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醉臥沙場君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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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塔樓,其實是個孤立的四層小樓。

所謂修羅場,其實是塔樓頂層的一個小禮堂。

這個小禮堂,三面都是窗戶,亮堂堂的。

陽光,明晃晃地照進來,顯得異常明媚。

這麽個明媚溫暖的地方,竟有這麽個陰森森的名字。

修羅場不大,只能容納一百來人。但其中鋪滿了桌子。人,只能塞在走廊裏。

桌子,密密麻麻地鋪開,形成一大片平整的高臺。

人,密密麻麻地趴在走廊的窗戶上。一個疊一個,腦袋擠腦袋,比看馬戲團的狒狒還要投入。

趙冰,施施然地走進修羅場。他跳上桌子鋪成的高臺,齙著牙,抖著腿,望著我。

就在趙冰跳上高臺的一瞬間,窗外看熱鬧的人群,突然爆發出尖利的歡呼聲。

仿佛趙冰是一個救苦救難的英雄,或者,是個就要撓首弄姿,娘裏娘氣的愛豆。

趙冰顯然,很習慣這樣的場景。

他穿著一身阿某某斯的運動服。這套運動服,五彩斑斕,活像只孔雀。

而我穿著似藍非綠,顏色難以描述的校服。我的胸前,有昨晚留下的白菜湯水漬。我的左膝,有前幾天體育課長跑摔了一跤留下的破洞。

趙冰,昂首挺胸,巋然而立,一副傲視群雄的樣子。

而我被陸敏攙扶著,戰戰兢兢地走進修羅場。我縮著脖子,弓著背,有點像被壓上刑場的犯人。

也許我這副慷慨就義的模樣,動了趙冰的隱惻之心。他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我,突然溫言道:“歐陽君,我與你上這修羅場,確實有恃強淩弱之嫌。只要你現在向我討個饒,我就放你離開。”

我大概上輩子,是個炮仗。

所以今生,落了個一點就燃的脾氣。

我一聽就火了。

我將陸敏的手一甩,挺直了腰桿,毫不留情地道:“趙冰,如果我沒有記錯,我們是來打架的。你卻在這裏動嘴皮子,是因為你就是個外強中幹,繡花枕頭嗎?”

趙冰氣得臉色一變,大怒道:“歐陽君!本來好男不與女鬥。結果你太不識擡舉。我今天就要你滿地找牙!”

“擡舉?”我冷哼一聲:“你擡舉我了嗎?我怎麽沒看出來?”

趙冰一滯,好像有點不知道怎麽把話接下去了。

他只好哇哇大叫起來:“歐陽君!你到底是來吵架的,還是來打架的?”

我的心一沈。

被他看出來了。

趙冰有陰陽怪氣地道:“歐陽君,你不敢上來,就服個軟,哥哥便饒了你。”

趙冰話音一落,窗外看熱鬧的眾人,立即發出哄笑聲,倒彩聲,口哨聲……五花八門。

好個趙冰!

竟用激將法!

我這個炮仗的弱點,是怎麽被他看出來的?

果然,我將臉一抹,向前一步,就要登上平臺。

哪知,竟殺出個程咬金。

一個人沖出來,竟將我一把拉住。

我定睛一看,竟是惡犬林寒!

他怎麽來了?

莫非他也是來做個吃瓜群眾?

八卦之心,果然人皆有之。

連這種,有自閉癥的人,都來看熱鬧了。

林寒,拽著我的胳膊,冷冷地盯著我。

我莫名其妙。

他既然來看熱鬧,就安靜坐下來,看著便是。

他拉著我是幾個意思?

於是我也冷冷盯著他。

林寒俯視著我,言簡意賅:“你有病啊?”

我氣得氣血逆流,惡狠狠地道:“你才有病呢!你全家都有病!”

林寒不為所動,一張臭臉就像塗了層福爾馬林一般,僵硬,冷漠。他繼續道:“修羅場,不是女人該來的地方。”

這句話,好生耳熟。

在男權世界,但凡要貫徹,男尊女卑的不平等準則的時候,這句話就會出現。

就像孫悟空頭上的緊箍咒。

就像高懸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除了禮義廉恥之外,女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行為準則,緊緊的勒在脖子上。

該什麽,不該什麽。

沒有寫在法律條文裏,沒有寫在課本裏,而是被人口口相傳。

奇怪的是,這口口相傳的,除了男人,還有女人。

就像戰爭年代,除了侵略者會奴役國民,漢奸們,也會不遺餘力地欺壓自己人。

從小到大,我聽了太多,該,或者不該。

“女生,不該讀書,找個有錢人嫁了,就行了。”

確實,找個有錢人,做個廢物。過幾年,再被有錢人和小三趕出來,做個年老色衰的廢物。完美!

