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要：降臨】

“啊啊啊——”特利特在驟然拔高的尖嘯聲中突然斷了氣，臉皮上青筋暴起，眼球在眼眶中可怖地暴突出來，儼然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

哪怕是力量空前強大的龍族長老，在弒龍之劍面前也毫無還手之力，貫穿心臟的一擊就輕易取走了其性命。

若是沒有今日的變故，憑著龍族自身漫長的生命，特利特還有千年的時光。可惜這一切都終結在了布洛薩手下，也算是自食惡果了。

不理會周遭龍族的嘈雜聲，布洛薩神色冰冷地將深埋於特利特胸口的短劍拔出，動作毫不拖泥帶水，帶出大量濃稠的血液。

他長出一口氣，本以為一切都將隨著特利特的死亡塵埃落定，沒想到下一刻變故陡生——特利特胸口的大洞居然迸射出了一道極強烈的白光！

“什麽——”布洛薩驚呼一聲，不知對方軀體出了何種變故，難道還有後招在等著自己？連忙提劍擋在身前。

特利特未涼的軀體橫陳於地，那道自胸口射出的白光便直沖雲霄，似極細的絲線要割裂開混沌的天空，徑直穿透了集攏的雲層，伸向遙遠的遠方。

一瞬間，方才密布的烏雲煙消雲散，碧藍如洗的天空重歸世間，晴朗得不可思議，美好得一如萬年前薩利大草原的晴空。布洛薩渾身一怔，被這來自故鄉的奇異景象迷了心神，大氣也不敢出。屏息中似乎聽到遙遠空中的輕聲絮語，以及自天外傳來的美妙樂聲。

一切都是那麽不可思議，絕非這尋常世間能看到的美妙景象。

“這是……”布洛薩低喃一聲，擡頭去追尋那道白光消失的方向，辨認出了那是通往諾蘭莊園的方向。

因長老被殺而憤怒的龍族們也震驚於這奇異的景象，怔楞片刻便恢覆了神智，大聲叫喊著要為長老覆仇：“布洛薩竟然殺死了風龍長老！”“他是叛徒！特利特長老果然說得沒錯！”“把布洛薩抓起來進行審判！”“處死這個叛徒！”

龍群暴動了起來，幾百雙燦金豎瞳齊齊看過來，幾頭性子暴烈的雄性直接沖向高臺上的布洛薩，使出全力攻擊這個“叛徒”，連對卡西利亞斯之劍的畏懼也顧不上了。

“布洛薩，還楞著做什麽！快走啊！”

萊斯利在下方拼命阻攔洶湧的龍群，回頭對布洛薩焦急大喊。

布洛薩揮劍擊退幾輪攻勢，對萊斯利搖頭：“作為一頭龍族，龍島就是我的歸宿，我還能去哪兒？”

面對因憤怒而扭曲面孔的同族，以及裹挾著風聲襲來的利爪，布洛薩苦笑一聲，面上有難過、有不舍、有悲傷，最後俱都變成了堅定的神色：“此次我就沒想活著回去。殺死特利特就當是我為龍族做的最後一件事吧。”

即使手持弒龍之劍，他也不願以此傷害同族。龍族的包圍圈越來越小，他揮劍逼退來襲者，然後劍尖一轉，對準自己的咽喉。

這一幕讓萊斯利肝膽俱裂，撕心裂肺地朝布洛薩大吼：“不——不要做傻事——！”

最後一刻，索菲爾德囂張傲慢、諾蘭冷靜溫柔的模樣，甚至還有蘭斯那贖罪的自殘一幕，俱在眼前一一浮現，讓布洛薩心中苦澀不已。

只怕他再也無法完成對索菲爾德和諾蘭的承諾了。

不是沒有想過就此逃離龍島，回到索菲爾德和諾蘭身邊。然而殺死長老是族中重罪，龍族們會追殺他至死方休，他不願讓索菲爾德和諾蘭也活在死亡的陰影之下。

在這一刻，布洛薩終於切身體會到阿卡娜長老當初的痛苦，有什麽比親眼目睹同族肆虐於愛人家園更加煎熬之事？同族與愛人，實在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但他布洛薩與阿卡娜長老不同的一點是，寧願自己身死，也不願連累索菲爾德諾蘭及他們的種族。

