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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織田不谷君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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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腰,朝他瞇起眼睛。誰知,他竟然毫不退縮,也與我對視。就這樣,我倆大眼比小眼地瞪著。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捂著嘴笑了。無風盯著我,把頭湊過來,親了一下我的臉頰,伸手把我摟住。靠在他懷裏的我臉愈發地燙,然而,當我的臉龐感覺到他同樣溫度的手的時候,不安的心緒緩和了許多。

“如果可以,真想現在就帶你一同離去……”他浸染著花香的發絲摩挲在我耳邊,惹得我不由立即側頭躲避,然而,剛略微移動了一下,就被他捧住臉,那一雙註滿了碎金子般的眼睛認真地把我看住。他嘆息。

“為什麽不能呢?”我疑惑地望著他問,觀察著他臉上逐漸消退下來的紅潮,註視著他下垂下來的眼皮,我猜測出他的擔憂,“難道是因為師父他那份寶藏的事?”

無風朝我苦笑。低下頭,為我穿好鞋襪。

瞥見他擡起頭抽動嘴角的模樣,我不由仿佛被電擊了一般,瞬間頭腦發麻,以至於下邊嘴裏說出的話也跟著發顫,“怎麽回事?你究竟讓我昏睡了多久?師父……師父在滇西那邊的寶藏的事究竟如何?”

無風身體僵硬住,他把我推開,人坐到桌邊,抓過一個空茶碗,呆望了半天。終於,擡起頭,他朝我揚眉,“你且等著,我去去就來。”

片刻功夫,他去而覆返。手裏多了一個看似保存了很久的朱漆了的木箱。看得出,木箱的材質上等,只是外表的顏色卻仿佛奶牛滾進爛泥地裏了一般,東一塊色深西一塊色淺的。無風雙手平平地托著,很是小心地把木箱擺到了桌上,放完,他還朝木箱深深鞠了個躬。望著他這副恭敬的模樣,我把手搭在木箱上,心跳加速。我盯著無風,用乞求的眼神看著他。

“是,這便是師父留下的。”無風說著,眼裏噙滿了淚水。

什麽?我楞楞地望著無風,在他目光的示意下,打開了木箱。竟是一套鳳冠霞帔!徹頭徹尾的新娘子出嫁那天穿的行頭!衣料絲質光滑,是用上等的綢緞裁剪而成,鮮紅的綢緞上用銀線繡滿了一粒粒仿若珍珠大小的蝴蝶。此刻,迎著清早的陽光,一只只細微的蝴蝶仿佛活了,好像再來一陣風,就要隨風飄去似的。此外,還有一套首飾。純金的。手鐲、項鏈、耳墜,也都分別刻上了蝴蝶的圖案。等我一一把這些東西取出,箱子已經空了。凝視著滿眼這些帶著蝴蝶花紋圖樣的事物,那個叫“如蝶”的女人的名字,深深鉆進了我的心。我開始哭。不是為了沒見過這個生了我的女人一而哭,而是為了她與師父難以美滿的愛情而心痛。感情的世界裏沒有對錯,只有愛得深與淺的區分。如今這樣看來,似乎是師父更加癡心一點吧。

聽到哭聲,無風轉身把我狠狠納進懷裏。他不厭其煩地撫摸著我的頭發與後背,輕拍著。等我把他胸口的衣襟哭得濕透,聲音嘶啞了累極得停在他懷中的時候,他才用平緩的聲音開口。

“小離,師父原本還有一封信。是寫給嫻貴人,也就是‘如蝶’的……昨日我與無晴攜你剛回到此處的時候……這封信便由無晴交給了曹岳……你別……別這樣激動……我明白嫻貴人與你至親的關系,更了解師父對你恩重如山的情義,按理說,無晴確實應該首先把這封信交給你由你定奪,可是……可是現在……現在你知道,你……你與我此刻的情況……我們於曹岳這邊,是必須得有一個交待的……”

