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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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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陌生的世界沒有阻擋顧芷殤覆明後的激動,這個素來冷靜而淡定的女子,對著鳥語花香的景致掩面而泣,而後轉身,像個孩子一樣投入托乞的懷抱,“父親,父親,我終於看見你了……”情深意切的呼喚,讓人無法辨別真假是非。

托乞只是靜靜的看著,眼中依舊無波無痕,只是心中,那種無法言語的感覺,讓他無法自拔的希望有個人,一直這樣叫自己,父親,曾經的幾百上千年過去了,從來沒有人給過這樣叫過他,他從未想過,他也會有被人稱為父親的一天。

一個主動投入自己懷抱的女人,一個稱呼自己為父親的丫頭,托乞僵住的手從半空緩緩放下,最終沒有把眼前哭的梨花帶雨的女人從自己身上撕開。

“父親,我可以見母皇嗎?可以嗎?我很想她,我想看看她的樣子。”顧芷殤擡頭,漆黑的眸中帶著期望。

托乞驀然回神,薄唇冷酷的吐出一個字:“不!”

“父親……”顧芷殤看著她,眼中帶著控訴和委屈。

“不!”托乞的聲音有了絲自己都不曾覺察的溫度,“現在不行,你的眼睛需要休息,你先回去,時機成熟陛下定會見你。”

眼前女子的臉上是明顯的心不甘情不願,卻最終點了點頭,滿是希望的看著他,“父親,您到時會讓人通知我嗎?”

托乞依舊沒有正面回答,“你不想念你的丈夫和孩子?我讓人先送你回去。”

淚光盈盈的女子低著頭,一步一步的離開。

女王從岳博那裏得到了女兒覆明的確切消息,所以,當托乞回到魔宮的時候,意外的得到了女王感激而欣喜的笑臉。她拉著他手臂,語調柔柔的說:“之前誤會了你,謝謝,謝謝你替芷殤醫好了她的眼睛……”

從她的眼神中,托乞知道,即便所有的都是假的,可此時此刻,女王眼中流露的感激是真的。

托乞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做了這一生中最讓他得意的事,心軟之下答應了救治一個和自己毫無瓜葛的丫頭的眼睛,卻因那個他從未放在心上的丫頭,意外得到他心心念念女人的關註。

托乞狂熱而癡迷的看著眼前的笑語盈盈的女子,伸出的手想牢牢抓住她,就這樣,就這樣呆在她的身邊,就算一切都是假的,至少此刻是真的。如果,此番重生可以像現在這般擁有過她,他亦滿足。

可上蒼證明,這對他而言,不過是個奢望,連續幾日的溫情,讓托乞完全卸下所有的防備,只是,解卡種下的毒讓他無法更加靠近多番主動的女王,他不得不想盡辦法來解毒。也正因為他的迫切,以致他幻化巫師身份的那刻,瞬間暴露。

那處他初遇女王替身的地方,那汪碧波潭水旁的巖石上,腹部初愈的傷口被他親手劃開,被浸泡的藥草在潭水輕輕搖曳,波光粼粼中,上古的巫師壓迫著身體的,讓帶著微藍的血液從傷口處流出,這是他脆弱的時候,全身的註意力都集中在那處傷口,血液汩汩流出,濺在灰暗的巖石上,上古巫師的氣息隨著他的全神貫註緩慢的湧出……

來著魔界皇族的軍隊猶如開閘的奔流,瞬間將他團團圍住。

托乞那一瞬受驚,聚齊的能量被紛擾,腹部的傷口的血瞬間噴湧,一股頭重腳輕的眩暈讓他失足跌落碧綠的潭水中,微藍的血液隨著他站起的動作四處渲染,他捂住來不及處理的傷口,擡頭,除了專屬皇族魔宮的軍隊,九大世家的能人異士皆列其中。

四周早已布下的困住巫師的結界,那些魔界從未對人施展過的巫蠱巫術卻在此刻全數用上,如果不是費盡心思要置人與死地,誰能相信眼前這樣龐大、這樣強悍的軍隊是臨時調派?

潭水被施了咒語,中心旋起一股激流般的漩渦,而那個蒼白到極致的男人卻在那群一心想要他命的人群中極力尋找,尋找那個費盡心思要殺他、而他卻傾盡一切愛著的女人,“我要見陛下!”

