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錯了，應該是太師父！”

而織田仍然追究著九尾方才的語病，半真半假地朝他戲謔道，

“你佩服我老爹這事我們可都是知道的，可現在我師父卻比我排在了你所佩服人的行列之前，難道說九尾參謀從一開始就沒將我這個主公放在眼裏麽？還是我這個二十歲還不滿的少主根本進不了你佩服人的名單？”

“屬下不敢。”九尾聞言立即跪倒在地，唰地從腰間抽出一柄細細的彎刀，對準了自己的心臟，如賭誓般認真道，

“主公明白，臣下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如果主公懷疑我對您地忠心，我現在就可以剖腹以明志，向您表明。”

說著，他手起刀落，彎刀竟是極快地刺進了胸膛！我看得著急，抖落蠶絲鋼線，及時纏住了他的彎刀，“哐當”一聲，九尾胸口已是流滿了鮮血。

“啊，老參謀！”玉樹和織田兩人雙雙大叫，兩人閃身撲到了倒地的九尾身邊。

“我……我只是隨便開個玩笑，我……我根本沒有別的意思。九尾參謀……九尾叔叔……我還沒出生的時候你就跟著家父開辟家族事業，我小時候還騎在你的脖子上玩耍過，你……我就是懷疑任何人也不可能不信任你，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剛才是我的錯，我不該與你開這種不適當的玩笑。請你原諒。”

織田雙眼垂淚，看著玉樹手腳麻利地給九尾處理傷口，直到聽到宣布他並無大礙，他整個人的表情才放松下來。

“是麽？呵呵……原來是開玩笑……呵呵……主公，我怎會怨你，為了你，為了織田家族，我九尾可以任何時候任何地點舍棄掉自己的性命，你就是我們的信仰。又何來……原諒之說呢？”

九尾凸起的雙眼由織田轉到了我臉上，蒼白的嘴唇泛出一抹笑容，“方才可多謝太師父了，我可欠了你一條性命。”

我搖搖頭讓他別放在心上，退到一邊的相公來到我身側，悄悄朝我示意該及早離開。我領悟地朝相公點點頭，接著朝眾人抱拳施禮，拉著一直掩面的相公翻身上馬。

卻聽背後響起玉樹教導織田的聲音：“主公，你初掌權力法器難免不知輕重厲害，經過這一次的風波，你可該吃一塹長一智了。”

讓相公坐在前端，我一手環住他羸弱的瘦腰，一手勒一把韁繩，坐下駿馬嘶鳴，前蹄騰空，眨眼間，已刨起地上片片飛揚的塵土！

“師父保重！”“太師父保重！”在眾人的惜別中，無數只火把照亮了我們前方漆黑泥濘的小路。

小跑了半個時辰，遠離了大元帥府邸的勢力範圍，天際邊已是一片粉桔色的雲絮繚繞，遠處一群長青的松樹間隱約可見兩三處農家，薄薄的炊煙裊裊升起，林間野路旁的幾棵高大的楊樹頂上幾只山雀嘰嘰喳喳地開始一天的歡鳴。

天此刻逐漸亮了，折騰了大半夜的相公明顯體力不支，搖晃著身體，腦袋耷拉著十分乏力。我看得心疼，拍著他肩膀寬慰道，“累了吧，我們到前邊農家吃些東西稍作歇息。”

待他回頭，見過他臉上恐怖的我仍是被白天光線下清晰的視覺感官給刺激到了。確切的說，這已經不算是一張臉了，腐爛的黑肉雖敷了一層藥，但大部分仍然在化膿，黑紅色地肉浸泡在黃色渾濁的膿水裏，幾處最為厲害的傷口不知是被燙傷還是苗毒蟲子咬傷後留下的，鼻子壓根像是消失掉一樣，只在鼻孔處留下兩個皺巴巴的洞，五官中只有眉毛眼睛耳朵還是原來地樣子，眼睛以下的臉可算是全部毀掉了。