我當然明白,無風所說的交待的含義。當初他就是憑這個“交待”與曹岳說好的,一旦找到寶藏,就會被準許與我一同離開。然而,現在……望著桌上那個顏色斑駁的木箱,我朝無風投以疑惑的表情。

喟嘆一聲,他接下來的解釋為我解開了師父無陽子在滇西離城小鎮“寶藏”的秘、密。我兩人沿著桌邊挨著靠在一處坐下。

無風緩緩開口,

“七天前,我、無晴帶著你來到了滇西……當天晚上……我在客棧照料你,無晴前往地圖標明的地點查探……天亮時分……無晴帶來了叫我興奮的消息……師父……師父藏寶的山洞找著了!在諸多箭頭標示集中的地方,經無晴確認,是離城郊外的一處叫‘日落山’的山峰的一處隱秘的山洞。當時天黑,無晴又是一個人,因此費了好多力氣也沒把堵塞住那處山洞的石塊與枯藤清除,然而,天已是快亮了。山上陸續響起附近樵夫農人的聲音。無晴沒有辦法,只得暫時返回。我遂與無晴決定,等第二天天黑,我背負著你,與無晴一道,前往山洞一探究竟。第二天傍晚,我餵你吃了藥,喝了稀粥,與無晴草草吃了飯,便趁著夜色來到‘日落山’,那晚,沒有月光。長滿荒草大樹的山間盡是崎嶇的大石塊,路很不好走。為了不引起別人的註意,我與無晴甚至沒有點火把,只讓無晴用網兜兜著那兩顆會發光的聖像的水晶球充作燈籠,在前邊照亮。滇西一帶的氣候雖不似杭州與金陵此刻的嚴寒,但它的溫暖卻是黏膩的,夜裏濃濃的霧水把我們三人的鞋子全都給打濕。我背著你,走到山頂,也是一陣喘氣……”

說到此處,無風忽然狡黠地朝我眨了眨眼睛,我立即會意,咬著牙舉著拳頭朝他砸去。然而,怒氣沖沖的拳頭卻在半空停住;他撫摸上我的臉龐,眼裏的笑意一下子不見了蹤影,剩下的僅是濃濃的憐惜。

“要真是胖了,倒好了……”

我聽了,任由他撫摸著臉頰,低著頭,我緩緩念出那兩句念慣了的句子,“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

我未說完,便撞見他朝我皺眉擠眼的一臉鄙夷的表情。“呸。”他狠狠啐了一口,就著這兩句詩罵道,“瘦不拉幾,又一臉病相的美人有什麽好?我偏不愛這樣的!既然因為相知而相守在一起,又何苦使得對方痛苦憔悴?”

一邊說,他歪著頭,朝向我,

“所謂相知,便是彼此了解對方,而相互安心。又憑借著這份安心的心態轉化為生活在人世的一種積極的心態——不管遇到任何困難挫折,都不會被打敗。因為,在那些困難面前,兩個人總會想到有對方作為依靠的這樣的念頭。即使外邊的風雨再大,前邊的道路再多崎嶇,兩個人只要牽著手,就能在彼此的微笑中找尋到繼續前進下去的最大的勇氣。而這,我想便是相守的真諦。然而,相知相守卻有一個根基,小離,你知道那是什麽嗎?”