回答他的,卻是毫無預兆的萬箭齊發,被施了咒語的響箭鋪天蓋地的給來,擋住了微暗的上空,他不動不拒的站在漩渦中,在箭雨中說出此刻的心願,“我要見陛下!”

齊飛的箭在上古巫師的周圍盡數跌落,漂浮在泉水中落在巖石上,托乞看著再次舉起弓箭的軍隊,“我要見陛下……”

所有人都知道,眼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上古巫師支撐不了多久,他的身體裏流淌著無時不刻消耗他能量的劇毒,他的能量已經用到了盡頭。

托乞松開微微發抖的手,滿手的血跡讓他看到了自己的盡頭,他掃視著周圍,重覆著一句話:“我要見陛下……”語氣堅定而執著。

當第二次箭波被擋住時,眾人有些吃驚,他們知道上古的巫師不會那樣輕易被毀滅,可眼前的男人分明是個僵死之人,卻依然憋著一口氣般,執著與他的殘念。

是的,托乞覺得他可以死,可以如女王所願的那樣永久的毀滅再無輪回,可他卻不想這樣悄聲無息,甚至在沒有見到她的情況下死在這些人手中,那只會汙了他作為上古巫師的身份。

“我要見陛下!讓我見陛下……”托乞站在那裏,泉水的漩渦逐漸恢覆平靜,施法的巫師吐出一口鮮血,跌倒在人群後,瞬間化為一陣濃黑的煙霧,消失在眾人眼前,步入魔族的宿命,魂飛魄散永無輪回。

力量的抗衡下,弱者從來都是被犧牲的那個。

在接連消耗了幾個施咒的巫師後,女王的身影緩慢的從人群後走出,她垂眸,看著那個恢覆了本尊容顏的男人,那個讓她無數次陷入惡夢的男人正奄奄一息的從泉水中走出,一步一步歷盡千斤的朝著她走去,“陛下……我不行是不是?我永遠都不行是不是?哪怕是替身……也不行……是不是?”

皇族護衛快速的聚攏在女王周圍,手中的各式兵器盡數舉起,方向齊齊對著那個虛弱到極致的男人,可他猶如未見,依舊一步步的靠近,再靠近,“陛下,對我,不論是現在的托乞還是化身顧天祈的替身,您可曾有過哪怕一絲一毫的愛?就算是對作為替身的我,您有過嗎?我的陛下……”

他眼中的女子,依舊美麗高貴,依舊讓他每看一眼都愈發沈迷,那雙漆黑而美麗的雙眸,嬌艷如櫻的紅唇失去他無數次懷念的溫柔,帶著冰冷而刺骨的寒意和恨,一字一句吐出讓他無力再承受的話語:“這一生,沒有人可以代替他,我此生唯一愛過的男人,只有顧天祈,不論是從前、現在、還是將來,哪怕到我死亡的那一天,我都只會愛著他一人……”

“不……”他絕望的輕喃,那種絕望到了極致,讓他幾近瘋癲,從來沒有愛過,他為她所作的一切,她從來沒有在意過,她心中的恨代替了一切,她所有的溫柔都是假象,她和善,她的笑臉都是為了利用他治好她女兒的眼睛。托乞知道,那夜,他不顧一切救她而釋放的能量暴露了他,他的陛下,早已知道他是誰,只是為了她的女兒在忍受……“陛下,我的陛下,您對我除了恨,什麽是真的?”

女王的眼眸輕輕垂落,紅唇輕輕吐出一個字:“恨。”恨是真的,自始至終的恨,一直都是真的。

“不,”他搖頭,捂住腹部傷口的血透過指縫快速的低落,他走近她,步履艱難而踉蹌,搖頭:“不!”

女王靜靜的看著,殘忍的重覆:“我對你除了恨,什麽都是假的。”

“不!”他止步,死死的盯著女王,“不!”