劉寅吉望著我害怕的表情，像是被尖針刺到的貝殼的軟體一般，滿眼受傷，立即扭過頭去，雙手捂住臉，後背顫抖不停，語氣黯然道，“連你如今都怕我成這樣，我……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這副表情看你……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我沒有仔細體諒你的心情，我向你道歉，相公。”看著他努力自控停止顫抖的肩膀，我心下默然：遭逢大難的他如今已是十萬分的敏感，以後我可該倍加小心照料他才是。

“你沒錯，錯的不是你，不是你，我怪你做什麽呢？”他閉眼伸手拭去眼角的淚滴，卻仍是背對著我，“我只是愁，這張臉如何混跡在杭州城內？”

見他不提輕生的念頭，我開心了許多，找了找竟是在衣袖中找到一方絳色的絲巾，對折之後小心蒙在了相公的臉上，只露出眉毛眼睛，待在他腦後打好了結之後，俏皮朝他一笑，“瞧，這樣不是好很多？”

劉寅吉這時才慢慢將臉轉過來對著我：“方才那一刻，我已經在你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醜陋不堪的模樣！小離，小離，若是我好不了，覆原不了，你……你可會討厭這樣的我麽？”

未經大腦思考的話脫口而出——“絕對不會。”我伸手輕輕沿著他的臉頰輪廓線游走，露出璀璨笑容：“在我心中，你永遠都完美。”

他彎彎的睫毛撲閃了幾下卻是不信，幽幽怨懟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卻是側過臉去，“可是，在魚目港口那次會面……我們鬧得並不愉快……我一度很絕望，來自心靈深處的一種害怕，真的，小離，相信我，我那次逃離之後回想起自己拿你作人質的事情，也很是慚愧，我那時那般對你，而如今你卻這樣照顧我，真叫人無地自容……我……我是真的為之前做過傷害你的事情感到抱歉……或許你那左護法說得對，我竟然喪心病狂地拿著刀架在你脖子上以你為人質，我真的是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他埋下頭，十指插入發中，深深自責。

“別說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我早已忘了。”我撥開他冰涼的手指攥到掌心中對著嘴哈起熱氣，“樂觀的人總是看向未來，而只有悲觀的人才會永遠陷入不堪的回憶中。這不是你以前說過的一句話麽？”

他僵硬的側臉被我溫柔地掰過正對過來，空洞落寞的雙眼裏像點燃了一根火苗，突然亮了起來，“啊，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這麽說，你一直並沒有忘記我，一直都沒有放棄我，包括魚目港那次，是麽？”

激動之餘他聲調提高了許多，身邊大樹上一群野鳥被驚嚇到紛紛展翅飛走。

瞅著天空中騰飛的一大片影子，我對著相公悠悠開口，“一直鐫刻在我心扉裏的是你深深的，清晰的身影。不管身重劇毒或是身受重傷，無論再多的險境困地，我自始至終堅守在心靈最深處的都只是對你的愛——從未改變。又何談忘記放棄之說呢？即使自以為的忘卻，其實也只是自欺欺人，我已經用行動來證明一切，因為，你已成為我生命繼續的信仰。”

“小離……”相公感受到我的一片真情，動容地擡起臉，雙眼噙滿了淚水，“該死的，我怎麽又哭了，有妻如是，我該高興才是啊？我這是怎麽了？”

一邊說著一邊已是急忙揮起衣袖擦幹了眼淚，得救後第一次展露出笑顏，

“我好高興，真的好高興，在我人生最最失敗的時候還有你這麽一位紅顏知己肯在我身邊繼續支持我，感覺似乎又找到了一點曾經意氣勃發的意味。”