是相愛嗎?我低著頭,躲閃開無風燃燒的目光。桌上木箱旁那鮮紅的嫁衣忽然勾起我曾經遙遠的記憶……喜慶的日子,火紅一身的新娘子,吵雜喧鬧的鑼鼓……一瞬間,過去的事又朝我襲來。恍惚間,打扮得嬌艷欲滴的若水,穿著鮮艷的紅裙,笑盈盈地站在了正午的大太陽裏。在她身後不遠處,是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騎著白馬,朝她熱情的揮手,嘴裏也似乎在輕喚著什麽含糊的字眼,一時間,我沒聽清。若水回過頭,驚喜無限,一邊撫摸著轉瞬間就如皮球般凸起的肚子,一邊也呼應著男人揮手。她始終沒說話。男人靠得越來越近,身影熟悉的叫我發恨,但那面目卻是模糊的。他下了馬,走到若水身邊,小心翼翼地把她攙扶著。若水把頭靠在男人肩頭,一副享受的模樣。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時方才含在他嘴邊含糊的字眼又被重覆,當“夫人”二字清晰地落入我耳中的時候,我眼前的畫面忽然如琉璃般破碎。“哇”地一口,我又吐了血。

無風嚇壞了。連忙用袖口給我擦拭。擦拭完,他面帶憂色地為我吃了一顆藥丸,才抱著我放到床上重新躺下。臉上俱是懊悔的表情。“對不起,小離,是我不好,我不該在你身體虛弱的時候,對你說這些。我還是先給你說我們在滇西時候的事吧。”

我體內此刻正如翻江倒海般,正是難受,咽喉處不停上湧起一股又一股的血腥,多虧了無風那顆藥丸的功效,才算暫時得以壓制住。不然,若是我此刻再開口說話,恐怕又立時要嘔出幾口鮮血。

我這是怎麽了?什麽時候,虛弱到這般地步?

“這是你長久情緒跌宕起伏,遭遇情感挫折以致體內陰陽不調,氣息紊亂的緣故。小離,你放心,有我在,你不會有事的。只要你能平穩好心緒,按照我給你配制的藥方,調理數月,必然痊愈。只是……”

無風扶著我靠坐在床頭,遞來一杯茶水,低著頭,停頓了下來,過了會兒,他擡起頭,認真地看入我的眼,忽然猛地一下子捉住我的手,聲音哽咽道,“只是,小離,你切記凡事莫要再擔憂掛心的才好。”

我接過茶杯,迎上他的目光,剛翕動了下嘴唇,便被他伸手按住。“不用解釋,我都知道。”無風溫和地朝我微笑,“你在意的不再是那個人,而是曾經不該糾纏上的關系,是麽?”

這還是我身世明了後,他第一次正式與我談起有關劉寅吉的事。我聽了,不由騰地一下連脖子也發燙起來。接著,我用蚊子一般的聲音問他,是否會因為這件事而輕視我?他堅決地搖頭。我又問,是否會因為我的這件難堪的事連帶著讓他身陷尷尬。不管怎麽說,眾口鑠金的威力是令人懼怕的。對於我自身成為眾人口舌攻擊的目標的狀況,我尚且能夠忍耐。可是,若是如今竟把他也卷入進去,恐怕,就大大違背我的本意。如今千辛萬苦小心翼翼呵護來的感情,當真叫我是捧在手裏怕掉,含在嘴裏怕化。如果可以,我只想盡我全部力量來好好對待眼前的他。卻又怎忍心他與我一同置身於被人背後戳中脊梁骨,當做茶餘飯後談資的境地呢?如此這般反覆一思量,我不禁又緊緊地蹙起眉。

正糾結著,無風卻是食指撫上了我的眉心。“瞧,剛剛才讓你別擔憂掛心的,這不,再皺眉下去,都成解不開的連環結啦!”說著,他兩手拇指、食指分別彎曲成小圓圈相互連接之狀。

“去你的!”我被他故作姿態的模樣給逗樂,轉憂為喜。無風見了,卻是鄭重地板起臉,摸著下頷新長出來的胡須,長長地嘆氣道,“看來,天底下想娶老婆的男子都必須去學一樁本領才好。”

我沖他發楞。

他瞇起眼睛,把腦袋湊到我耳邊,一板一眼地道,“插科打諢的本領啊!不然,若碰到愛皺眉愛胡亂擔憂的娘子,做丈夫的如何能使她展顏歡笑呢?”