布洛薩閉上雙眼，將劍尖抵住自己的咽喉，坦然地準備赴死。

即便如此，其他憤怒的龍族也沒有掉以輕心。“叛徒，做出這幅模樣給誰看？我今天就要替慘死的長老親手殺了你！”一頭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的雄龍怒吼著撲向布洛薩，化出的利爪閃著寒光，要徑直貫穿對方的心臟。

在他堪堪觸碰到布洛薩的那一刻，時間如被冰封，整個高大的身軀突然牢牢定住。在眾龍族驚訝的註視下，一層薄冰自他腳底極快蔓延至頭頂，覆住了全身。

這頭雄龍就在瞬息間被冰封於原地。

“我的老天！”

“什麽——”

“是誰幹的？！”

包括布洛薩在內，所有龍族都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愕不已。混亂中沒人註意一旁孤零零躺著的特利特的胸口，那道白光早已消失不見。

那頭雄龍不是唯一的變故，接下來，凡是靠近布洛薩的龍族皆被這股不知名的寒冰凍氣裹住，連尖叫也發不出地成了一具冰雕。

有的甚至還大睜著雙眼，面部因極度驚恐而扭曲。

其他稍遠一些的龍群恐慌了起來，除了這奇異的魔法，還有一聲由遠及近的悠長龍吟，劃破長空滾滾而來，渾厚的同時又是如此美妙動聽，簡直不似凡間所有。

就像來自遠古洪荒、來自遙遠天外的低吟淺唱，穿越了無數時與空的交織，最終來到眾人面前。

龍族無一例外地被這飽含力量的龍吟攫取了心神，怔楞著立於原地不敢動彈。

但布洛薩不同，只因這是出現在他夢裏無數次的聲音、是他此生最熟悉的聲音！

“大人……”他試圖調動全部面部肌肉，最後也只能僵硬地自喉管裏擠出一聲低喚。

“鏘鋃”卡西利亞斯之劍脫手落於地面，精美的劍身沾染上了鮮血與塵土，但此時沒有任何一個人放在心上，仿佛這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兒。

裹挾著光暈，一頭銀白的巨龍遙遙自天邊出現，扇動羽翼眨眼間出現在了龍島這片上空。

眾龍驚駭得忘記了呼吸，只因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同族！

與現在任一頭龍族的形態都不同，它充滿原始的美感：修長的脖頸比春日最柔嫩的柳枝還要柔軟；身披細密的銀白鱗片，如同披覆著一層細白的碎雪；纖細尾部上的棘刺隨著擺動撩撥在眾人心尖尖上，好似那並不是什麽致命武器。

它身軀巨大，伸展開的潔白羽翼投射下遮天蔽日的陰影，將下方所有渺小的龍族一一納入，造成了極為震懾的威勢。

巨龍翼下，陰影所及之處，所有種族皆臣服。

這臣服既是對力量的畏懼，也是對美麗的匍匐。

在絕對力量的壓制之下，所有龍族體內同源的血脈開始沸騰，迫使他們深深彎下高傲的背脊，齊刷刷半跪於地，虔誠地望向天空中的巨龍。

白龍在黑山山頂盤旋長嘯一陣，爾後收攏雙翼，身軀縮小化作人形，輕盈地降落下來。氣流鼓動起他的衣袍與銀發，身披日光光暈，真正如光明神使者一般降臨於這世間。

布洛薩心情自哀傷到震驚再到狂喜，經歷好大一場起起落落。他心如擂鼓，大口大口喘著氣，滿心滿眼只有半空中那道美麗的身影：“大人……”並情不自禁張開雙臂向前，要接住他此生最刻骨銘心的摯愛——這份摯愛裏或許有親情，或許有愛情，或許有其他的什麽情感，但布洛薩已經不在乎了。