是連容的意氣勃發，還是福王劉寅吉的意氣勃發？這句話憋在我心裏說不出口。

折騰了這許久，摸摸肚皮，才覺得腹中饑餓。抖落韁繩，我喝叱一聲，偕同相公朝前邊的農家奔去。

前行了兩三裏路，一副田園風情展現在我們眼前：

草屋茅舍前散落著成群的雞鴨，兩三株被凍幹了的野花搖曳在西風中，幾縷幹枯的藤條歪七扭八地從樹上蜿蜒到地面，圈欄裏一只小羊羔發出可憐的咩咩哀叫。

突然從門縫裏竄出的一條大黃狗朝我們“汪汪”地亂吠。

烘托朝陽的一縷金色灑滿了整個草屋，“這大黃怎麽見了熟人還亂叫？”門吱呀一聲打開，從中走出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手裏拎著用黑布覆蓋住的鳥籠，原本滿臉的喜色見是陌生的我們頓時拉了老長，打量我們的同時，男子扯著嗓門對屋內大叫：“小紅，起床餵鳥了！”

大風一陣吹開了草屋兩扇小門，背光的我們還看不清裏面地情景，卻聽到滿屋子的“咕咕”的叫聲。

瞅了瞅我和相公的打扮和模樣，這中年男子不由生疑，剛踏出門檻的兩腳退後了兩步直抵到門框，反手警惕地把門關好，低聲朝我們喝問：“你們是什麽人？”舉止言談之下竟完全不似個農家人。

我和相公正待回答，卻聽草屋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位年輕女子揉著惺忪的眼睛抱怨地邁過門檻，“謝老爹，你就不能讓我多睡一會兒？”竟是她！我正發呆，她已瞧見我，揉揉眼，又擰了自己一下臉蛋，女子才叫出聲：“媽呀，我這不是作夢吧，夏姑娘，你怎麽來了？快，快，外邊冷，屋裏坐。”

田麗紅閃著大眼睛叫了起來。

“你怎麽會在這裏？”小田姑娘只簡單地應了我一聲，就扭頭朝身邊疑惑的中年男子介紹我，卻聽她嘰嘰喳喳地說道：“你不認識她也難怪，夏姑娘曾經為搭救我們重返籠脊鎮，你那時好像是昏迷了，總之她也是大好人一個呢。快，快去熱些吃的來。”這男子應聲著下去。我攙著相公穩穩下馬隨著她應門而入。

“咕咕、咕咕……”映入眼簾的竟是一整片的鴿籠！一格挨著一格，每個鐵絲隔斷前還細心的用筆註明了編號。隔斷內——齊刷刷通體黑色的鴿子！

“黑珍珠？”遇到故人後的一顆心剛剛放下卻又懸起，

看了一眼同樣吃驚的相公，我們雙雙將疑惑交給田麗紅。

“正是。”小田姑娘出聲在背後，拉著方才那位中年男子一起越過我們，介紹道：“這位謝老爹是自己人，夏姑娘不必生疑，只是這位蒙面公子是……”兩人疑惑地打量了一下寅吉。

“相公。”

“朋友。”

我和寅吉同時出聲，卻是給出了標準自相矛盾的回答。

“別這樣，小離，是敵是友，我們還分不清，我真的不願拖累你……”他曾經自信的雙眼如今全被自卑怯懦替代，宛若最最燦爛的星星被蒙上了一層難看的紗布一樣，叫我從心底憐惜。

搖搖頭，我朝他輕聲道，“我不怕，相公。我說過，從今而後，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把我們倆人分離，我們不是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同齡鳥，而是連在一根枝頭永不分離的並蒂蓮，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我……聽你的……”他感動得伸過手與我十指相扣。

“啊，原來他就是你相公，太好了，你可總算救出他了。”小田姑娘拍手叫好。

“你也曉得我的一些事情麽？”拉著相公，我與他坐在椅上，各自接過謝老爹遞來的撒了蔥花香甜的熱面湯，好香啊。

我們一邊貪婪地喝著一邊聽田麗紅解釋：“哦，我只是從謝恩公那裏聽說過一點夏姑娘你的事情，純屬善意探聽，並不是要故意深究你的隱私的……”