“啊,”我望著他依然一本正經的模樣,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胸口方才抑郁的情緒蕩然無存。直到笑疼了肚子,笑出了眼淚,我才想起自己方才又被眼前這個男人占了口舌上的便宜,此時體味過來不禁著惱。遂,我一手擰住了無風半邊耳朵,拽到眼前,啐了他一口,道,“怎麽不說話了?誰老愛皺眉?誰老愛亂擔憂啦?誰又是誰的……誰的……”後邊兩個字,竄到嘴邊,卻是說不出,我已然臉紅。

無風捉狹的視線火辣辣地射來,用眼神朝我宣示出他此刻的得意。

我這下真的惱了。捏著他耳朵,手下用力。

無風毫不抵抗,歪著腦袋,忍住嘴邊的笑意,依然不怕死地朝我揶揄。“不能再這麽兇悍啦,不然果真變成河東獅,怕就真的沒人敢要了!”

“可惡!又占我便宜!找打!”我氣不過,松開他耳朵,一邊忍住笑意,一邊舉起拳頭,對著他施以“懲戒”,然而,不知怎麽回事,“懲戒”到後來的結果,竟是我那腫脹的唇。

無風摟著我喘著氣,他的眼睛雖然像著了火,可他的手只是輕輕替我彎攏耳後的長發。沒有其他。我紅著臉,依然靠著他。然而,他卻突然把我拉開,身體往後挪。敏感如我,一下子發覺,不禁撇起了嘴。用挖掘的眼睛把他盯住,“你終究是嫌我了。”

“小離!不……不是……你想到哪裏去了?”他連忙朝我搖頭,方才還巧舌如簧的他此刻窘迫極了,看得出,他連手腳該放哪兒也不會。“要是我有這份心,就叫我……”他下邊的賭咒被我手指按住,我身體前傾,終於又倒在他身上。聞著滿鼻的花香,我沖他袒露心聲,

“無風,我……如今……好害怕……真的好害怕……似乎我曾經的世界轉眼間一下子全都變了……我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所以……請你……請你一定不要躲避我,更不要嫌棄我……如果連你也這樣對我,我想,活著,我已是沒多大意思的了。”

“小離,你看,你的胡思亂想又來了?我方才避開你,只是因為……因為……”他停下來,靠在我嘴邊輕輕說了幾個字,聽完,我身體所有的血都集中在臉上了。他卻像沒事人似的,湊在我旁邊,壞笑。我被他看得耐不住,伸手又要擰他耳朵,卻是被他拉住胳膊。他斜眼看了下外邊升起老高的太陽,掛著嘴邊的笑意道,“偷得浮生半日閑,”說著,看了我一眼,就把視線轉向桌上那個陳舊的木箱。

“正事要緊。小離,你可別再打斷我,仔細聽我說下去。”

我臉上的紅熱還沒散去,胡亂地點了頭答應。

無風開口。

“那天晚上,我與無晴兩人齊心協力,終於打開了‘日落山’頂峰山洞的洞口,然而,然而……”

他停下來,聲音發顫。

我拍著他的手背表示安慰,“算啦,你別說啦,下邊的事,我都猜得出了。山洞裏並沒有金山銀山,珍珠翡翠,只有這麽一個朱漆的木頭箱子。對於曹岳猜測的師父曾經搜羅天下珍奇而隱藏的寶藏,對師父本身而言,其實只屬於個人最珍貴的回憶。在師父看來,他與那個女人所共同擁有的夢幻,就是他最珍稀的寶藏!”

