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赴死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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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健博站在醫院天臺邊,往下望了一眼。

這座被廢墟許久的醫院天井裏只有幹枯的樹與草,俯瞰下去,滿目蕭瑟,而他此生最優秀的“向導作品”正躺在這片荒涼之中,枕著一地血紅。年輕的哨兵抱著他墜落的愛人,如泣如訴,悲痛欲絕。

冷眼看著的湯健博抽了抽嘴角,轉過身去不再看了,他順手拽住也要去往樓下看的丁童,強硬地帶著他往安全通道口走。江波濤的這縱身一躍沒有激怒湯健博,相反他還覺得江波濤有些可笑:如普通哨兵一般強大的向導雖然少,但也並非只有他江波濤一個。更何況他籌備了這麽多年的肅清計劃,還不至於會脆弱到因為少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保險絲”就徹底破產。

而且多虧了江波濤愚蠢的跳樓行為,他們現在想要抓住“11.12大規模集體失蹤事件”的另一條漏網之魚可是輕松了太多——江波濤的哨兵現在孤立無援。

湯健博其實沒想到江波濤的搭檔居然可以熬過因為精神鏈接被切斷而帶來的感知過載,這件事與白星叛變反正的消息一起傳來時,相較於後者,湯健博對前者倒是起了無限的興趣:畢竟一開始,他只是沖著江波濤這個優秀的多能力向導而去。

從丁夢蕊的求助到李胤案案發,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湯健博為了逐步擊潰江波濤精神所做的安排。有過□□結合的哨向搭檔之間的聯系堅韌異常,唯有這般循序漸進地折磨消耗,才能在一方精神最脆弱的時候乘虛而入,從而將這聯系破壞。

湯健博的計劃很成功,棲息在影子中的子界擄走了因為創傷後應激障礙而心神不寧的江波濤,至於他的哨兵搭檔,那根本就不在湯健博的考慮範圍之內。不過,既然江波濤的哨兵熬過了感知過載,那麽就證明他的精神力足夠強大,有充足的利用價值,他的力量可以為丁童所用,為肅清計劃的順利實施提供一份推力。

於是,湯健博指使受其“控制”的趙鑫宏與丁夢蕊去把江波濤的哨兵帶到這裏來,趙鑫宏的“壓縮”可以很容易的帶走一個大活人,而又不被任何人懷疑。不過很明顯,這其中肯定出了什麽差錯,以至於江波濤的哨兵擺脫“壓縮”逃了出來。

果然,比起向導,還是哨兵麻煩一些。湯健博一邊牽著還在哭哭啼啼的丁童往樓下走,一邊在心裏這麽想著。

很快,兩人就已經站到了醫院的天井中。丁童試著去掙脫湯健博,他真的很想沖過去看看這個他很喜歡的、從天上掉下去了的大哥哥,但他的外公一直死死地拽著他,丁童掙了兩下,沒有掙開。

江波濤的哨兵也許是察覺到了兩人的到來,止住悲慟的他脫下了風衣外套,輕柔地為躺在地上的江波濤蓋上,隨後他搖搖晃晃地撐著膝蓋站起身來,毫不畏懼地與湯健博四目相對,而那目光裏全是令人膽寒的恨意。他怒目切齒地瞪著湯健博,下一秒,又莫名地嘔出了一口血來——想來他的身體狀況已經逼近極限——但他毫不在乎。

隨手抹過嘴邊的血跡,江波濤的哨兵滿腹怒火地從牙縫中咬出了一個名字:“季、康、明!”

再度聽見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湯健博很明顯的楞了一下,隨即他狀似坦然地道:“哦?你知道這個名字?白星告訴你的?”

疲累不堪的哨兵重重地喘過一口氣,才咬牙答道:“對,你這個早就該死的怪物。”

湯健博聞言,只是輕蔑地一笑,他半蹲下身,放軟了語氣對一臉茫然的丁童說:“童童,想將功補過嗎?”