“哪個謝恩公？”我長久繃緊的神經顯得有些麻痹，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還有哪個謝恩公？不就是救了我們三十四個籠脊鎮村民的謝永兒謝大恩公？”那中年男子端著兩張熱乎乎的雞蛋餅走近我們。

早已饑餓不堪的相公接過餅三口兩口就咽了下去，我卻拿著餅突然吃不下去！

籠脊鎮那成百上千的百姓最後活命得卻只有這區區三十四人？還是多虧了謝永兒的竭力保全。

嘆息中，我把餅遞給相公，又抿了口熱面湯，瞅著謝老爹出神：“是謝永兒帶領你們在此處安置的？”

這老爹點點頭，“謝恩公可是我們真正的救命菩薩，不僅讓人把我們這些老弱病殘從死人堆裏背出來，帶到這裏。還每月送給我們這些人金貴的糧食米面！

哎，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一斤米的價格可是超過了黃金啊，我們這些普通的農民也沒什麽本事，只是開墾林間幾處荒田中些玉米雜糧糊口，再幫襯著正義幫養殖繁衍些信鴿，我們可真是給他帶來大麻煩啦。”

正說著，忽然天空中一個黑色的影子朝草屋撲扇了過來，謝老爹揭開鳥籠的黑布，從中取出一枚鴿哨，幾聲哨聲之後，黑色的影子在空中稍作盤旋，就鉆到了打開門的鳥籠內。謝老爹取下這信鴿腿腳上的細管，合上籠門，瞅了一下嘴裏默念：“零二十七號……零九十三號……”說著，找到九十三號鴿子，將細管別到了它腿上，餵了點玉米蕎麥，猛地往天空擲去。

看著這鳥兒在剛蒙蒙亮的天際裏消失，我心下已然明了：卻原來小謝是利用這些農人隱蔽此處作為我黑幫消息周轉的中轉站所。

“小離，此地不宜久留。”相公借著倒水的功夫湊在為我耳邊細語，我默然微微點頭，眼神示意他正待起身告辭，卻聽門外響起一陣馬蹄聲。

謝老爹和小田姑娘大喜，朝我們笑道：“恩公來了。”

CHAP 26 什麽是大愛

CHAP 26

“大黃，來，也分你個肉包子！”門外響起熟悉的聲音。

小謝僅剩的左手拎著肉香四溢冒著熱氣的油紙袋匆匆撞門而入，“老爹，小紅，你們瞧，我今天給你們帶什麽好吃的了？西城門外有名的老字號，楊家大肉包，哎，你們快來……”

話才說了一半，眼睛卻是膠註在我臉上呆住，手裏捧著的紙袋“啪”地一聲落到地上，十萬分地對我驚喜道：“你什麽時候逃出來的？”

瞥瞥相公，不著痕跡地揮開小謝抓在我胳膊上的因為興奮發顫的大手，瞟了眼他右邊空空的袖管，盯著他如今日益成熟的雙眼，我對著他輕聲答道，“就在昨夜。”頓了頓，我轉頭看看相公，補充道：“我們一起逃出來的。”

小謝這才註意到寅吉，眼睛裏的神采漸漸縮聚，初見的喜悅與興奮慢慢散開，又是瞧了一眼渾身不自在又蒙了面的相公，疑惑了一下卻是終究沒有細問，只是瞧著我又開始高興，

“可算是見到你了！真是太好了！也不枉我們在此處等待這麽長時間。可是終於等到了好消息！”

小田姑娘將掉地散落的肉包子撿起，擦拭之後重新上籠蒸熱後又給我們端了上來。

我聽了小謝的話正在沈思，相公安靜地吸著面湯，那謝老爹則坐在門邊的小板凳上默默抽著旱煙。滿屋子只聽見此起彼伏的“咕咕”“咕咕”的鴿子叫，只聞到惹人口水的大肉包與旱煙散發出的煙草的氣味。

