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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織田不谷君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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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睬我,表現得愈加投入。

究竟怎麽回事?巨大的問號在我心頭浮現,然而,我已沒有必要再去疑惑。一個堅硬細小的事物被曹岳吐著,吐到我嘴裏!瞬間,我朝眼前嘴角被劃出血痕的男人瞪大了眼睛,舔舐著嘴裏那事物的形狀,我恍然大悟!——是鑰匙!解開腰間銅鎖的鑰匙!剔除我周身鐵鏈的鑰匙!嘴裏含著鑰匙的我完全被曹岳高大的身體遮擋住,達到目的的他不再執著於我的雙唇,把腦袋悄悄靠近我的耳後。

“哈哈,好,果然辦事利索!對,耳後根便是那母狗的死穴!上啊!快啊!”放肆地笑完,寅吉又開始喝皮囊裏的酒,幾大口下肚,鮮艷的桃花在他臉上綻放,他恍惚著眼睛,手指往曹岳氣喘咻咻的背影笑罵,“餵,我可給你說,別把她弄死了,不然,毀了寶藏圖,我可要拿你這條公狗開刀!”

接著,寅吉搖晃著腦袋靠著墻壁半蹲到了地上,嘴裏哼哼唧唧地唱起了小曲兒,具體唱什麽我聽不清,只聽見他一個勁兒的“小心肝兒”“肉滾滾”地亂叫,想來唱的是些青樓裏尋歡低俗的詞曲。

借著寅吉的歌聲,曹岳湊到我耳邊壓低著嗓子朝我吹氣,“忍著,救兵就要到了!”

一曲唱畢,寅吉又對著曹岳連連催促,“餵,你這個銀樣镴槍頭,看得真急人!”

曹岳無奈,顫抖著手指,扯掉我上衣的棉襖,恰在這時,一個極輕的聲音在木屋的房頂上落下,頂著發燙的臉,我不敢看曹岳。他卻俯下身,把頭靠在我流血的脖子上,悄悄道:“來了!”

CHAP 52 血染的地圖

沒想到屋頂那個極輕的聲音仍然引起了寅吉的註意。他擡起頭,瞄了眼木屋那扇已被外邊冰霜弄得模糊成一片的天窗,飛快地站起身,把雙拳攥緊。這時,我在曹岳的淩亂的發絲縫隙裏,猛然瞥見他滿是戒備的臉。

糟了!他發現了!我含著嘴裏的鑰匙,忐忑不安地望向曹岳,向他求助。然而,等來的卻是熱呼呼的吻。曹岳反覆啄著我的眼皮,我根本張不開眼。外襖的衣襟滑落在地,當那雙火燙的手觸碰到我只系了一根細帶的後背時,我把他的手按住,不讓他再亂動。

曹岳把臉貼在我的額頭,下巴往外移動了一下,壓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道,“沒有別的辦法,你難道還看不出來?”

順著他下巴移動的方向,我註意到了寅吉依然對準屋頂凝視的臉上的狐疑的表情。我的手松開,曹岳楞了楞,解開細帶的同時,猛地一用力,把我整個人翻轉著,連同他自己,一起滾落下床板,我赤、裸著後背,被身上如一座小山般沈的他死死壓住。我貢獻出後背的努力終於收到了效果。聽到聲音,寅吉扭過頭,眼睛著了火一般盯著眼前我與曹岳糾纏的姿勢。他的註意力被我們成功轉移。

曹岳不再說話,他的手已代替了一切。在那一刻,我是恨他的。恨他演戲演得太過逼真。

寅吉瞇著眼,如癮君子發現鴉片般,張著豐厚的嘴唇,翕動著擴張的鼻孔,一步步朝我們靠近。似乎察覺到寅吉的異樣,曹岳不再往我身上點火,他抱著我開始在地板上打滾。如果彼時,我的靈魂能脫離我的肉、體的話,那麽,飄浮到空氣中的靈魂就會看到地板上扭動纏繞的兩條蛇,痛苦狂歡的蛇。