覺得因為自己放走了大哥哥的意識,而導致外公非常生氣,是犯了個彌天大錯的丁童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就去殺了他。”湯健博指著一旁心力交瘁的哨兵,笑著對丁童說道。

盡管丁童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幼童,而且他作為哨兵的實戰經驗近趨於零,但湯健博完全不擔心這場鬥爭的輸贏。

——畢竟在他的“轉移”作用下,丁童已經是近乎全知全能的“神”的存在,僅憑單個哨兵的能力,根本無法與之匹敵。

更何況他們眼前的這個哨兵是如此的疲憊不堪,他的精神自精神鏈接被切斷後就已經千瘡百孔,現在又親眼目睹了搭檔的死亡,就算怒火可以讓他暫時忽略身體上的苦痛,但那也不過是強弩之末,翻不起什麽風浪。

自始至終,傲慢的湯健博就沒有把周澤楷放在眼裏過。

由於丁童並不懂什麽戰鬥技巧,也不懂如何靈活地使用能力來給對手造成重創,所以他只是在不斷地嘗試著自身的能力,希望能夠隨便找到那麽一個,來殺死這個外公命令他殺死的大哥哥。

周澤楷雖然有槍在手,但面對丁童接連不斷的攻擊,他完全沒有喘息的機會,精疲力竭的他光是躲閃就已經十分吃力,更別說開槍反擊了。

但是很奇怪,丁童的所有實質性攻擊總是會偏那麽一點兒,就那麽一點兒,卻足夠讓周澤楷每一次都險之又險地從旁避過。

這讓湯健博不得不承認,他之前確實是小瞧江波濤的這位哨兵搭檔了。他深知,面對強大的敵人,最可怕的不是來自對方的步步謀算,而是那些毫無章法的胡亂攻擊。這種小孩子打架式的攻擊完全無跡可尋,也幾乎不能設防,但周澤楷每次都能成功避開,甚至伺機反擊。反觀丁童完全就是在隨性而為,他的能力完全沒有用在合適的地方。

這就是在實戰中累積經驗的好處麽?站在一旁的湯健博好整以暇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他現在開始不太想讓周澤楷死得那麽快了:能有這麽一個身經百戰的哨兵作為陪練,對於培養丁童的戰場意識,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

而且湯健博始終相信,不論如何,周澤楷總歸會死在丁童的手上——畢竟不管是從精神狀態,還是身體狀況來看,丁童都處於絕對的上風——他知道江波濤的哨兵有著神乎其技的言靈力量,湯健博雖然有些忌憚,但目前看起來並不需要額外擔心,因為體力嚴重透支的周澤楷根本沒有力氣去使用它。

——他在四處狼狽躲開丁童攻擊的期間,甚至又吐過兩次血。

現在周澤楷的前襟上一片血紅,他歪歪斜斜的站著,愈發粗重的喘息聲似乎是在告訴所有人,他已經徹底脫力,全憑著最後的一口氣強撐著。

“童童。”湯健博開了口,饒有興趣地道:“把你的精神向導放出來。”

“啊?”丁童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外公,他此刻的狀態與先前並無分別,似乎高頻率的能力使用對於丁童來說完全沒有任何影響,他好像並不需要為使用能力付出任何代價。

“你得學會與精神向導配合進攻。”湯健博勾著嘴角,當真把周澤楷當作陪練,煞有介事地給丁童上起了課:“放心,精神向導足夠聰明,不需要你給它太多指示,它自己就會配合你。”

“嗯……好吧。”丁童點點頭,當真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向導。

龐大的奇美拉從空氣中現出身形,地面都為之顫動了一下,三個頭中的獅子張開了它那令人膽寒的血盆大口,發出了一聲震撼天地的咆哮。

尚在喘息的周澤楷瞪大了眼睛,驚愕異常地看著面前這頭不屬於現世的神話生物,他呆楞楞地看著奇美拉,又緩緩地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他握槍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難以置信的周澤楷伸出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腕,試圖止住著源自恐懼的戰栗,他握得很用力,直到指節發白,才堪堪穩住這顫抖。

將視線重新移回奇美拉身上的周澤楷第一次後退了——他警戒著丁童的精神向導,挪著步子往後退了半步,緊接著又是另外半步。

湯健博對於周澤楷的退卻十分滿意,他的嘴角又勾起了嘲弄的弧度,江波濤的哨兵已經到了日暮窮途的地步——他甚至沒有放出精神向導,對同為精神向導的奇美拉進行牽制——接下來的戰鬥對於丁童來說不過就是玩耍。

“童童,不要等了。”對戰局開始興致缺缺的湯健博已經開始在心裏盤算著,接下來要讓手中的哪個向導成為丁童精神圖景內新的“保險絲”了,“殺了他。”