“女人,就應該相夫教子,孝敬公婆,任勞任怨。”

確實,女人就應該作踐自己,全面發展。保姆,廚子,司機,保安……應該能夠在多重身份中,來回轉換,還要完全免費,完美!

“女人,就應該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忤逆男人,要等男人吃完了飯,才能上桌。”

當我和爸爸回老家,老家的老人們,便如是對我說。但是我拒絕了。理由很簡單,我餓了。

於是我便和爸爸,一起上桌吃了飯。

雖然老家的男人女人,都對我瞪眼睛。但爸爸是對我微笑的。

好吧。

我又扯遠了。

我聽了太多的該,和不該。

因此,我對該或者不該,已經免疫了。

我轉過頭,對著這個又對我說該和不該的惡犬,翻了個白眼:“關你何事?”

惡犬一楞,竟然還不放棄:“女生來這種地方,丟人現眼的,成何體統?”

體統?

呵呵。

沒想到,這個惡犬,長得陽光明朗的,竟是個老頑固!

於是我還是冷冷地道:“男女授受不親,你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

林寒面目扭曲,咬牙切齒。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在強行,壓制自己心中的怒火。

他語氣一軟:“歐陽君,你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非要來修羅場?”

我還是盯著林寒,以不變,應萬變:“關,你,何,事?”

林寒徹底被激怒了。他緊緊地抓住我的胳膊,幾乎要薅下一層皮來。

他放棄了與我周旋,轉而向著臺上的趙冰道:“趙冰,你欺負一個女生,你覺得好意思嗎?她有什麽事情,我來幫她打!”

趙冰果然,對林寒頗為忌憚。

他幾乎要當眾,對著林寒搖起尾巴來。

趙冰陪著笑臉,甜膩膩地道:“林老大,您看,我也不知道,這歐陽君,是您的人。如果我知道,我哪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啊?您看,我哪裏,敢跟您動手啊?我這就認輸……”

說著,這趙冰竟然就要跳下高臺。

我漲紅了臉,將林寒的手狠狠甩開,大喝一聲:“放屁!”

我的嗓門之大,將正要跳下高臺的趙冰嚇了一跳。

我紅著臉,氣急敗壞:“誰,誰說,我,我,我是惡犬的人?呸!”

林寒也被我的大嗓門震住了,呆在原地不出聲。

我滋溜一聲,爬上高臺,對著趙冰道:“我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我也不需要任何人幫我打架。”

趙冰有些尷尬,看看我,又看看林寒,仿佛拿捏不住,這個分寸。

我冷笑一聲:“趙冰,上了這修羅場,要麽你把我打下去。要麽你就服個軟,討個饒,叫聲姐姐,再把錢還給我。”

趙冰勃然大怒,大叫一聲:“歐陽君!你休要囂張!我要你滿地找牙!”

說完,趙冰腳一跺,一拳向我揮來。

我見趙冰的少林伏虎拳襲來,向後一退,再一個側身閃開。

趙冰的少林伏虎拳,雖然師從六塊錢某寶武功秘籍,但力道極大,虎虎生風。

優點是,一旦擊中目標,目標輕則滿地打滾,重則滿地找牙。

缺點是,一旦沒有擊中目標,趙冰自己就會重心不穩。

果然,趙冰萬萬沒有料到,我竟會閃過這一拳。他用力過猛,吧唧一聲,向前栽倒,直接掉下高臺。

修羅場規矩,只要掉下高臺,輸。

趙冰,晉誠武術愛好者社團的第三把交椅,少林伏虎拳的山寨版繼承人,就這樣,上臺不到一秒鐘,就華麗麗地倒下了。

修羅場內,林寒,陸敏,宋平,四只紙老虎,鴉雀無聲。

窗戶外,看熱鬧的吃瓜群眾,鴉雀無聲。

我站在桌子平臺上,鴉雀無聲。

趴在地上的趙冰,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大叫道:“不算數,不算數!我剛才腳滑了!我還沒準備好!”

陸敏也大叫道:“怎麽不算數?願賭服輸,你怎麽能耍賴呢?”

眼鏡虎喚作袁斌,他推了推金絲眼鏡,氣質儒雅地道:“當然不算數,剛才只是熱身。裁判還沒有說開始。”

宋平不滿地回懟:“裁判是誰?”

“我。”只聽幽幽的男聲,從禮堂門口傳來。

我好生好奇,擡頭一看,竟是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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