曹岳故意把聲音弄得很大。他抱著我像得了羊癲瘋的病人般時而抖動,時而抽搐。我被這陣瘋狂顛簸得幾乎透不過氣。脖子上的傷口仍在流血,順著捆紮我的鐵鏈的縫隙,一點點落在我的前胸,我的後背,落在始終從我背後摟住我的曹岳的衣衫上。曹岳的摟抱仍是那樣用力,似乎是帶著要把我與他擰成一股麻花的目的而執行著他的動作的。他發了瘋一般匝箍著我的腰,扭動得更加厲害。床板被他堅硬的腦袋撞破,在放枕頭的地方露出兩個大窟窿,似乎已經不能再睡人;寅吉放在墻角邊的那個裝酒的皮囊被他踢到了樓下,裏邊的酒完好無損;裝載著先師無陽子所謂寶藏秘密的包袱也在這場即興舞蹈中被踢中,包袱裏的另一個碧綠色的屬於黑幫聖像眼珠的水晶球纏著那條曾經屬於我的黑色的水晶蝴蝶項鏈滾落到床頭,與先前被我當做鏡子的那一顆水晶球,撞擊到一起;包袱裏那三張人皮緊緊地粘黏上我的後背,膠水是我的血。

“嘻嘻,曹岳,別告訴我,你不會!”寅吉瞅了眼我系在腰間沾滿灰塵的裙子,摸著下巴,朝曹岳玩味地揚起嘴角,歪頭托腮,他想了一下,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雙掌合擊拍了一下,貌作恍然地大叫,“對嘛!你這個姿勢是早已習慣了的嘛!不過……那是你跟慬王……對付女人……是另外一回事……”

寅吉笑瞇瞇地走到依然把我抱住亂滾的曹岳身旁,彎曲著手臂,一把把我從曹岳懷抱中拉出。把雙手交叉遮掩在胸前,我閉著眼,卻仍能感受到火辣辣的視線。因為床板枕頭處的窟窿,我被寅吉轉了九十度放到狹窄的床上。床確實不大,我下半、身挺在床板上,沒穿衣服的上半身卻懸空在外邊。赤、裸的後背下是那來自無風、無晴以及無雨的水晶球與蝴蝶項鏈。或許是緣於木屋內暖烘烘的熱氣,我脖子上的血依然往下滴,雖看不到,但我能感覺到,它們正一滴滴地浸染著我後背上的人皮,一部分被人皮吸收之後,多餘的一部分滴落在我後背下方的水晶球上。我掩著胸,嘴裏依然含著那把能打開腰間銅鎖的鑰匙,我不想放棄!

我閉著眼,頭腦發脹地在周圍越來越熱的空氣中,人漸漸覺得恍惚……然而,夾帶著吃吃笑聲的低語仿佛討人厭的小蟲忽然鉆到我耳裏;我清醒過來,聽見一旁的寅吉正在教曹岳,“你怎麽能那樣呢……那是男人與男人……對付女人……其實應該……嗯……把耳朵湊過來——”

說完,教唆者大笑。授教者不語。

沈默片刻,曹岳索性裝呆到底,“我們不是人,是狗。她是母的,我是公的。”

“你——”

剛傳道授業解惑完的師者發了脾氣,甩著手抽了曹岳老大一個耳刮子。我躺在床上,仰著幾乎快要掉下來的脖子,在朦朧的視線中瞥見劉寅吉渾身哆嗦的身影。他把曹岳揪住,像砸沙包般的往身後墻壁上撞。幾個回合之後,他成功地把人肉沙包踩在腳下,用他那雙小羊羔皮做的靴子去踩曹岳的臉。曹岳一動不動地任由他踢打著。我無力地看了數眼,擡起被鐵鏈捆綁得幾乎擡不動的手臂,張嘴悄悄把鑰匙吐到了手掌心抓緊。脖子上依舊濕漉漉的,血順著黏在我後背上的人皮繼續往下滴。