丁童點了點頭,轉過身指揮著身形龐大的奇美拉:“蛋糕,我們一起上。”

三個頭中的獅子又咆哮了一聲,後肢一蹬,直直地朝周澤楷沖了過去。而丁童則是運用“具象”在周澤楷身邊制造出了數個似乎由蠟筆畫成的歪斜矮墻,嘗試封住他的退路。

已然被逼入死地的周澤楷左右看了看,竟是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瞥見了這抹笑容的湯健博下意識地覺得這其中有詐,他想出聲提醒丁童,卻已經來不及了。

——面對直撲而來的兇猛奇美拉,周澤楷沒有絲毫躲閃的意思,他徑直擡手,朝毫無防備的丁童連開三槍。

一切發生的太快,周澤楷根本沒有時間去瞄準,導致槍中的最後三顆子彈全部掠過了丁童的身側,甚至都沒有擦傷他的皮膚。丁童雖然沒有被子彈擊中,但他被炸響在耳邊的槍聲嚇得不清,鼻子一抽,就淚眼朦朧了起來。

而開完槍的周澤楷也來不及避開奇美拉,他硬生生的任由那三個怪物頭中的獅子咬上了自己的右肩,一時間血流如註,他的半個身子都被染成了血紅色。

徹骨的疼痛讓周澤楷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呼喊,他拼盡全力地用空閑的左手掰著獅子的利牙,試圖用蠻力讓它松口。渾身冷汗的周澤楷似乎忘記了,這是一個有著三個頭的神話怪物——不等他將獅子掰開,三個頭中的蟒蛇與山羊就已經各自張著嘴,矜牙舞爪地朝他咬過來了。

結束了。

湯健博百無聊賴地翻了個白眼,他已經決定好了“保險絲”的人選,是時候帶丁童回去了,然而等湯健博定睛一看,才發現他預想中周澤楷被奇美拉撕咬得血肉橫飛的場景並沒有出現,蟒蛇與山羊甚至都沒有真正地咬下去。

——來自神話中的怪物此刻竟然像一只輸了爭鬥的落敗貓咪似的,緊緊地夾著它的毒蛇尾巴,飛快地從周澤楷身邊逃跑了。

“童童!你在做什麽!”被眼前景象所震驚的湯健博瞪大了眼睛,難以控制地情緒激動起來,質問著丁童。而後者居然哭喪著臉,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朝他撲了過來:“外公!外公!童童害怕!”

“你在怕什麽!”湯健博揪著丁童的衣領,把試圖伸手抱住他尋求安慰的丁童拎到一旁站著,一邊指向周澤楷的方向,一邊質問道:“這麽好的機會!你為什麽要浪費!”

那邊的周澤楷捂著右肩上的傷口,緩緩地跪坐在地,向上勾起的嘴角滿是鮮紅,顯然他剛剛又吐過血了。

“不、不可以咬下去。”丁童抽泣地辯駁道:“會、會有很可怕的事情發生,不可以咬下去,不可以殺死這個大哥哥。外公,不要殺、殺這個大哥哥,他死了,會發生可怕的事情。”

“是什麽可怕的事情?!”湯健博根本不相信這個世界上居然會有讓近乎“神”的存在的丁童感到害怕的事物,“你說啊!”

“童——”丁童頓了一下,他哭得太厲害,結果一口氣沒緩過來,被噎住了。湯健博生氣得緊,卻又只能無可奈何的先給他拍了拍後背,而好容易緩過氣的丁童,這又才接著道:“童童也不知道是什麽,但童童知道它會發生,外、外公,不要殺死大哥哥了。”

見丁童這般害怕卻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湯健博一下就反應了過來:肯定是周澤楷做了什麽,才會讓丁童如此懼怕“殺死他”這件事。

“你做了什麽?!”湯健博憤怒地質問道。

幾乎變成血人的周澤楷盯著地面的某一點冷笑了一聲,他並不回答湯健博的問題,而是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槍。

湯健博認得他手中的槍,這是一把77式警用□□,彈匣容量是九發。而根據不久前聽見的數聲槍響,與剛剛周澤楷朝丁童射擊的三發子彈,湯健博判斷這把槍裏現在應該沒有子彈,但周澤楷仍舊舉起了它,他定定地瞄準著湯健博,扣下了扳機。