半空中的龐戈斯目光始終未從布洛薩身上離開——哪怕對方現在的模樣狼狽不堪，眉眼彎彎露出溫柔的笑意，同樣朝布洛薩伸出雙手，正正好好地落入了他的小龍的懷抱裏。

“大人——”布洛薩甫一抓到龐戈斯的衣角，就收攏雙臂將人攬進懷裏，如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生怕再次失去眼前這個珍愛之人。他將頭深深埋進龐戈斯的頸窩，貪婪地大口呼吸其上獨有的冰雪氣息，雙唇抖得不像樣：“大人、大人、大人、大人……”竟是除了這翻來覆去的呼喚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語。

龐戈斯嘆息一聲，也反手將布洛薩抱住，在其耳邊低聲絮語：“布洛薩，不要怕，是我，我回來了。”

察覺到脖頸處傳來一片濕熱，龐戈斯的心柔軟得要命，親了親懷裏人潮紅的耳廓，柔聲安撫：“我的布洛薩，不要哭，不要傷心，你哭得我心都碎了……對不起，讓你受了這麽多委屈，是我來遲了……”

“我沒有哭，只是在氣惱大人的遲到而已！”懷裏的青年頭也不擡地悶聲抗議，但句尾的顫音出賣了他的真實心情。

龐戈斯無奈地輕笑一聲，寵溺地揉了揉青年暗紅的短發：“好，等我處理完眼下的情景，隨你怎麽懲罰都可以。”

他拍了拍布洛薩的背示意對方擡起頭來，布洛薩不願自己這脆弱難堪的模樣被眾人瞧見，飛快地轉過身去，重重咳了幾聲。

看在龐戈斯眼裏真是說不出的可愛。但看清布洛薩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勢後，目光又暗沈下去。

再轉身面對其他龍族時，方才還溫雅微笑著的男人斂去笑意，釋放出洶湧的龍息：“除了他們，方才還有誰要傷害我的布洛薩？”

他負手而立，聲音雖輕，卻直達每一個龍族的耳畔。

龍族們早已見過龐戈斯的人形模樣，再結合這可怖的威壓，很快就明白了一切——那傳說中的始祖白龍竟然從死亡之國回歸了！

雖然聽起來是天方夜譚，但確確實實發生了。沒有龍敢回答龐戈斯的提問，俱都深深垂下高傲的頭顱展示臣服。

見全場一片死寂，龐戈斯不由得心痛地搖搖頭：“想不到萬年的時光竟讓龍族養成了這般軟弱的性格，實在是令人大失所望。”他不由得懷念起萬年前跟在身邊的初代龍族，爭強好鬥的他們偶爾也會來挑戰他的權威，雖然最後都被收拾得心服口服。

“看來龍族新鮮血液的誕生已是當務之急，僅憑你們無法再次振興龍族。”龐戈斯冷聲道：“更何況，狂妄與傲慢沖昏了你們的頭腦，僅憑所謂的長老的片面之詞就能輕易對同族出手，將莫須有的罪名安置於他人身上，將龍族的忠誠與信任拋之於腦後——看來隨著時間增長的只有你們那龐大的體格，但凡擁有清醒的頭腦都不會幹下如此幼稚的行徑！”

“前有阿卡娜，今天有布洛薩，那麽下一個將會輪到誰？你們終會為自己的愚蠢與傲慢付出代價。”

“為了讓你們認識到過錯，我將對你們施以懲戒。”龐戈斯擡手輕念咒語，就見每一頭龍族身上都逸散出微弱的光暈，然後紛紛聚攏飛至他的手心裏。

“我將收回賦予你們的魔力，為期一月，在此期間你們就以常人的身軀來好好反省自身的所作所為罷。我要讓你們知道，沒有頭腦光靠蠻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在場沒有龍敢抗議，俱都灰頭土臉且心甘情願地接受了始祖大人的懲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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