即使不遠處寅吉得意的笑聲是那般張揚,可是,我仍然能聽見鮮血滴落在後背下方那幾顆水晶球上的聲音。那似乎是死掉的人發出的嘆息。死?多麽簡單的字!卻是所有人逃避不開的歸宿。任由你販夫走卒,任由你權貴豪富,都躲避不掉這最終化作塵泥碾做土的大結局。人從一出生,就走向死亡,走向昏暗沈寂的墳塋。嬰兒呱呱墜地的那第一聲鳴哭,便宣告了人類掙紮生活在世的這一出出悲劇。是的,人生本就是個悲劇,(這話是從任何人都無法逃離死亡結局的意義上來說的),在自己的哭聲中來,在別人的哭聲中走。只不過,在這兩次哭聲中,用大自然賦予的青春與活力譜寫出屬於自己的一部部傳奇。

然而,此刻,我並不想死。攥緊手裏的鑰匙,我側耳傾聽了一下寅吉曹岳那邊的動靜,就在我確定萬事俱備的時刻,就在我的鑰匙尋找到銅鎖入口的時刻,突然,寅吉沖著我發出尖利般的叫聲!

“老天!那些人皮……老天!啊……父親……尊貴的父親……徳王……你終於顯靈了……保佑兒子了……啊……啊……寶藏地圖出現啦!”

我手裏的動作停下,深呼吸一口氣,把細細的鑰匙包裹在掌心。下一刻,寅吉如一陣風般地刮到我身前,他一句話不說地揪住我的頭發,把我翻了個身,讓我黏住人皮的後背暴露在他眼前。

他拍手,他大笑,他狂舞,他大叫。

我後背的三張人皮被他揭下,貪婪地嗅著人皮上的血腥味,他像捧珍寶一般把那幾張人皮攤在床板上,小心翼翼地拼接著。

我保持著雙手掩胸的姿勢,手麻得似乎不屬於我自己。脖子上一直如溪流般往外湧出的血似乎帶走了我體內的所有力量,然而,我仍咬著牙,偏過腦袋,悄悄往寅吉那邊打量了一眼。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倒真是把我自己嚇到:那幾張在男人手中顫抖的人皮上竟是出現了許多彎曲的如吸了血的螞蟥一般的箭頭,這些箭頭或長或短,或粗或細,但看得出,它們都斷斷續續,是被打亂的。而這個拼接聯合的動作正在被此刻掌握著它們的那雙叫我曾經太愛如今太恨的男人的手溫柔地進行著。

寅吉擺弄著它們,眼睛一眨不眨,初始還算有耐心,可在聽到他背後曹岳一聲大過一聲的“我是狗”的叫嚷聲之後,煩躁終於把他占據。“他X的!”寅吉低咒一聲。聞聲,我側頭看他,順著他疑惑的眼睛,我註意到那幾張貼在床板上的人皮上的螞蟥印記正在緩緩變淡,沒過一會兒,竟是完全消失。

“怎麽回事?”寅吉犯了嘀咕,他咚咚咚地踩著樓梯下了樓,取來被曹岳踢到樓下的那個裝著女兒紅的的皮囊。拔掉塞子,他往又恢覆原樣的人皮上面潑灑了些許酒汁,然而,這番努力白費了。他不甘心,又對著其中那塊最刺激我的人皮多倒了些酒,捏著人皮湊到我後背下方的聚集到一處的水晶球上方,卻是仍不能如願。他的手指僵硬住,另一只手沮喪地插入發髻,把頭發弄成鳥窩。

“究竟怎麽回事?”他低沈下聲音,閃著眼裏的綠光,他盯住我依然仰著的臉。我為他此刻的模樣怔住,一時間竟忘了脖子上的疼痛。血,還在流。

“滴答……”一滴鮮紅的血落下,辨明聲音,我雖背對著,卻也知道,是滴落在男人此刻手裏捏著的那張屬於無風的人皮上。

“啊……地圖……寶藏的地圖又……出現了!”寅吉用驚疑的聲音在我耳邊叫嚷,他冰涼的手指突然掐住我的脖子,哈哈大笑,“啊……我知道了……是血……是血……這該死的地圖必須用血做引子……哈哈哈……”

得意中,他又把另外兩張地圖湊到我後背,一手掐緊我脖子上的傷口,宛若殺雞割喉滴血般,擠著我的血滴落到地圖上,終於,在我眼冒金星之際,他把我松開,捧著重新現出紅色箭頭的三張人皮滿意而去。