“吃吧，可香了。”小田姑娘笑著拿起白胖胖的兩個包子塞到了相公手裏，“小心燙。”

寅吉垂下眼簾看著我，接過卻是不吃，問小田要了油紙包起來，說是要在路上吃。我瞧得心頭猛地一酸，那邊謝老爹突然發話，

“年輕人，你可也知曉如今年月的艱難！好得很，好得很喲！”吧嗒吧嗒用力吸了兩口煙，好一會兒才吐出幾個大煙圈，繼續道，

“如今杭州城最缺的就是糧食，說是幾個米行商鋪前兩天已經叫餓瘋了的百姓給搶了，城裏城外都是那大惡人的兵馬，叫囂著說是給百姓施舍粥飯，卻是幾天都沒有下文。”

“老爹，你說那大惡人會救濟城裏的百姓麽？”小田姑娘開心地拿起肉包咬了一口，卻是在說到大惡人三個字時皺緊了眉頭。

“我呸，就算是，估計那也純粹作個樣子，誰曉得他會不會又把這杭州當做第二個籠脊鎮！”聽到此，我稍稍松了口氣，這才肯定他們所說的大惡人指的只是曹岳。

順著他們的口風，我旁敲側擊，“這杭州城如今也是被曹岳完全控制了麽？”

小謝眼皮一跳，掏出懷裏一封幫中密信，交給謝老爹和小田，吩咐二人按照信箋的要求安插相應運送消息的黑珍珠，提起筆又在上面寫了幾筆，一番囑托下來，拉著我和相公就往內室走。

見他推門，我趁機斜眼瞥了一眼信箋上他新寫的一行數字“零零貳”，心頭不禁劇烈一跳，臉上卻是顏色不變，卻聽小謝關門後小心地開口：“老大，這話說來可長了……”

我聽他似乎要開篇大論，怕是要耽誤與紅衣碰面的時間，不由著急，“我們還有急事，你且長話短說。”

小謝敏感地又看了看寅吉，問得直接：“難不成你們是想出杭州城門？”

對他我也無須隱瞞，點頭道：“相公臉受重傷，我們與人約好了要在杭州東城門邊會面醫治的。”

“哎呀，你們怎麽能這會兒出城呢？”小謝焦急地拍桌大叫，“你們可知道現在城裏城外杭州城出動了多少軍隊？”

疑惑地盯著他看了數秒，我目光觸及那些肉包，緩緩開口，“可是你不是照樣來去自如麽？我相信，你有辦法幫我們出城。”

“老大……我……我……哎……”一身灰色棉袍的小謝伸手搔搔耳後亂發，

“你且聽我給你說說目下的情景……這段時日來，全國各地原先遍地開花四處起義的勢頭已是改觀，我堂堂華夏逐漸被三股勢力瓜分，其中勢力最大的要屬如今控制了江淮十三個省份的慬王曹岳軍隊，第二的則是……地處中原一代的福王勢力……”看了眼相公，他又繼續：

“雖然最近被曹岳奪走中原許多州縣，但樹大根深，畢竟在中原西北邊仍有一股勢力，最末的一股勢力則是距離此處不遠的金陵朝廷，喪失了最後一支水軍力量的盛平皇帝在奸宰仇忠言的教唆下，似乎打算勾結長城外契丹蠻族卷土重來，這一個月來倒是招結了不少契丹胡人與福王的軍、隊火拼了幾次，聽說河北保定一戰雙方死傷慘重，倒是給了曹岳漁翁之利，乘機占了雙方更多的便宜……”

河北？保定？忽然，記憶中有些東西聯成一片，一瞬間，曾經死掉的河北地界的保定的長老黃覺的面容出現在我眼前。似乎，很早以前，這個陷阱就開挖了，只是，我一向沒有發覺？！