“你只猜對了一半。”無風低聲道,“山洞裏除了這個木箱,還有師父……師父他老人家的……屍骨……”無風的臉色黯淡到極點。

“什麽?”我失聲驚叫,“師父他難道不是……不是……”

“是的,曾經在我初掌黑幫之前,師父就失去了消息。你我與無晴都以為師父是被當時江湖上嫉恨他的仇家所害,以致找不到屍骨,斷了音訊。然而,沒想到,他老人家竟會……竟會在這處山洞間……他身旁還停放著一具棺木,那棺木上雖沒寫名字,卻被師父老人家刻滿了蝴蝶,我與無晴一同走近的時候,師父手裏還捏著一柄雕刻的小刀,他身體仍然趴在那具棺木上……當初他長年穿在身上那件青灰色的長袍已滿是窟窿,他身後還擺放著他老人家獨家的武器——錐心斷腸劍!這把曾經用極北玄鐵鑄造的長劍依然鋒利,而師父他……他卻已是一堆白骨……”

“啊……”我捂著嘴,瞪大了眼睛,問道,“師父他有護體神功,百毒不侵,內力又高深,怎麽會一下子就……就……一定是遭了別人的暗算……無風,你們看清楚沒有,師父他身上……果真沒有……”

無風肯定地搖頭,從床邊站起,

“絲毫不見骨頭斷裂的痕跡。山洞內也不見打鬥的痕跡。我仔細觀察過師父雕刻在那具棺木上的蝴蝶的痕跡,由深到淺又連貫的雕刻圖案來看,看得出,師父是老早就獨自一人走進這座山洞,幽僻自己的,師父……他是自己……自己不想活了呀……”

“師父……”我尖叫一聲,雙手捂住臉。對於那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親生父母,我只覺得陌生,而對於照料了我十二年的師父,我卻有著深厚的感情。某種程度上來說,無陽子便是我的親人。在我有記憶到認識那個至今叫我後悔認識的男人之前,師父便是世上,照顧我,教導我的最親的親人。“師父,你說,師父究竟是怎麽死的?”

“師父在他那封絕筆信上說了,他……他是為了殉情而絕食……”

“絕食?”老天!我搖晃著身體,邁著蹣跚的步子走下床,無風扶住我,聲音淒涼,“是啊,師父在信上說,在把幫派交付給你之後,他便獨身來到當年的這座滇西小城的‘日落山’,來與山頂的‘如蝶’相會。師父……師父整整熬了一個月,不吃不喝,趴在‘如蝶’的棺木旁,用小刀雕刻蝴蝶花紋,師父信上說他要在臨終之日努力雕刻三百零三只,因為,那是他與‘如蝶’一共相處了的日子……我後來與無晴數了……可惜……師父臨終這個願望終於沒能完成,蝴蝶花紋的數目卻是最後還差三只……”

我聽了,攥緊拳頭,努力嗅著鼻子,試圖控制著把眼淚吸回去,然而,卻是不管用。接過無風遞過來的手帕,我胡亂擦了臉,又見無風手指著朱漆的木箱說道,

“師父在信上還說,說之所以要與‘如蝶’同葬在此,是因為他們定情時便是坐在這處‘日落山’的山頭看日落,那時還是個少女的‘如蝶’告訴他,說是在山頂這處欣賞風景最好,因此,兩人約定了第二次見面的時間,還要到這山頂來看。然而,師父終於等不到他要等的人了。‘如蝶’與她的姐姐‘如畫’進了宮。從此,直到死,這個叫師父癡心了一輩子的女人都沒有再回到過這裏。師父說,活著他們不能相守,死了卻是一定要同寢的。因此,師父早在‘如蝶’過世的那年,就存了這個想法。然而,因為幫派的事一直無法脫身,才耽擱下來。在找尋到你之後,師父每年都會消失一段時間,那段時間,他便是到了這處早已準備好的墳地。他找到如蝶的棺木,他親手為她準備嫁衣,準備首飾,為的,就是與她……與她……”

說到最後,無風終於泣不成聲。

我沈默了下去。等臉上的淚水停下,才又朝無風問到,

“方才你說我猜對一半,是什麽意思?師父的寶藏難道不僅僅是他對那個女人的深情麽?”