他跪坐在床板前,又拼接了一會人皮地圖,貼著墻角嘴裏反覆大嚷著“我是狗”的曹岳的叫聲很令他心煩,焦急之餘,他擺弄顛倒手中的人皮,卻是怎麽也弄不好,跺著腳,他狠狠轉過身,拽著曹岳腦後的衣領,像拖一坨東西一般把曹岳拖到了床板邊,讓曹岳嘴巴貼著地板平躺,對著曹岳的太陽穴,他用力給了兩拳。公狗變得安靜。寅吉拿公狗當板凳,坐在上邊,繼續研究如今霸占掉他所有註意力的藏寶圖。木屋屋頂接連發出幾次動靜,似乎都被忽視。物極必反的道理,男人顯然沒有領會。他張揚無忌。

“不行,不行……”寅吉嘴裏念叨著,把三張帶血的人皮地圖抓在手裏,大叫著跑到一樓的壁爐邊取來一只燒焦的木棍,咚咚咚地又跑上樓來。他把三張人皮平鋪在地上,膝蓋跪在地上,接著他撕下自己長袍下擺的一大塊灰色的布料輕輕放在人皮旁,遂開始按照那些扭曲的標示方向的箭頭來描繪。依據他的眼神,我知道,他還沒有真正拼接出地圖,確定最後的藏寶所在。然而,即使這樣,他依然專註無比。那神情就仿佛一個跪在佛像面前懇求佛保佑自己活到兩百歲的官老爺。

二樓的光線昏暗,寅吉的手在顫抖,人皮上的血跡卻幹了。那些紅色的箭頭消失。他正繪圖繪得興起,著急間,他竟咬破自己的手指,滴落在人皮上,然而——在他把十根手指都咬破之後,除了淤積著一團血,人皮依舊什麽也沒出現。

“啊……難道……難道……”

呢喃中,他轉過頭,瞇起眼睛盯住我,突然拖著鐵鏈的那一端,猛地把我從床板上拖下。他狂叫道,“哈哈哈……我知道其中的秘、密啦!我知道啦——只有你!只有你的血才可以!才能讓無陽子的那些徒弟們的人皮呈現出標記……哈哈哈……蠢蛋曹岳,還以為你的背後也有字……真是愚蠢!愚蠢至極!哈哈哈……”他扔掉手中的木棍,狂笑不已。

他一手拉住捆綁我鐵鏈的一端,喘著粗氣把我拖在地上往樓下帶。倉皇之中,我撿起方才被曹岳剝落的外衣,把自己裹住。順著凹凸不平的臺階我被拖著下了樓。而此刻的曹岳仿佛真變成了一條狗,順著樓板的縫隙,沖著我與寅吉發出入了魔般的犬吠。尊貴的王爺當然不會去理睬一條狗。

寅吉把我拖到壁爐的柴火前,再接著,他翹起著手指從烈焰四射的柴火裏又取出一只燒成焦炭的木棍,格外小心地把人皮與繪制了一大半地圖的灰布一一在面前鋪展開。

我依舊仰躺著,斜靠在寅吉的腳邊,沒有因為木頭臺階上凸起的一顆釘子劃破我的手背而皺眉,也沒有因為身體上依舊捆紮的鐵鏈與銅鎖而氣餒。不管怎麽說,脖子上一直往外滲的血終於止住,重新流回我的體內。我盯著寅吉,看他額頭上沁出的一粒粒細小的鉆石,看他顫抖又稍帶痙攣的手,看他光潔無暇的臉被桔紅色火焰映照——他還是過去的模樣,一般的英俊。我望著他的眉間,一時間思緒飄浮,躺在地板上出神。

在壁爐旁,血幹涸得更快。男人為了把剩下的一小半地圖繪完,遂用刀子劃破我的手取血。當他拔出小刀刺進我手背的時候,我的心砰砰直跳,他沒有看我,依舊聚精會神地盯著手裏的寶藏圖,瞇著眼睛描繪那一條條扭成各種弧度的標記方向的指路箭頭。