槍聲響了。

這把77式警用□□射出了不存在於彈匣中的第十顆子彈。

湯健博太過自大,他想當然的以為周澤楷只是在用舉槍瞄準的動作挑釁自己,以至於這顆不應該被擊發的子彈破空而來的時候,他已經沒有機會躲開。周澤楷的身體狀況確實糟糕到了極點,子彈擊發的前一秒,他的手抖一下,導致那顆本應射向湯健博心臟的子彈,只是打傷了他的臂膀。

“不、這不可能。”湯健博瞠目結舌地看著臂側被子彈擦出的傷口,上臂傳來的劇痛告訴他,不管他如何質問,這一切確實是發生了。

“你是怎麽做到的?!你——”湯健博按著傷口,沖著周澤楷怒吼,然後那怒吼突然戛然而止:因為湯健博發現周澤楷手中的槍已經不是77式警用□□,而是一把與其極度相似的07式自動□□!

武裝改造!湯健博猛地想起了這個由全程監視著周、江二人勘破“1225壁中藏屍案”的趙鑫宏提到過的屬於他們的結合能力。但江波濤不是已經墜樓而死了嗎?!他怎麽還能使用武裝改造?!

難道,難道————!!

湯健博的呼吸猛地急促了起來,他緩緩地轉頭看向了一旁。

身上還蓋著周澤楷的風衣的江波濤仍舊趴臥在他墜樓的地方,但此刻他的眼神清亮如一潭春水,那全然不是一個已死之人的眼瞳。

——他的嘴角甚至還勾著嘲弄的淺笑。

江波濤沒死!

這是湯健博始料未及的,他明明親眼看見江波濤從醫院的天臺上一躍而下,從近三十米的高空墜下,他明明應該已經死了!

……不對。

湯健博捂著臂上的傷口,意識到了有什麽地方不對:他只是目睹了江波濤跳樓的那一瞬間,與他躺在血泊中的這一結果,所以得出了“江波濤已經身亡”的結論。但,他並沒有直接目擊“江波濤墜樓”的這一過程。

要知道,江波濤可是一名體質異於常人的向導,擁有不遜色於任何哨兵的強大向導能力,他肯定是做了什麽,最終活了下來。

是“改變”嗎?湯健博緊緊地盯著江波濤。他肯定是“改變”了什麽東西,才會活下來,才會蒙蔽了他的眼睛。

也許是與湯健博對上了視線,明白自己已經沒有偽裝下去的必要,仍舊趴伏著的江波濤咧著嘴笑了起來,他甚至漸漸地笑出了聲,笑聲裏帶著再明顯不過的嘲諷和輕蔑。

仍舊笑著的江波濤用雙手撐住地面,試圖站起身來,但他試了幾次也只是堪堪地撐起了上半身,腿部完全使不上力——他好像真的在墜樓中摔傷了腿——於是江波濤也不再掙紮,他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坐在地上的自己能夠面對湯健博:“嗨,老不死的。”

湯健博面無表情地看著“死而覆生”的江波濤,他看見了後者身上那件前襟濕透了的病號服,他墜落之地的大片血跡也不見了,不過地面仍舊是濕潤的。這些讓湯健博至少能夠肯定一件事,那就是墜樓後的江波濤確實“改變”了什麽:他將某種因為隨他一起墜落而濺射得到處都是的透明液體“改變”成了紅色的血漿,以此偽造了自己跳樓後摔得頭破血流、當場身亡的場景。

但他究竟是怎麽從墜樓中活下來的?湯健博還是想不通這一點。畢竟,除了維生用的葡萄糖註射液,江波濤這幾天以來並沒有進食任何的食物,體內應該沒有過多的熱量可以支持他“改變”地面的材質。

“是你的能力嗎?!你讓他活下來了?!”思由至此,湯健博又瞪向了周澤楷,而後者只是咧嘴笑了一下,乜眼看著他不屑地道:“你猜。”

沒有從周澤楷那裏得到答案的湯健博倒是敏銳地發現了另一件事:他手中那把打出了“不存在的第十顆子彈”的07式自動□□又變回了原本的77式警用□□,看來以江波濤現在的身體狀況與精神力,並不能支撐著他長久地維持“武裝改造”。

察覺到這一點的湯健博倒是定了定心神,現在去探究“江波濤究竟是憑借誰的什麽能力,才從墜樓中活下來了”這個問題已經沒有意義,他面前的這兩個人已經是強弩之末,現在正是殺了他們的好時機。

“童童,”湯健博往後退了一步,站到了猶在哭泣的丁童身後:“殺了他們。”

“我不要!”臉上掛著淚痕的丁童尖叫著,轉過身去緊緊地抱住了湯健博的大腿,“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的!!我不要殺了大哥哥們!!”