“除了這個朱漆的箱子——”無風忽然擡起頭盯住我,“確實,還有另外的寶藏。”

什麽?我正在震驚,“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曹岳領著身後一個低著頭的女人走了過來。我盯著那女人蒼白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她便是在師父的故事裏名字叫“如畫”的女人,如今,她的名字叫徳王妃。

“小妹,來,見過你的姨媽。”曹岳皮笑肉不笑地朝我打量了過來。

CHAP57 柳暗又花明

CHAP 57

“大元帥,你這是什麽意思?”無風瞅著德王妃,朝曹岳瞇起了眼睛。

曹岳冷笑一聲,瞥了眼德王妃,忽然不耐煩地皺起眉,猛地推了她一把。踉蹌著腳步,德王妃身體搖晃,眼看著就要摔倒。距離她最近的我見了不忍,便向她伸出了手。“小心!”我低呼一聲,及時把她扶住。然而,這個尊貴的女人卻像避忌有毒的蠍蟲一般,剛站穩,便把我的手甩脫。還惡狠狠地喝斥了我一聲“滾開!”

曹岳見了大樂,也不看德王妃狼狽的模樣,只一個勁兒地朝我笑。笑得異常開心。似乎那噙在他嘴邊的笑意是在對我說,“怎麽樣,找個這樣的姨媽做親戚的滋味,很不錯吧?”我正疑惑地打量德王妃眼角冷漠又忿恨的光,曹岳咳嗽一聲,沈著臉,走到無風跟前,與他零距離對視。兩個男人的鼻子幾乎碰到了一起。他們相互看著,眼裏卻絕對沒有欣賞對方的意思。

方才被曹岳撞開的門板敞開,這時,我才註意到外邊由晴轉陰的天氣,方才還光芒四射的太陽這會兒竟是不知跑到了哪裏,天空裏只剩下又厚又黃的一堆堆雲,仿佛吝嗇人家蓋了十幾年仍舍不得扔掉的老棉被的襯裏似的,那顏色濃得叫人厭煩。享受不到陽光撫慰的灌木叢氣惱得左搖右晃,躺臥在一株光禿禿銀杏樹的許多發白的雜草也跟著附和著扭擺起身體。一陣大風吹過。我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天,好冷。

這時,曹岳開口。“我是什麽意思,難道你會不明白?”他微笑著看向無風。方才臉上猙獰的表情全都不見了蹤影。若是第一次見到他的人,恐怕絕對會相信他與無風是多年的好友,此刻他正在熱情地敘舊。

“曹岳,你答應過我的。”閃爍著眼裏的焦急,無風道,“只要我與無晴替你找尋到師父的寶藏,你便會對小離……的身世守口如瓶……”

“不錯,我是這麽說過。”曹岳轉身,挨著我身旁的椅子坐下,一手支在桌面,一手摸起下巴。

“可是,可是你……你現在卻這樣……這樣公然地把德王妃帶過來要小離相認,你……你此番舉動豈非是要把小離的身世昭告天下?你……你難道是要把小離害了嗎?”

無風慘白著臉,垂落在身側的手指不停地顫抖,他的聲音是那樣的嘶啞。我心頭一酸,走過來拉住他的手。

曹岳斜眼瞟了一眼我與無風緊握的手,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無風,你我雖有這項交易在先,不過,別忘了,你我,小離,還有無晴,都是拜了把子,義結金蘭的兄妹,再怎麽說,我這做大哥的,也不可能害了你們!何況是她……”說到末尾那字,曹岳盯著我狠狠看了一眼。接著,自顧靠在桌邊,朝已靠著墻壁勉強站好的德王妃招手。他讓她過來給他倒茶。