死死盯著男人,我吞下手背新添傷口的痛楚,捏著一直攥在另一只手心裏的鑰匙,悄悄移向銅鎖。周圍,除了壁爐裏火苗舔舐木柴的貪婪嗚咽聲之外,便只有樓上曹岳撕扯著嗓子發出的“汪汪汪”的叫嚷。曹岳叫得聲音那樣大,以至於給了我足夠的機會。幾乎沒費什麽力氣,腰間的銅鎖被打開,我側著身體,照原樣伏著,壓在地板上的手騰到背後,把連帶著鑰匙的銅鎖輕輕放在背後。關節終於打通,剩下的就是在須臾之間,抖落下周身這條沈甸甸的鐵鏈了。這條鐵鏈除了份量夠重之外,還有兩個特點,首先便是“長”。足有當初那條誤打誤撞解了寅吉胭脂燙之毒的碧綠絲毒蟒長度的五倍。因此,即使此刻我除了枷鎖,但周身被箍的我仍然不能立即脫困。制約我的當屬鐵鏈的最毒辣的另一個特點,那就是它纏繞我的部分,每一截鎖鏈上都帶著毒牙般的細刺,這些看似牛毛,仿佛花針的玩意兒一根根紮進我手腳腰間各處關節裏,叫我使不出半分真氣內力。

念及此,我不禁有些洩氣,暗道,“唉,即使解了鎖,也無濟於事……鑰匙也沒用啊……咦……鑰匙……鑰匙……曹岳怎麽會有鑰匙……啊——”今早清晨衛紅衣故意不看曹岳的情景被我記起,我忽然明白過來,知道想必是紅衣念著舊情忍不住曹岳的乞求,後來偷偷把鑰匙給了他;然而,如此的“給”只是白給。閉著眼,我忽然能想象得出此刻衛紅衣抿嘴偷笑的模樣;鐵鏈上倒扣的一根根細刺早已深入我體內各大要穴,頃刻間,根本無力拔除。嘿嘿,這種皮裏陽秋的算計,若非恨到極處,是不能如此的吧?

“哈哈哈……”蹲在壁爐旁拍手大笑的男人打斷了我的沈思,他猛地撿起那三張人皮,丟進熊熊燃燒的火堆裏,焦糊味兒四下滿溢,發出油脂的腥臭。聞著這難聞的氣味兒,我一陣幹嘔,卻是什麽也沒吐出來。

木屋房頂上這時又發出了聲音。捧著灰布地圖的男人笑完,掀動著額頭,往屋頂上瞅了瞅,朝我轉過頭,低啞道,

“你放心,賤女人,來的絕不會是你那些奸、夫!徐衍早就在來路上設下了埋伏……嘿嘿……管你什麽風什麽晴的,包準叫他有來無回!”

我不說話,突然間,連呼吸也覺得艱難。樓上不知情的曹岳依舊學狗叫學得那樣賣力。沸水成冰也不能形容我那個瞬間的悲涼。如若不是頭頂突然砸下來的那扇天窗的碎片的話,或許,我就不能再從冰雕轉化為人。

“無晴……啊——不——” 在我接觸到從天而降的兩個人的眼睛時,不由低呼出這樣的聲音。是的,這兩個一身黑衣,身材高大壯碩的男人有著和無晴一般的如大海如天空般的藍色的眼睛,年紀約莫也相仿。方才,他們把天窗砸破,順著破洞跳到我與寅吉跟前。

此刻,他們正一左一右地把他們的目標包抄住。左邊的那個男人臉成國字形,顴骨宛若聳立的山巒高高凸起,他的鼻子彎曲成倒鉤狀,嘴唇很薄,膚如黑煤。他在額頭系了根黑色的帶子,束起滿頭亂發,他的頭發很短,如仙人球上的一根根尖刺似的豎立在他頭頂,如果他的腦袋再圓點的話,那麽就活像一只刺猬了!他手裏捏著的是兩把燈籠大小的流星錘。

右邊的那個男人長相頗為斯文,皮膚白皙,幾縷棕黃色的卷曲的頭發如一朵朵多瓣的花苞般貼伏在他額頭,他腦後的頭發很長,一直披散到腰際,也是卷的,他手裏捏的武器是一條銀白色的精鐵淬煉而成的長鞭,此刻,正伴隨著同伴的腳步緩緩朝寅吉靠近。