丁童那頭龐大的精神向導也躲藏在湯健博身後,瑟瑟發抖地不敢上前,奇美拉的三個頭膽怯地縮在一起,看上去頗為滑稽。

“童童!”湯健博怒吼著,彎腰去掰丁童的雙臂,但作為哨兵的後者力氣很大,他沒有辦法與之抗衡。

“江波濤的哨兵擁有某種神乎其技的哨兵能力,能夠讓近乎於“神”的存在丁童懼怕殺死他”這件事已經給了湯健博不小的心理壓力,加之那邊的周澤楷已經恢覆了些力氣,重新撐著膝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而丁童又在他耳邊嚎啕大哭個沒完,這一切都讓湯健博心裏煩躁不已,他怒視著周澤楷,咬著牙爆了一句粗口:“媽的!”

緊接著,湯健博做了一件讓周澤楷與江波濤完全無法理解的事情——他一把抓住丁童的衣襟,蠻橫地將他扯開,然後湯健博惡狠狠地扼住了丁童的脖頸。

哭泣的丁童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等他想起來要反抗時,卻已經來不及了。體型龐大的奇美拉站在原地猛地咆哮了一聲,突然就消失在了空氣中。

——湯健博居然將丁童扼死了!

周澤楷和江波濤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說實話,以他們目前的身體狀況根本沒有辦法對抗丁童,他們現在只是靠著湯健博因為不了解周澤楷的哨兵能力對他有所疑慮與警惕,不敢輕易下手的戒備心,來爭取少許的時間恢覆體力而已。

可湯健博為什麽要在戰局明顯對自己有利的情況下自斷一臂,親手掐死自己制造出來的“神”?於情於理,湯健博的行為動機,全都說不通。

而且更讓兩人覺得這其中必有蹊蹺的一點,那就是雖然湯健博扼死了丁童,但倒下的卻是兩個人——湯健博本人也如一具屍體一般,直直地倒了下去,整個人壓在了丁童的屍體上。

“小周……”江波濤瞪大了眼睛,緊盯著那邊湯健博與丁童交疊在一起的身體,出聲提醒道:“小心。”

“我知道。”周澤楷喘著粗氣,一邊戒備著,一邊往江波濤的方向退了幾步,護在了他身前。

比起黎明前的暴風雨,更讓人提心吊膽的反而是這樣長久的寂靜。

好在這寂靜並沒有持續太久,不過幾分鐘,那邊湯健博與丁童一同倒下的地方就有了動靜——丁童露在外面的左手手指動了一下。

察覺到這一點的周澤楷條件反射地提了一口氣,又往江波濤身邊站了半步。在兩人的註視下,先前明明已經被掐死的丁童,緩緩地撐起身子,從壓在其上的湯健博的身體底下爬了出來。他爬得很慢,眼睛緊緊地盯著周澤楷與江波濤,臉上還帶著咬牙切齒的笑意,結合他那張稚嫩的孩童面龐,導致這一幕頗有幾分恐怖片的毛骨悚然之感。

丁童好容易就站穩了身子,而後他緩緩地轉頭,看向了被推到一旁的湯健博——他似乎真的死了,倒在一旁,面如死灰,毫無生氣——下一秒,丁童擡腳惡狠狠地踹了上去:“廢物!精神力這麽低!當初就不該把你制造出來!”

此刻,他說話的語氣全然不像丁童那樣帶著孩童的稚氣,反而更像是湯健博!

“‘竊取’……”周澤楷看著言行與之前判若兩人的丁童,低聲地念著:“他‘竊取’了丁童的存在。”

“你知道‘竊取’了?”江波濤雖然是在與周澤楷說話,雙眼卻不敢大意地盯緊了丁童。

“前輩告訴我了,”周澤楷如實答道,“季康明會‘竊取’他人的存在。”

“鳩占鵲巢。”江波濤又試了一下,無奈地發現自己目前確實沒法站起身來與周澤楷並肩作戰:“之前他是湯健博,現在他是丁童。□□雖然變了,但內裏的意識,始終是那個叫季康明的老瘋子。”

“不錯不錯,”丁童拍了拍手,嘴角帶著與這張天真臉龐嚴重不符的狂妄笑意:“不愧是我的‘好作品’,還有力氣說話。”

江波濤沈默了。

“嗯?這次不反駁我了嗎?”丁童歪了歪頭,“江波濤,你就這麽喜歡被‘爸爸’誇獎嗎?”