德王妃聽了,頭完全耷拉在胸口,一言不發地走了過來。我望著她臉上此刻依然的精致的妝扮,瞅著她依然絢麗的衣衫,默默地嘆了口氣。此時不禁回想起在金陵郊外初見她時她那副女王般的排場。她依著曹岳的吩咐照辦,到了茶,雙手捧著遞到曹岳跟前。我和無風看了,不禁彼此對望一眼,彼此把對方的手捏緊。然而,曹岳這場作秀還沒有結束。“砰”地一聲,他竟然眼皮也不擡一下地便把女人手中的茶碗砸到了地下。仿佛沒見到遍地的碎片與茶葉一般,曹岳甩手給了女人一個巴掌。德王妃半邊秀麗的臉登時被打得高高腫起。

“嘿嘿,究竟是享福享慣了的,竟是連端茶倒水這點子的事都做不好!你這副默不作聲的樣子是做給誰看?嗯?告訴你,今兒才是臘月初三,還有十天,你的那位乖兒子才能從契丹回來!怎麽,撇什麽嘴?皺什麽眉?哼!普天之下,也只有劉寅吉那小雜種肯看你的臉色!想在本元帥面前擺臉,做你姥姥的清秋大夢!”

說著,曹岳揚起手,又要給德王妃一個巴掌,我終究甩脫無風的手,走過去,把他攔住。

曹岳盯著我拉住他胳膊的手,笑得就像個計謀得逞的狐貍,臉色所有的線條都舒展開。“小離,”曹岳喚了我一聲,手指向跪在他腳邊身體哆嗦的德王妃,開始用忿忿不平的語氣為我抱不平,“小離,你也忒好心。你看……你這般待她,她卻是始終冷著臉,對你不說一個‘謝’字……嘿嘿……小離……依我看,你就別多管這樁閑事,既然你想與人過逍遙日子,那就不能與這個女人沾惹上任何的關系。一個突然冷不丁冒出來的姨媽,哪裏算得上什麽?”

我明知他是故意在說反話,明知他在給我挖陷阱,可是,卻仍禁不住往下跳。“不許你這般對她!”我這句話一出口,回過頭,便見到無風死灰一般的臉。抑制不住的大笑從背後傳來,曹岳是那樣得意。笑著,曹岳站起身,突然擠到我與無風中間,朝無風攤開了手掌心。曹岳只朝無風道了聲“拿來!”無風沒有動,曹岳瞇起眼睛,又道,“用一個對小離來說異常重要的消息來換,你總不會不願意吧?”無風飛快地瞥了眼桌上的朱漆木箱,便垂下眼簾,把手探進胸口,然而,他終究是什麽也沒拿出。

曹岳要問無風要什麽東西?師父那封絕筆信不是給了他麽?我有些納悶地扭過頭,彎下腰想把德王妃從地上拉起,臉上卻是被她唾了一口口水。“呸,誰要你假好心!”她手指發顫地站起身指著我的臉,繼而破口大罵,“你!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你給我滾開!”她張開塗滿丹寇的手指,伸過來要抓我的臉,下意識地我縮著腦袋往後躲避,然而,卻在無意間踩中一塊方才茶碗的碎片,腳底一滑,失去重心的我終於摔倒在地。身上因為穿著棉衣的緣故沒被碎片割傷,臉頰上卻被劃得生疼。爬起身,我伸手一摸,才知臉被割破。

無風與曹岳兩人臉色均很難看地朝我走來,他們一左一右地靠在我身旁。無風取出懷裏的傷藥為我敷上,並保證說絕對不會留疤。曹岳咬著牙註視著無風為我止血,上藥,他先是沒說話,然而,火苗終於在最後燃燒。曹岳叫住了正退向門邊的德王妃。“站住!”他朝她大喝,“怎麽,做錯了事,就偷偷開溜的方式,難不成便是你們德王府的家傳?哼,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女人終於靠在門板上,朝曹岳擡起頭。她冷著臉。看了一眼無風正為我臉頰覆蓋上的一層紗布,她更加得意。“活該!”她又朝我這邊狠狠啐了一口。

無風按捺不住,伸手要動袖口裏的鋼針,我及時把他阻止。曹岳那邊卻動了氣,二話不說的大元帥三兩步走到女人跟前,兩手開弓,劈裏啪啦給了女人十幾個耳光,直打得她嘴角溢出了血。“要是小離……我小妹有什麽閃失,我要你兒子,不,我要你那個孫子的命!”