“此生,我唯一愛過的男人,只有顧天祈……”女王直視著他的眼睛,“對你只有恨,唯有恨……”

“不!不!”女王的每一句話,都將這個男人推向更深的地獄,“有真的……一定有的我的陛下……”

“陛下……”他突然對準女王伸手,回答他的是女王的後退以及皇族的護士瞬間攻擊,這個滿身是血的男人空出的手瞬間掃斷了所有對準他的兵器,隱沒在女王周圍的巫師同時對著他展開最淩厲的攻擊,他們以及整個魔族要的,是他的命。

魔界的皇族毀在眼前這個男人手裏,魔界的世家即便不合,可他們也知道魔族皇族的地位無可動搖。除了女王,他殺了所有具有皇族血統的人,囚禁了女王將近半生的時光,如今,他的存在阻擋了所有男人對女王的接近,皇位後繼無人,皆是拜他所賜。

當年,為了家族以及整個魔界,所有人都只能選擇委曲求全,無法與女王取得任何聯系,八大世家不但要各自防範上古巫師無處不在的陰謀詭計,還要維護各自家族的利益,那種進退兩難無法違抗的滋味,任誰都不想再來一次。而如今,這樣一個絕妙的機會,沒有人會放棄這個擁護女王表明決心又必勝無疑的賭註,他們難得這樣齊心協力的來對付做一件事。

“陛下……”托乞的聲音淹沒在此起彼伏的攻擊聲浪中,透過人群的間隙,他看到那個他用盡生命愛著的女人,冷漠而決絕的退後,讓出一片天地,讓顧天祈為她組建的皇家侍衛來取他的性命。他看著她,死死的看著,期盼從她的眼中看到哪怕只有一絲的悲傷。

上古巫師的能量,足以支撐托乞再一次的抗衡皇家的衛隊,只是緊隨其後來自巫師的能量攻擊,讓他未來得及做出反應之前,便被其中一股能量擊中,腹部的傷口頓時血流如註,他擡頭,看向能量的來源處,那個叫韓子沾的古怪男子,那個擁有上古巫師體質的男人正漫不經心的收回手,他的身後,站在那個叫岳博的男人。

托乞突然對著韓子沾笑了笑,笑容古怪,世上真的不止一個擁有魔族和魂使身份的上古巫師,這個男人,就如自己一樣,隱藏著魔族的身份卻逍遙在魂使的世界,而自己,卻隱藏著魂使的身份,現身在魔界。各自的重生,他選擇了魔界,而他卻沒有給自己更多的機會,再次選擇了不歸的重生之路。同樣魔族的身份,與韓子沾是能量的煥然一新,是生命的無限延長,而與他自己,卻是死亡的開始,是生命的終結。

冷血無情六親不認,眼中唯有他在乎的女人,韓子沾如此,他亦是如此,托乞再一次的問自己,後悔嗎?有沒有後悔過,為了那個從來沒有愛過自己的女人,為了那個即使自己死在她面前都不會流一滴眼淚的女人,是否有過後悔,悲哀和蒼涼滑過他支離破碎的心,不悔……

他跪倒在那裏,擡起的頭努力看向那個逐漸離去的背影,長長的發柔柔的披在她的身後,潔白的衣衫輕輕搖曳,她料定了他必死無疑,所以連最後的憐憫都不肯施舍。

身體微微的發冷,托乞努力的支撐身體,那種絕望讓他心如死灰的放棄一切的反抗,黑色的袍服帶著死亡的氣息,微藍的血浸染了巫師的長袍,他一動不動的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身影,我的陛下,您怎麽能連施舍都不願施舍最後一眼?他長久的努力,百年的期盼,傾盡生命的愛戀,被她徹底的毀滅,不留一絲痕跡!

“不——”他驀然仰天長嘯,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上古巫師拼盡殘存的能量發出的那一聲,讓聚攏起無數能量打算發動致命一擊的皇家軍隊和巫師瞬間自毀無數。

韓子沾一把推開拉著他的岳博:“靠,不是都快死了嗎?……”他探頭,頓時大驚,“靠!”岳博還未反應過來,就覺眼前黑影一閃,韓子沾便不見了蹤影,等他反應過來,才發現那個頻死的上古巫師突然對著女王沖了過去,岳博腦子立刻出現那日對顧芷殤的承諾,人沖過去的同時口中大呼:“護駕!保護陛下……”

伸手,碰觸,托乞的手即將碰上女王的手腕,女王赫然轉身,發出能量十足的攻擊,魔界的天空在那刻被能量的光源照的銀白雪亮,托乞硬生生接下了女王,而他的手也握住了女王的手腕,微藍的血從他口中流出,“陛下……”

“放手。”女王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她冷冷的,冷冷的看著這個自以為愛著她的男人,這個男人為她做過什麽,她比誰都清楚,這個無數次告訴她他愛她的男人,殺了她的丈夫和女兒,禁錮她當著傀儡的女王,多年後,又奪去了她唯一女兒的眼睛,沒有親人,沒有自由,沒有活著的希望和意義,就如行屍走肉般的活著,那種她無能為力卻又恨入骨髓的痛又有誰能體會?沒有愛,沒有感動,唯有恨是她對他唯一的情緒,她恨他入骨!