“別說那些沒用的。”江波濤咬牙道:“你要動手就動手。”

“嘻。”丁童嗤笑了一聲,“你確定要讓我動手嗎?丁童不會靈活地運用自己的能力,可我是會的呢。”

也許是為了印證自己所說的話,丁童隨手打了個響指,距離江波濤最近的灌木叢就莫名的燃燒了起來,火勢來得異常兇猛,只一眨眼的功夫,大火就已經燒到了江波濤腳邊。好在周澤楷反應及時,火焰燃起的一瞬,他就已經撲了上去,長臂一撈,半抱著他的向導從火源邊狼狽地逃開了。

兩人剛從無情烈火旁逃離,下一秒,又有閃著奪命寒光的物體朝著他倆飛來,那是些尖端異常鋒利的金屬物品。雖說周澤楷半抱著江波濤通過連續翻滾,堪堪躲開了這些要命的銳利金屬,但他的後背與手臂仍舊被劃傷了幾處。

眼瞧著傷痕累累的兩人居然接連躲過了“火焰”與“箭簇”,丁童原本想再用上“狂風”與“壁壘”,但猛地,他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似地楞住了。

就在他楞神的時候,周澤楷帶著江波濤成功地逃到了相對安全的區域。他一手護住自己的向導,一手緊握著早就打空了彈夾的槍,周澤楷目光灼灼地盯著丁童,有血緩緩地從他的嘴角滲了出來。

“是這樣!是這樣嗎!”仿佛明白了什麽的丁童高聲地叫起來,男孩的聲音又尖又細:“你的能力在攻擊我的潛意識!你讓我認為殺死你們會發生某個無法挽回的嚴重後果!”

周澤楷勾了勾嘴角,更多的血滲了出來。

丁童——或者說季康明——他說得沒錯,周澤楷所擁有的一項哨兵能力,就是他能夠通過改變人的固有認知,從潛意識方面讓其對某個錯誤結論深信不疑,並因此從意識方面影響對方的行為,而這個可以操控認知的能力,名為“謬誤”!

正是因為“謬誤”,周澤楷在掙脫束縛後,成功的讓趙鑫宏夫婦認為他仍舊受到“壓縮”影響,被困在那個可笑的玩具娃娃盒子中;而受到“謬誤”影響的趙鑫宏,也會在準備舍命相搏的時候退縮;他甚至通過“謬誤”,讓老奸巨猾的湯健博認為墜樓的江波濤已經死亡,絕對不可能參加戰局,從而讓自己出其不意地打出了那顆不應該存在於彈匣中的第十顆子彈。

就連近乎於“神”的存在的丁童在戰局對自己絕對有利的情況下,倉惶逃跑,甚至遲遲不願意動手殺死周澤楷,也是因為他的潛意識裏被添加上了“如果這個大哥哥死了,就會發生無法挽回的災難”的錯誤認知。

周澤楷的“謬誤”與江波濤的“溝通”一樣,都是能夠直達潛意識層面的意識操控能力,□□控者根本無法察覺自己的思想已經被介入,這也就是為什麽趙鑫宏與丁童雖然知道殺死周澤楷會發生無法挽回的後果,卻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的原因。

不過“竊取”了丁童存在的季康明在受到“謬誤”影響後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他這種活了幾十年的老狐貍,怎麽會猜不到自己對於“殺死眼前兩人”這件事的認知突然變化是受到了某種外來力量的影響。

“小聰明!都是小聰明!你要為愚弄我付出代價!”丁童在原地用力地跺了兩下腳,看樣子他是生氣了:“奇美拉!出來!殺了他們!”