“哈哈哈……沒料到……這寶藏的香味竟傳得這樣遠……連你們契丹‘風雲二使’也聞到了?哈哈哈……”

我心知寅吉這是在拐著彎罵兩人是狗,瞟了眼兩人聽後卻平靜如初,不禁暗喝一聲彩,屏著呼吸,壓在後背的銅鎖上,側移著身體一點點地悄悄往後移。一場大戰爆發在即,不想當炮灰的都該及早躲避。

然而,這般躲事的我仍然沒能如願。胳膊一緊,只見我胳膊上已被右邊那個卷發男人手裏的鞭子給纏住,又一條白蛇糾纏上我。卷發男人瞥了我一眼,陰森森地道,“眼見丈夫被人捉住,做妻子的沒有後退的道理吧?!”

“哼,‘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曹岳面無表情地從二樓的臺階上走下,矗立在我們眾人眼前。模樣再鎮定不過。

這時,我才察覺到方才耳邊的過於安靜。好像是打從這藍眼睛的兩個契丹人進來,二樓便再也沒發出狗吠聲。

“再者,他們二人早不是夫妻了!憑什麽,我義結金蘭的小妹不能躲離這個將死的男人遠遠的?”曹岳走近“卷發”與“刺猬”,扶著我坐到了一樓僅有的那張木椅內。

“呵呵呵,原來曹大元帥也在這裏,失敬失敬!”“卷發”拉住“刺猬”的胳膊,一同對著曹岳彎腰,“卷發”似笑非笑,“刺猬”卻是對曹岳十分親熱,繞過同伴,用肩膀靠著曹岳,身體也貼著他。

曹岳停下觀察我臉色的動作,直起身,竟端起架子,毫不客氣地睥睨了眼前的兩個藍眼睛。“是啊,上次在溫嶺會見你們耶律大人,還是幾天前的事……”他板著臉對“卷發”說完前半句,便回頭看向身旁的“刺猬”微笑,說道,

“聽人說簫青風大哥喜歡吃我們浙江金華的火腿,我還特地吩咐了人給你捎帶過去……卻可惜沒碰上你人——”拊掌嘆息一聲,曹岳接著又道,“對了,那火腿你吃到了麽?味道如何?”

“刺猬”吮吸著腮幫子裏充沛的口水,一個勁兒地朝曹岳瞇眼睛,“哇,那火腿的滋味,就別提啦!自打我把它泡在沸水裏燒煮,那香氣……嘖嘖……”他兜簍著嘴裏的口水,下邊的話說得很是含糊,“啊呀,方圓十幾裏外的放羊餵馬的小娃子都趕來啦……若不是帳篷外士兵替我擋著,我想,那些饞嘴的娃子必定要把我也給吞了呢!”

“哈哈……”

“哈哈……”

“對了,為何……上次見面……沒見你們跟在耶律大人身邊?”曹岳摸著鼻子,看似隨意地又問“刺猬”蕭青風。

蕭青風煤炭般顏色的手指蹭了蹭額頭漆黑色的發帶,白了一眼身旁的“卷發”,著惱道,“還不是他!偏偏說什麽金陵的仇大宰相過壽,要去送禮!”

“哦?”曹岳挑高一邊眉毛,瞟了眼正用長鞭把劉寅吉手中灰布地圖卷起的“卷發”,點頭笑道,“不對呀,我聽說仇宰今年元宵節過後剛過的生日,怎麽又要過?”

蕭青風聽得來氣,跺著腳,忿忿道,“我就知道是這姓仇的在搗鬼!餵,蕭卷雲,”他扭頭喊出“卷發”的名字,“我說的吧!咱們必定是上了仇忠言的當了!唉,可真白費了三千張羊皮與十箱黃金!”

