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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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天氣好得不像話,滿天星子一覽無遺。

如果在高處俯瞰,街市上的燈火就如同一條在黑暗裏流動的河,而整個長安城裏都是交錯的、細長蜿蜒的河道。

蘇湘湘就迷失在這條光河之中,茫然不知所措,手裏拿著之前九七給她的面具,心裏泛上些微不安。

一切嘈雜聲音都被她無視,只轉過身想從熱鬧的人群裏找出那個心心念念的身影來,人群從她身邊安靜流過。

她眨眨眼,眼睛裏映出的是最熱鬧的景象,整個人卻莫名地散發出一股子寂寥的氣息。

直到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她頗為驚喜地轉頭,卻發現不是自己想找的那人,眼中的歡喜一下子褪去,笑容也隱下去,鼓了鼓臉頰,悶悶不樂地道:“是你啊。”

蘇晏“嘖”了一聲,把自己的面具摘下來,不滿地挑眉道:“見到是我就這麽失望?”他本來想嚇她一嚇,沒成想一個照面就被認了出來。

“怎麽?舍得從那院子出來了?”蘇晏笑著搭上她的肩,隨後打量了一下發現她孤身一人之後,微擰著眉,“怎地連個小侍都不帶?”

蘇湘湘抱胸,扭過頭“哼”了一聲,隨後小聲嘀咕,“說得好像我願意成天在院子裏待著似的。”

“之前每次逢年過節夫人遣人去叫你,不都被你打發出來?”

“不是我打發的!”蘇湘湘跺了跺腳,瞪了蘇晏一眼,“她巴不得我死在那院子裏呢,哪裏願意我出去礙她的眼。”

蘇晏嘆了口氣,安慰似地撫上她的雙髻,拍拍她的頭,“你莫要這樣說。”

“我知夫人不好相與,你脾氣也得好一些,跟長輩頂撞的事兒傳出去,也於你名聲不利。”

她的名聲早就被毀個幹凈了,現在珍惜這些又沒有用,“反正本來就沒有好到哪裏去。”

話出口,蘇湘湘便知道失言,她知道蘇晏是最在意她名聲被毀這件事情的,

長久的沈默之後,蘇晏忽地笑了笑,笑容卻頗為難看:“是我沒用。”

蘇湘湘的處境他是知道的,只是他也無能為力,畢竟他只是一個庶子,不能插手內務,而且兩個人長大了要避嫌,便是探望也不能去太多次。

“不是……”蘇湘湘知道是自己惹了蘇晏難過,但是卻對他難過的點似懂非懂,只是她見不得蘇晏難過,覆又生硬地改口:“確實也是因為我不樂意去,怪拘謹的。”

蘇晏自從幾年前便一直住在書院,回來的次數不多,每次回來也只是匆匆便離去,卻每次都會去看她,給她帶些吃的跟新鮮玩意兒。

她又不是傻的,誰對自己好還是知道的,雖然平日裏跟蘇晏沒什麽好聲氣,但是心裏還是親近他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父親那麽兇,我才不要去看他的臭臉,況且他大概也不想看到我。”

蘇晏拿手中面具敲了敲她的額頭,“行了行了,知道是你自己不願意出來了。”他勾起唇角,笑得懶懶散散的,指了指自己身後的酒樓。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我帶你去裏面看看?”

蘇湘湘點點頭,跟著蘇晏過去了。

剛剛與蘇晏說話的那個少年一直在街邊等著,見他領著蘇湘湘回來便取笑道:“蘇晏你這廝,嘴上說著不耐煩裏面的脂粉味道,結果轉頭就拐來一個小姑娘。”

蘇晏笑了笑,低頭給蘇湘湘把面具戴好,“莫要胡說,這是舍妹。”

“偷偷溜出來玩兒的?”少年心領神會,他沖著蘇湘湘眨了眨眼,“那你可是找對地方了,這崔芳樓可是長安最大的酒樓。”

“便是聖上也慕名來過呢。”

花朝節的時候難得能聚一聚,有些能力的人都會選崔芳樓,能來這裏的都是勳貴。

蘇晏在那些世家子中一向能混得開,左右逢源,這種基本有頭有臉的人各個都到場的場合當然也少不了他。

小輩們自己湊一局,大人們湊一局,若是剛好撞上,說不準到走的時候還能一道回去。

*****

蘇湘湘稍微猶豫了一下,就跟著蘇晏身後,進了樓裏去。她並不知道為什麽九七要她去找蘇晏,不過總不會害她就是了。

酒樓裏裏,重重帷幔落下,朦朦朧朧看不清後面的人影,橘黃色的燭光旖旎,漫了一地。

一樓倒是安安靜靜,偶有人掀起紅幔匆匆走過,熱鬧都在二樓、三樓,若是沿著縵回的紅廊走過一圈,便能聽到各個房間都溢出笑聲來,杯酒碰撞聲一直沒斷。

格子窗上映出人影綽綽,弦樂之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偶有衣著暴露的舞姬三三兩兩說笑著走過。

軟紅十丈不過如此。

蘇晏一向聞不得太重的脂粉味,剛剛出去就是為了透透氣,此時早就戴上一個嚴嚴實實的面具,還在下面墊了個手帕,以防止自己打噴嚏。

反正花朝節裏,基本人人都戴面具,他這樣也毫無違和感。

他牽著蘇湘湘往一樓深處走,花朝節便是為了看燈與焰火的,主要是看個夜景,所以一樓是不設宴的。

只設下了茶水與點心,方便喜歡清凈的客人閑坐。

蘇湘湘剛剛進去,視線便落到一個正斜斜倚靠在榻上的錦衣的小公子身上,一層薄薄的紅色帷帳擋著,看不太清。

她覺得那身影有些熟悉,悄聲問蘇晏,“坐在那邊的是誰?”