如果不是他,她會是個甘居幕後相夫教子的女王,她會有愛她的丈夫和她愛的孩子,她會有繁盛的子嗣和昌盛的國度,她會擁有三界最美滿的家庭、婚姻和國家,她會是最幸福的女人、母親和妻子……

“陛下……”他看著,絕望的眼中帶著貪婪,不錯過一絲一毫的看著眼前的女人,他愛她,為什麽她不懂?為什麽她從來都不懂?

韓子沾的靠近讓女王眼眸微轉,她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撩開托乞擋住其中一只眼睛的淩亂發絲,托乞的呼吸一窒,他看到了她清澈而明亮的眼中,狼狽而卑微的自己,劇烈顫抖的手,想握住女王撩開他發絲的柔荑,此刻,他只想試一試,從未想過她會順從。

韓子沾是晚了一步,所以,從開始的正大光明的攻擊到現在偷偷摸摸,他是在偷襲。韓子沾對女王沒有什麽感情,他這麽拼命的原因是為了他老婆顧芷殤,就是這麽個東西,害的芷殤沒了眼睛這麽多天,以為治好了就要謝他?去死,要不是他,芷殤遭這麽長時間的罪?韓子沾曾偷偷用東西蒙住自己的眼睛,那種活著黑暗中的滋味讓他生不如死,他都這樣了,那芷殤豈不是更加痛苦?這麽個害人的東西不死,韓子沾覺得自己對不起媳婦。

女王看到了韓子沾能量在聚攏,攻擊的方向避開了自己,擡手,那團似乎帶著無數怒意的能量源被他狠狠的甩出,她挪了方向,似乎毫無所察的在替托乞擋住那個致命的攻擊。

呼嘯的風聲夾雜著憤怒的能量沖了過來,托乞猛然擡頭,瞳孔猛的放大:“不——”上古巫師的能量帶著詭異的路線穿過他的身體,他似乎看到女王美麗的臉上唇角微揚的笑意,那樣美,那樣高貴而不可接近,空洞而毫無著力點的身體就這樣站著原地,他低頭,看著胸口的血洞,心空空落落。他的陛下,總知道怎麽讓他放松警惕,總知道怎樣才是最致命的攻擊,她用她自己當誘餌,就是為了不給他反悔的機會……

可是陛下,我的陛下您可知道,即便知道您故意而為之,我也不會眼睜睜的看著您受到半點傷害……托乞看著女王,完全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他說:“陛下,如果想殺我,請您務必徹底,否則……我還會來找您……還會不顧一切的……得到您……”

女王的眼中怒意驟顯,指尖下一條游龍一般的軟劍狂放的舞動,她緊緊的握著拳,尖利的指甲陷入掌心,她做夢都想殺了這個魔鬼,可她的武器怎麽可能被這樣一個惡魔骯臟的血玷汙?

剩下的護衛兵士圍了過來,手中的利器紛紛舉起,托乞的眼眸一閃,突然從掌心竄出一條細絲,直接拴住了女王指尖下的武器,伸手一拉,那條蛇一般的軟劍帶著女王的身體猛然向他沖去,帶著皇族氣息的軟劍直直的刺向他的還在跳動的心。

利劍破心而刺,那顆汩汩流血的心瞬間化為黑色的煙霧,托乞看著女王,看著她笑:“我的陛下,我說過,這世上真正能殺我的人……只有您,唯有您……而已……陛下……”

他沒有機會說完他想說的最後一句話,“即便最終的結局是死亡,也不能讓我否認,我愛你!”那具滿是血汙傷痕累累失去心臟的身體,逐漸分化,破碎,直至化為一陣虛無,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沒有輪回,沒有再生,這一世,下一世,無數個輪回的世世代代,都不會再出現上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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