“這麽說,你們耶律大人還與朝廷那邊有交情嘍?”曹岳又試探。

“怎麽不是?唉,朝廷那邊雖然給得多,可是要得也多!聽我們大人說,這一進一出,似乎還是我們賠了本——”

“青風——夠了!”那邊的蕭卷雲把長相兇惡,說話卻如長舌婦般絮叨的男人給打斷。恐怕在蕭卷雲看來,“禍從口出”的危害程度更甚於“全無防人之心”。劉寅吉這時已從衣襟裏摸出匕首,赤紅著眼,呲著牙,怒吼如拼命一般的朝蕭卷雲刺過來。分辨著“卷發”腳下的步伐,我不禁為他捏了把汗。他不是寅吉的對手!雖然幾次貌似輕松的閃避,但轉身呼吸間的氣息已完全淩亂!

蕭青風瞥了同伴那邊一眼,倒仿佛沒見到似的,並不給予理睬,他拍了下曹岳的肩膀繼續訴苦,“這不是,三千張羊皮與十箱黃金換來的就是這麽個玩意兒!”說著,他擡起下巴,沖著同伴手中緊捏住的那張絕世僅有的灰布藏寶圖,朝曹岳眨了眨眼睛。

曹岳蒼白著臉,看看“卷發”與寅吉的爭鬥,又看看我,回頭面對“刺猬”時已把擺在身側的兩只拳頭攥緊,故意用詫異的口氣,問道,“怎麽?!難道你們耶律大人也對這份寶藏有興趣?”

“曹兄說錯了!不是我們大人有興趣,而是仇大人非要使得我們大人對此感興趣!”繞口令般地蕭青風才說完,便猛地舉起手裏的兩個大錘,一股腦兒地朝曹岳的腦袋砸過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使得在場我們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包括肇事者的同伴在內。蕭卷雲一邊扭著身體躲避寅吉的匕首,一邊不解地問蕭青風,問究竟是怎麽回事。“刺猬”伸出又長又厚的舌頭,舔著嘴角哈哈大笑,

“咱們大人不是老說我不讀書嗎?嘿嘿,這段時間,大人書架上的兵書我可沒少讀!”

“哦,原來如此,青風,你果真令我刮目相看!”在他同伴發出讚嘆的同時,曹岳卻在低聲咒罵,他啐了一口,氣惱道,“依我看,凡是名字裏帶上‘風’子的,都是滑頭!”

他是在說無風麽?忽然,我回憶起先前那個被鬼怪圍繞的夢魘,回憶到後來拯救我走出夢魘的那陣芬芳的花香,緊接著,又回憶到那雙狹長的眼睛……

突然,我頸子背後覺得冰涼,搖晃著頭,我知道有一片雪花在那裏融化。雪順著天窗的破洞,紛紛揚揚地落在我們頭頂。兇惡的北風把徹骨的冰涼吹了進來,壁爐裏火苗的熱情逐漸湮滅。木屋已與外邊連成一片。是那樣安靜,詭異的安靜。木屋外的陸展風呢?木屋裏如此的一番鬧騰,他一點兒都沒聽見麽?還是……他愚忠地恪守他主子的命令,如非準許,絕不敢越雷池一步呢?可即便如此,也絕沒有眼睜睜看著別人把木屋屋頂砸破而毫不理會的道理!究竟怎麽回事,外邊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一直竟是這般沒有一點兒聲音?

曹岳狼狽地躲閃過大錘把我從木椅上拽起,扛著我的胳膊繞過他脖子,我把手搭在他肩頭,側著臉,我並不與他對視。他與我踉踉蹌蹌地往後退數步,一直後背靠到木屋的墻壁,我們才得以站立。我知道,此刻的我,又成了他們搶奪的工具。

狡詐的蕭青風還在沖曹岳壞笑,“曹兄,難道你不想知道我從那些被你們漢人熟讀的兵書上學到些什麽麽?”