丁童呼喚奇美拉的叫喊讓周澤楷如臨大敵,他隨手抹了抹嘴角的血,緊繃著神經進入了備戰狀態。但那只龐大的神話怪物並沒有在空氣中顯出身形,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條紋鬣狗。

鬣狗的出現讓在場的三人都楞了一下,而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江波濤,他看著那條有著淺灰色皮毛的條紋鬣狗忍不住地嗤笑了起來:“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隨後反應過來的是周澤楷,他甚至收起了備戰姿勢,只是勾著笑意站在原地,而他看向丁童的眼神充滿憐憫與輕蔑。

“怎、怎麽會?奇美拉去哪兒了?!”丁童看著這只瘦弱的條紋鬣狗,難以置信地撲上去抓住了它,鬣狗在他的手裏掙紮了兩下,便夾著尾巴發出了示弱的嚶嚶聲。

“你們!”丁童轉向周澤楷與江波濤,也許是因為換了□□,他情緒波動的幅度愈發的大:“是不是你們又做了什麽!江波濤!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的‘改變’?!”

“關我屁事。”止住笑聲的江波濤鄙夷地道,他確實沒有撒謊,他的“改變”無法作用於活物,更別說精神向導這種更高維度的存在。

“那就是你!”丁童又質問著周澤楷:“這又是你的什麽能力嗎?!”

周澤楷搖了搖頭,他確實還擁有丁童所不知道的哨兵能力,但他也沒有傻到會主動開口把自己的能力告訴敵人。江波濤則是冷哼了一聲,半真半假地開口道:“奇美拉是丁童的精神向導,與你又有什麽關系?”

——奇美拉不過是丁童在江波濤的哄騙下,刻意制造出來的精神向導,但占據了丁童□□的季康明所召喚的,卻是真正能夠反映主人精神狀況的精神向導。

退一萬步說,就算丁童的精神向導真的是一頭來自神話中的怪物,“竊取”了丁童存在的季康明也絕不會召喚出同樣的奇美拉來。因為真正的精神向導是其主人精神的具象化,季康明不過是占有了丁童這具擁有強大精神力的□□,而他自身的精神與丁童一分錢的關系都沒有。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丁童咬著牙,又跺了幾下腳,他惡狠狠地瞪著江波濤,磨牙鑿齒地道:“算了,就算是鬣狗,殺死一只蝴蝶也是綽綽有餘!”

“蝴蝶?”周澤楷有些疑惑地轉頭看著自己的向導,而他的向導只是抿著不屑的笑意對丁童笑道:“你錯了,蝴蝶已經死了。”

“現在活著的,”江波濤說著頓了一下,他擡頭回應了周澤楷的視線,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只有狼。”

狼!

丁童聞言,心下一驚,也許是出於本能的危機感,他驟然回身轉頭,下意識地後撤了半步。而正是這小半步的距離,讓丁童險之又險地躲開了那匹自他身後驟然出現的黑狼的伏擊。

渾身漆黑的巨型犬科動物撲了個空,落在了丁童身前不遠的地方,眨眼間,它便已經調整過了身形,目眥盡裂地盯著丁童,脊背上的毛發根根豎立,直立的雙耳與喉嚨中不斷沸騰的低吠都昭示著它已經憤怒到了極點。

丁童腳邊的條紋鬣狗見主人受了威脅,趕緊上前一步呲牙咧嘴地擺出了戰鬥姿態,盡管脊背上那些豎起的鬃毛讓它看上去比剛才嚇人得多,但不論是從體型還是氣勢上它都比那匹黑狼弱了不止一截。

更何況,在場並不止一匹狼。

比起險些被黑狼偷襲,那匹皮毛雪白的巨狼的出現更讓丁童感到憤怒與難以置信:江波濤自身的精神狀況明明已經糟糕到無法長時間維持“武裝改造”,但他仍然召喚出了精神向導。

——而且根據白狼的各項狀況來看,此刻江波濤的精神狀況居然與平時無異。

面對面前這兩匹並肩而戰的黑白巨狼,丁童的面部肌肉不住地抽搐著,他大抵是想笑又或者是想發怒,亦或者是想慷慨激昂地表達些什麽,結果所有的表情動作糅雜在一起,在那張稚童的臉上堆成了一言難盡的搐搦痙攣。

處於備戰狀態的精神向導們卻是不管那麽多,犬科動物之間你死我活的爭鬥一觸即發。

在自然界,這兩者都是極為兇悍的掠食性動物,由於種群棲息地的限制,學術界對於這兩種群居性犬科動物到底誰更強的爭吵始終沒有結論。有說鬣狗成群結隊、氣勢逼人足以趕跑獅子的,也有說狼群的群體作戰、配合無敵可以獵殺黑熊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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