看了眼低頭正陷入沈思的相公，我急忙打斷小謝，“說重點。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出杭州城。”

小謝目光在我臉上流連一停，低頭從腰間掏出一塊腰牌：“我幫雖然與曹岳交好得以在亂世中繼續維持生計，但卻也只能自保，喏，你瞧。”說著，將手裏黃銅的牌子遞給我。

冰涼的金屬上正反清晰地刻著“正義幫，謝永兒”這六個大字，四個邊角都是刻滿了極小極細的“曹”字，相公湊過來拿過也瞧了瞧，與我商詢：“這可只是人手一個！再說這工藝纂刻極為覆雜，怕是倉促間模仿不來。”

我點頭稱是，朝滿臉擔憂的寅吉展顏一笑：“別憂心，辦法總會有的。你且坐著休息一下，我問他幾句。”

說著，留下相公，我朝小謝點頭示意，與他並肩從草屋後門走出。

懶洋洋的冬日終於升起來了，只是被兩三朵薄雲包圍，顏色淡淡的，給眼前的一片樹林山川鋪上一層閃著金光的的外衣。後門不比前門的桑田氣氛，竟是整片撲面而來地陡峭山川，黑漆漆的山石間沒有一丁點兒綠色，只在山頂處繚繞了些縹緲的雨霧。

就著門邊附近的一個光禿禿的樹墩，我坐下，看向遠處，對小謝開口，“說實話，我們走你這條道究竟能不能出城？”

小謝立在我身後嘆息，“老大，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我怎會瞞你？”

“放屁！”我怒極站起，炯炯盯著他微微閃爍的雙眼，“離開幫派的我卻是至今沒忘這零零貳代號的含義！”

“老大！”他情急對我跪倒，顫抖著嘴唇瞥向我，“你……你都瞧見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將你的行蹤洩露給左護法，實在是如今正義幫，啊，也就是曾經的幫派，幫派不比從前，處處幫規嚴厲，尤其無風護法與我還有約定……我……我實在不能違背……我……我不能違背……”

他臉色逐漸暗淡，眉宇間似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哼，原先游走在灰色地帶無名的黑幫卻也是改名換姓了，正義幫？我冷笑一聲，朝眼前的男人開口，

“男子漢不過爭的是天地間一口豪爽豁達的氣概，這般畏畏縮縮的可不像曾經單槍匹馬行刺曹大元帥的你！”

既然行蹤已經走漏，還是及早離開為妙，碰上那無風若還有無晴，鐵定無法脫身。可眼下再急，也必須明確了方向。此時，這眼前的少年已成為我和相公安全離開唯一一把鑰匙。且再待我周旋斟酌再定。

“老大！”少年悲憤呼喚，卻被我冷然拒絕，“別這麽叫，我已經不是了。”

拍拍膝蓋上的塵土，我慢慢從樹墩上站起，一臉正色地看著他，

“謝永兒，你聽著，我為救相公無所不惜，此時身處險地，不僅恐有曹岳追兵，怕是很快幫派的人也會找到這裏，你……這是你對幫派，對無風的職責所在，我自是不好怪你，你說我曾在曹岳軍艦上救你性命這時我也不憑借這個來拿捏你。”

一把攙起他的左臂，鄭重地我又說道：

“我們也算共過患難並肩作戰的朋友，這份情誼也不適合宣揚在此刻向你乞求施救。我只說條件。還記得你和我當初秘密的約定嗎？”

“怎能忘卻？”少年擦幹眼淚，迎著冷風站直了腰板，宛若寒冬中巍峨的一座剛毅的山峰。

“那就好。”點頭我朝他微笑，“這個約定似乎與我當不當幫派的老大沒什麽關系。”

他警覺地盯著我的臉，挑起兩道濃黑的眉毛問道，“什麽意思？”