女人被曹岳唬住,怔著眼,對著地上那片碎片亂轉個不停。最後,她又把目光落到我的臉上。無風正撫摸著我的臉問我疼不疼,我剛要回答,卻聽女人“哇”地一聲,放聲哭開。她或許因為恐懼曹岳,所以只在原地一手叉著腰,只敢一手遠遠地戳著我叫罵,

“該死的下賤胚子,跟你那個死掉的娘一般的德行!盡只會勾引男人!先前,她搶了無陽子……”說到師父的名字的時候,德王妃忿恨地瞅了眼桌上那個朱漆的木箱,又逐一看了鳳冠霞帔,以及諸多首飾,咬著牙,她眼中的恨意更甚,

“下賤的她搶了無陽子不算,又招惹我的丈夫,弄出了這麽一個你;如今,你又襲了她的性子,恬不知恥地對眼前的這一個那一個的施展狐媚的功夫!呸!姨媽?我是你哪門子的姨媽?別說我沒有‘如蝶’那娼、婦般的妹妹,就連你,這個小騷狐貍,我也是絕對不肯承認的!呸,呸,呸!一個個,都是不要臉的東西!”

擋開無風拉扯的手,我一下子火大。雖說我始終不肯承認那皇妃嫻貴人“如蝶”是我母親,也很介懷她糾纏在盛平、師父與德王之間紛亂的關系,然而,聽到有人這般侮辱她,我終究無法忍耐。到此,先前對於曹岳羞辱德王妃的一點點同情心,被此刻那一句句賽過地下碎片的罵詞給割裂得消失殆盡。

“我不許你侮辱她。”我捂著臉上的紗布,瞪著眼,走到德王妃面前,低沈著嗓子向她宣告。

“不許?”她瞟了我一眼,又戒備地瞥了眼站在我身邊,面無表情的曹岳,許是見曹岳沒什麽反應,她一下子膽子大了起來,長長的指甲差點沒指著我的腦門,“你算哪門子的主子?有什麽資格來吩咐我?哼,此刻,我只恨那天在金陵郊外,沒有註意到你,若是早給我瞧清你這副與那賤人一般的模樣,我早叫人一劍過去結果了你!”

“我……我真的與她長得很像麽?”撫摸著臉,我望著德王妃出神。

她忿恨地又啐了一口,“沒錯。可憐我那不爭氣的兒子,竟也著了你的道!你……你這個小娼、婦,你……你把我的寅吉給害了……給害了啊!”

我身體一顫,一股涼氣從頭頂一直降到腳底,渾身冰涼。忍住眼裏的酸楚,我搖晃著頭朝女人怒吼,“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啊——”痛苦地低吼一聲,我雙手捂住臉,無聲的哭泣。無風走過來,讓我不要再說下去,然而,我心頭這道恨,卻像開了閘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地給傾瀉下去。憋得太久的話,終於忍不住。

“你與寅吉……”德王妃的臉一下子呆住,嘴裏喃喃默念著這幾個字,顯得十分驚慌。她忽然垂下眼皮,蒼白著臉竭力躲避開曹岳冷冷投射過來的刀劍一般的視線。

傷心之餘,我沒有對此太在意,只是哭著抓住女人的衣袖,用力搖晃,“德王妃……你是早就知情的……你為什麽不早些阻止我與寅吉……啊……我是他的妹妹……同父異母的妹妹!啊!老天爺……怎麽會是這樣……嗚嗚嗚……”

我抖動著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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