陣急促又刺耳的聲音。

一直坐在慕夏身旁、雙手被綁的我坐不住了，站起身，我攥緊背後的雙拳，盯住她的臉，問她有什麽打算。

她哆嗦了一下，臉色蒼白地瞥了我一眼，松開雙手，撫摸上仍指印清晰的臉頰，嘴裏仍重覆著方才的話，說沒希望了。我有些慍怒地沖她低叫，“慕夏，你怎麽還這麽膽小？難道曹岳的那三個巴掌就把你打怕了麽？楞什麽，還不快給我把背後的繩子松開！”

她朝我尖叫一聲，忽然臉上一陣痙攣，突然雙手合十，沖我叩拜，“夏姑娘，哦，不，元帥夫人，你就饒了我！饒了我吧！”接著，她牙齒打顫，“是的，我膽子……膽子小，小的比那個……小老鼠還……還不如……我不敢！我不敢救姐姐！不敢違背大元帥！更不敢再……再把你放走呀！”

“誰要你放我走的？我只是肚子餓，想吃飯。你看，我總不能用嘴巴拿筷子吧！”

慕夏戰戰兢兢地把我從頭打量到腳，手指亂晃，“不，不，不……打死我……我也不敢解開你的繩子，把你的手松開……元帥……他特地交代過的，說……說是要我餵你吃飯，喝水，梳洗打理的……”

她深呼吸一口氣，又抓起桌上的筷子，顫抖著胳膊，為我夾了一塊魚肉，抵到我嘴邊。瞅著她委曲求全，小心害怕的模樣，我是惱怒大過心疼。心疼的自然是她可憐的遭遇，惱怒的卻是她不為自己爭取些許公道，一味茍活的奴才心態。懷著這樣的心情，我張口把魚肉吃了，同時，死死咬住筷子。

“你就不想為死去的姐姐報仇？”我聞她。

慕夏“啊呀”地一聲驚叫，丟了筷子，臉色慘白地從椅子裏跳起，三兩步跑到了門邊，沖我用力搖頭，

“夏姑娘，你說什麽？你可別害我，別害我呀！”

驚恐不已的她突然扭頭四下張望了一下，接著又如被人背後操縱的木偶般，朝我拼命地擺手，“好姑娘，你方才的話，我可是從來不敢去想哇！啊！我說錯了，說錯了！好姑娘，天地可以作證，這油燈，這桌子可以作證，我沒聽到你剛才說的話，我真的是什麽都沒聽到哇！”

大叫著，她甩開門，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兩扇精雕細刻的門敞開。門口左右兩邊各兩個門神般的手拿長刀的侍衛紛紛好奇地回頭望了我一眼。寒風卷帶著冰涼的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融化。外邊的冰雹停了。鵝毛般的雪花漫天飛舞。吸了兩口清新的空氣，我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噴嚏。好冷！侍衛把門關上。

望著滿桌冷掉的飯菜，我咬著牙，更覺貓爪心般的饑餓；我雙手仍然被麻神綁在身後。不過幸運的是，正對著我嘴巴下方的是一摞好似小山般的菜肴；是方才慕夏為我夾菜時留下的。因此，雖然我雙手不能動彈，無法拿碗筷，可是，低下頭，我也能吃到食物。又冷又膩的食物滑入我的咽喉，狼吞虎咽中，我啃掉了小山的一半，吃完，又轉頭就著一邊的湯碗裏的湯喝了幾口，這才感覺到飽意。望著桌上那盞越來越弱的油燈，我腦袋一陣昏沈，趴在桌上，打起了盹。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幾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忽然從迷糊中驚醒。油燈已經熄了。只聽門外一個把手的士兵問，“我說，值夜巡邏的這位兄弟，出什麽大事啦？值得你們這麽多人，興師動眾的？”

“你還不知道啊，咱們這麽人是要去東門迎接人哪！”

“東門？誰這麽氣派敢走東門？聽說……”這替我把門的士兵壓低了聲音，“聽說今天早上那兩個契丹使者來的時候走的不過是西門；聽說今天傍晚咱們大元帥把裏邊這位準夫人接回來，迎接徐將軍的時候，也不過是走的南門。我就好奇了，難不成你們現在要迎接的這位的面子還能大過契丹人與徐將軍？”

“嘿嘿。不應該說面子。應該說功勞。今天晚上東門的這位主可是為咱們元帥立下大功啦！”

“哦？這話怎麽說？這與金陵的決戰不是還沒打嗎？”

“小老弟，你忒也年輕。想必你還不知道這行軍打仗的關鍵所在吧！”

“關鍵所在？是什麽？”

“糧草！錢！銀子！”值夜士兵叫道，“正是因為缺乏物資補給，困於軍費，咱們大元帥才遲遲不肯吞下金陵這根硬骨頭！”

把門士兵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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