蘇晏往她指的地方瞥了一眼,隨口道:“劉九疑啊。”

“你什麽時候與他認識的?”蘇湘湘好奇地發問。

蘇晏輕嗤一聲,“我之前替他做過幾次功課,不是很熟識。”說是這樣說,但是他的口氣分明是熟稔的。

“他可不老實,最愛眠花宿柳,你莫要同他打交道。”

想了想,大概是覺得蘇湘湘容貌太招人,或許又是覺得劉九疑此人品行不端,又細細叮囑她:“他若是跟你說話,你就不要理他。”

其實劉九疑倒是沒蘇晏說的這麽不堪,倚紅偎翠慣了,身上脂粉味道便濃厚艷俗,但是劉九疑身上是沒多少味道的,他雖然愛美色,卻也挑剔。

但是蘇晏覺得不管招惹多少女子,反正都是招惹了,橫豎那人不怎麽正經,離得越遠越好。

蘇湘湘沒作聲,低著頭,沒敢跟蘇晏說自己之前就招惹過人家了。

蘇晏絮絮叨叨的,還未跟她說完話,便被倚靠在二樓的一個人喊了一聲名字,許是有什麽要緊事。

他擡頭看了一眼,示意那人等一下,對蘇湘湘道:“你不要亂跑,坐那兒吃些點心,我過去一下,待會兒下來找你。”

蘇湘湘點點頭,表示知道。

*****

蘇晏前腳剛走,她後腳就湊到劉九疑身旁去了,貼到他身邊坐下,軟著聲兒問他,“小郎君怎地自己一個人在這邊?”

她戴著面具,只露出下半張臉,一雙眼睛也被掩蓋,坐下來時,手若有似無地碰了碰他的衣袖,手指勾過一點衣料來。

對於誘惑人這件事情,她幾乎是與生俱來的天賦。

劉九疑懶懶掃過她一眼,沒管她,只當是這酒樓裏的人,擡了擡下巴,“給爺倒杯茶。”這會兒倒是沒自稱爺。

蘇湘湘依言,擡手倒了一杯,送到他唇邊。

劉九疑就著她的手,喝了半盞茶,而後擡眼覺得眼前的人頗為熟悉,沒準兒是之前一夜春宵過的對象。

他俯身下去,指腹在她臉側摩挲半晌,勾了勾唇角,輕佻地笑,讚了一句:“這面具倒是精巧。”

“唉?”蘇湘湘眨眨眼睛,“我要是把這面具小郎君你,小郎君是不是還會再應我一個要求?”

“行啊。”劉九疑倚回榻上,隨口應下,他沒註意話語裏有個再,反正橫豎也就是要幾樣首飾什麽的,頂多要個鋪子,他又不是給不起。

蘇湘湘趕緊把面具摘下來,塞他手裏,像是那面具燙人一樣,生怕劉九疑反悔,“那你現在欠我兩個了!”

燭火葳蕤,溫柔的燭光鋪了一地,劉九疑看著蘇湘湘的臉,眼中幾分驚駭,半晌後頭疼得扶額,“怎地是你?”

“花朝節出來玩兒嘛。”蘇湘湘把面具給他戴上,討好地笑笑,怕他反悔,“這不就碰上你了。”

劉九疑沒應聲,只是點了點她的眉心,不覆剛剛纏綿挑逗的語氣,沒好聲氣道:“今天這裏來了不少人,你且安分一些。”

“誰把你領進來的?竟然放著你一個人……”話到一半,他忽地想起蘇湘湘在蘇府的處境,怕是這遭也是算計她的。

他心思百轉,自己已經給她找好了理由,看蘇湘湘的眼神就越發有種長輩的感覺。

“你先在我身邊待著,戴好面具。”

劉九疑給她倒了杯茶,又取了幾樣點心放在她面前,柔聲道:“無聊就先吃一些。”而後嘆了口氣,看著乖乖巧巧坐在他面前的姑娘,想起那若有似無的熟悉感。

他第一次見她之時,便覺得眼熟,似是在哪裏見過,回去便遣人查了那麽一查,但是什麽也沒查出來,甚至連蘇湘湘的來歷都空白的有些刻意,似是被人抹去了一般。

劉九疑這人有點執拗,查不出來心裏就老覺得放不下,又偷偷遣人去外面找了讓來查。

結果還真讓他找出點東西來。

他在自個兒母親書房裏發現了一副畫,對,是母親不是父親,上面畫的是一個身著紅色胡服的女子,正在引弓搭箭,射向看畫之人。

而那女子的面容赫然與蘇湘湘如出一轍,容顏明顏,英姿颯爽,左下角寫著吾愛兩字。

畫卷已經泛黃,但是顯然被主人珍視著,保存得很好,劉九疑看完就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最近他一直在被這件事情煩擾著,若是在他爹的房間找出來這畫,還可以猜猜自己這人是自己爹的初戀什麽的,能向娘親告一狀。

現在局勢更覆雜了啊。

劉九疑嘆了口氣,不知是否要與自己娘親提一提,他最近都在懷疑他娘是不是心甘情願嫁給他爹了。

畢竟他爹也就皮相長得好些,其餘根本不能看,若是換了他站在娘親的角度選……劉九疑肯定會毫不猶豫選畫上那女子。

他爹不行!

不過現在問題是,蘇湘湘的來歷也很莫名其妙的,劉九疑擰了眉,用折扇不輕不重地敲著手心。

這裏面怕是牽扯了不少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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