“沒什麽。只不過我想提前兌現承諾，之前的條件是憑借你自身的智謀武藝替我除去左右護法，我就任憑你報殺父之仇。現在，原先的條件顯然失去了意義，我明說了吧，只要你幫助我和相公出得杭州東城門，我這顆項上人頭便隨你處置！”

少年吃了一驚，沒想到我講出這樣一番話來，秀氣的鼻梁皺了皺，忽然長嘆：“你以為我還是曾經那個只為仇恨活下去的男孩兒？”

“難道不是？”我心裏猛地一驚，繼續張揚著話鋒，“別忘了，你的父親是怎麽死的，你們整個巨蜥幫是怎麽滅亡的，還有，你的親娘最後臨終是怎麽囑咐你的？”

“你……”被我著實刺激得不輕，少年齜牙瞪著我發怒，“你給我住口！”

我滿意地笑了笑，環起雙臂抱在胸前，

“很好，你終於想起來這血海深仇了。如今，這麽好的機會就擺在面前，難道你就願意這樣輕易放棄麽？還是，你根本就是個不記得父母養育之恩忘恩負義之徒？只曉得茍活於當下沒心沒肺膽小如鼠的懦夫？”

受不了我的逼迫，少年捂住了雙耳，大聲尖叫，“不，我不是懦夫，我也沒有忘卻父母的大恩！”

“那你為何不肯答應我的條件？我曉得你有的是辦法，來，你看，我就在這裏，只要你肯出手相助，我的命你隨時可以取走。”

“夠了，別說了。”他甩開我的手，對著山川大叫，“我不能背棄對左護法的承諾，我不能。”

“什麽承諾比你的血海深仇更重要？”湊到他耳邊，我繼續蠱惑。

受不了耳邊的吹拂，他漲紅臉，憋了半晌，認真地開口：“有。經過籠脊鎮一戰，我學會了很多事情，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知道了——世界上還有比仇恨更重要的東西。”

“是什麽？”

“愛。”他看著我目不轉睛，卻是只一會兒就轉頭看向地面發黃的草根，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說得雖然不錯，可是這看似平淡的小草在冬日裏枯萎的只是地面上的幾片葉子，它的根在土裏一直紮得很深很深。你不信麽？”

說著，他彎下腰，用力拽起一根雜草，只見老長的根沾連著凍成塊狀的泥土晃悠到了我的眼前。

“你究竟想說什麽？”我不耐煩地朝他嚷。

“還不明白嗎？雜草尚且如此，何況我們人呢？我是想說我明白的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對生命的熱愛才該是我繼續生活下去的動力。”

“你有了心愛的人？”我觀察他不自然的表情，“是小田姑娘麽？”

“怎麽會是她？”少年立即大叫否定，忸怩地看了我一眼，卻道，“我說的是大愛，而非男女私情。”

“何謂大愛？哼，這話絕對不是從你自己腦子裏冒出來的，是無風那小子給你洗的腦？”

我譏誚著嘴角一扯，心道：這左護法眼力倒是不差，瞅著謝永兒這小子將來必不是池中之物，下手倒早。

他繃紅了面皮，抿嘴辯解。

“甭管誰說的，只要言之有理，我就聽從。籠脊鎮那次血戰，我不僅辨清了人性善惡曉得了世道人心之險惡，更學會了對生命的珍惜。老大，不……夏姑娘，難道你不也是一樣麽？否則，你為什麽去而覆返，連同左護法又來搭救我們這些殘兵和村民呢？”

“少說廢話，我就問你一句，送我們離開杭州城，你倒是肯不肯幫忙？”著急的我一下子拎起他的襟口，卻已是氣喘籲籲。

少年依舊倔強，偏過臉，微微用力，就掙開了我，撣了兩下衣服，朝我正色道：“夏姑娘，我不能拿這三十四條人命開玩笑！這就是我與無風的約定！”