“什麽?”曹岳如他意的問,手指悄悄抓住我的鐵鏈往外拉,我咬著牙沒叫出聲,可臉上的慘白的顏色卻讓曹岳立即停下手。

“嘿嘿,‘兵不厭詐’嘛!”蕭青風笑嘻嘻地舉著一只流星錘對準了我的腦袋。

CHAP 53 我心之萌動

“餵,青風,你糊塗啦,那個女人不能殺!”躲避過一雙呼呼生風的流星錘,我耳畔傳來蕭卷雲著急的叫喊。

蕭青風聽了嘿嘿冷笑,“卷雲,你怎麽老不信我?!‘兵不厭詐’我早說過了嘛!”這時,我才註意到這“刺猬”騷動的雙腳。果然,下一刻,他猛地人翻騰在半空中,仿佛輪軸旋轉一般,他蜷縮著身體,把腦袋後仰,雙腿並攏從下往上反撩。就在撩的瞬間,重重的一聲悶哼從曹岳胸腔裏溢出。曹岳被他踢中。立即沿著墻壁宛若一朵枯萎的花兒萎頓下身體。鮮紅色血絲染紅了曹岳的唇畔,蕭青風吮吸著依然在腮幫子裏殘留的口水,顫抖著凸起的顴骨,突然伸手朝我抓來!那一刻,背靠著墻壁的我渾身冰冷,下了咬舌自盡的決心!

接下來的巨響卻把我的決心粉碎。木屋大門被砰地一聲撞開,是陸展風!他終於來了!就在我以為出現轉機的時候,卻發現陸展風破門之後,竟是一頭摔倒,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當然,他還活著,一雙睜得如銅鈴般的眼睛就是證明。

看著陸展風宛若僵屍般的模樣,那邊仍然在於卷雲拼命的寅吉急了,大吼著,寅吉移動腳下步伐退到陸展風身旁,開始罵他、用腳踢他。然而,呼著氣,睜著眼的陸展風依舊毫無反應!“卷發”也跟著寅吉跳到了陸展風身旁。追著寅吉死死不放。寅吉無奈,只得繼續應戰。

突然,北風嚎啕中傳來一陣嗚咽,仿佛是貓兒在叫,又好似嬰孩兒在哭。起初,木屋內的我們誰也沒有去註意這個尖細的聲音。然而,這聲音卻是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是笛聲!辨明笛子吹奏的曲調,我心下犯疑,總感覺似乎在什麽地方聽到過這樣的旋律。

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眨眼間,聽到笛音的陸展風“骨碌”一聲,如鯉魚打挺般從地上跳起,接著,他二話不說地沖著離他最近的蕭卷雲出手。那是誰也想不到的出手。準確地說,不應該是手,而是嘴。陸展風裂開嘴,露出雪白的牙齒,張口咬住了蕭卷雲的脖子。卷雲一時不備,“哎喲”慘叫一聲躺倒在地,連聲呼喚青風救命。然而,本已占據對陣曹岳上風的蕭青風竟是不肯放棄一舉拿下曹岳的前邊的努力,依舊對著曹岳連連揮錘。曹岳還在頑抗,看得出,他不甘心我被當做地圖的附屬品被這兩個契丹人帶走,然而,他已頑抗到力竭的地步。這一點,蕭青風也看了出來,因此,蕭青風如此回應同伴,“卷雲,再忍忍,我馬上就能結果了這姓曹的!”

“誰允許你這般傷害我曹大哥的?”話音未落,濃烈的血腥味隨著陰冷的風飄散過來,抖動著虛弱的眼皮,我雙手緊按在後背的墻壁上,長嘆一口氣。我知道,屬於我的救星終於來了。

穿著玄色勁裝的無晴如一只大鳥般從屋頂臨空降落,恰好落在正要用流星錘了結曹岳的蕭青風身旁。無晴看也沒看蕭青風,隨即輕飄飄出拳,擊中了青風的下巴,也把這個剛才一直以兵不厭詐自詡的勝利者的身體給騰空推出數丈之遠。直到無晴註意到蕭青風的臉,發出“咦”的一聲,空氣中才響起重物墜落的聲音。蕭青風落地。無晴把嘴角流血的曹岳扶起,便走過來詢問我是否要緊,我皺著眉剛要說不礙事,卻見蕭青風咬著嘴唇,把兩只流星錘背在身後,神色詭異地朝無晴奔來。我挑著眉,剛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無晴,叫他小心,便聽耳畔呼呼生風,一只碩大的,猶自沾著血跡的流星錘竟被當做暗器,往無晴後背砸來。無晴聞聲,驕傲得竟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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