楞了楞，我才反應過來，“你是說若是你幫助了我們違背了幫規，這裏住著的三十四個人就會人頭落地？”

無奈地點點頭，他雙眼不再看我，聲音忽然變小。

“我已經說過，仇恨對於我不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作為把這些籠脊鎮村名施救出來的人，就要對他們負責到底，絕不拋棄他們，絕不！我不想讓鎮裏好不容易存活下來的人因為我的疏忽而喪生，老天爺，你可知道，他們活下來是多麽的不容易？不錯，爭霸天下是雄圖偉業，是可以讓男子漢拍著胸脯名垂青史的響當當的事業！可是，你們這些福王、慬王、曹岳還有盛平皇帝的，只知相互攻伐，對陣待敵，你爭我殺，你們有沒有想過老百姓的死活？想過他們的無辜？”

“謔，原來你這麽博愛，大愛竟還包括了天下黎民百姓蒼生？”我冷冷地出言譏諷。

少年雙眼茫然搖搖頭，“我沒那麽大能耐，我肩頭的責任只是盡我所能的守衛從死人堆裏救出的籠脊鎮三十四口百姓！”

“那不是你的責任！”惱怒地吼了他一聲，我恨不得想要敲破他腦袋說個明白。

“保護所愛的人，我們的志向是相同的，只不過你守護的是你的至愛唯一，而我，要維護的則是不能再逝去的脆弱的生命！”

小謝擡起頭，眼神堅定無比。

真是又臭又硬的頑石，該怎麽說動你？我暗自跺腳著急，卻聽屋內傳來一片吵雜聲。

“謝叔叔，你來了嗎？”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兒忽然從門縫裏跳了出來，頭上一條朝天辮紮得老高，張牙舞爪地就朝我們撲了過來，只是小臉蠟黃中泛著病態的青色。

“牛娃子，真笨，教了你多少次，要叫恩公叔叔。”跟隨一大幫村民的謝老爹抽著旱煙裂開滿嘴的黃牙笑罵，很快走到我與小謝面前。

“就是就是，好笨的大笨牛。”村民中擠出一個閃著星星般眸子的七八歲的小女孩兒，她側臉朝男孩兒嘟嘴扮起鬼臉，“香噴噴的楊家肉包子可沒有你大笨牛的份兒。”女孩兒說完，一大幫村民哈哈大笑。

小謝抱起牛娃子，愛憐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別理他們，告訴我，你後背的燒傷可好些了麽？快給我瞧瞧。”說著，小謝坐下打橫抱住男孩兒，卷起他後背的棉襖，竟是怵目驚心的一大塊腐肉！

這時相公和小田姑娘也走了過來，兩人臉上皆露出不忍之色。七八個村民已在一旁叫罵開，“曹岳這賊人可真不是個東西，要不是他，牛娃子怎麽會這樣？”

眼前忽然呈現籠脊鎮那天的兵荒馬亂，烽火連連……迎上相公不自在的眼，一陣發慌的恐懼重重襲上我的心頭。不妙……情況大大的不妙……

“就是就是，可憐這娃子就此沒了爹娘，我雖拉拔著照料他，可怎比得上他自己的親娘？這娃子雖小，瞅著我也叫娘，可是好幾次半夜睡著，都是在夢裏哭喊著親娘……”一位殘了半邊耳朵的大嬸邊說邊看著牛娃子抹起眼淚。

“哎……不說了，都過去了，咱們好容易在此處謀生，可別忘了，這裏還是曹岳那賊子的地盤，話也別說太多了。”

謝老爹似乎是這群村民的領頭，他一發話，大家都沒了聲響。

那漂亮小女孩兒突然側過臉，迎著溫暖的陽光，我這才驚訝地發現她脖子上竟是爬著一條粗粗的如蜈蚣般褐紅色地傷疤。

“怎麽會這樣？”我拉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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