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背叛者 (1)

關燈
江波濤是一名“人工向導”。

他不是異性哨向搭檔的愛情結晶,也不是自然覺醒了精神能力的幸運兒,他是為了成為某個哨兵的枷鎖而由人工受精制造出來的試管嬰兒。

——塔內很多的在職向導其實都是“人工向導”,尤其是像江波濤這樣能力突出的多能力者。

自第一座塔的正式成立以來,向導的缺失就一直是令管理層無比頭疼的問題,這個世界從來不缺哨兵,但是能夠約束哨兵的向導實在是少之又少——不論是自然覺醒,還是由哨向搭檔孕育——以至於在最離譜的時期,塔內在職哨兵向導的比例差,達到了難以置信的5:1。

那個時期的向導完全處於無人權狀態,沒有尊嚴與自由,也沒有選擇的權利,被剝奪了自我的向導僅僅是作為束縛哨兵的工具被塔嚴格地管控著。盡管如此,在通用型向導素鎮靜合劑被研制出來之前,還是有很多的哨兵由於得不到可以與之配型的向導的安撫,而無一例外地走上了感知過載、精神崩潰,最終被塔處決的道路。

對於主要職責就是維護某些不能公之於眾的特別秩序的塔來說,失去任何一名優秀的哨兵,其所造成的損失無疑是巨大的。

而規避這種損失的最好辦法,就是培育出更多的向導。

但是哨兵與向導的自然覺醒並非人為可以插手,因而便有人基於“異性哨向搭檔所孕育的新生命,必定會是哨兵或者向導”的基本法則,提出了被稱之為“1v1計劃”的人工向導計劃。

——由人工分別提取異性向導的卵子與精子,進行體外受精,再把受精卵移植回代孕母體內進行孕育,以此來提高向導的出生概率。

“1v1計劃”無疑是天才而高效的,卻也造成了難以挽回的悲劇。

東塔在執行“1v1計劃”的三十年期間,共制造了三批試管嬰兒,每批間隔九年,共九十人,其中五十二人覺醒為向導,兩人覺醒為哨兵,另三十六人因受代孕母體的影響,導致其表現出的向導素質不明顯,最終被判定為“失敗品”送往普通家庭撫養。

江波濤就是東塔執行“1v1計劃”的成果之一,從他被確認覺醒為向導開始,就與該批其餘的十九名人工向導共同生活在一座封閉式的白房子內,接受東塔安排的統一啟蒙教育,等長到十歲時再由向導學院接收,作為一名實習向導開始進行系統培訓。

懵懂的孩童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早已經被註定——他們甚至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只有一個冷冰冰的代號。

所以從江波濤記事起,不論是那位被大家稱為“爸爸”的導師,還是那些在白房子裏進進出出、負責對他們進行照料、檢查的大人們,對他的稱呼一直都是73。

直到七歲那年,他離開白房子進入向導學院,開始正式接受向導培訓,才從老師那兒得到了“江波濤”這個名字。

“……老師他是個文藝青年,說這兩個字是取自《瀑布聯句》裏的‘終歸大海作波濤’,還逼著我背。”江波濤說著,喪郁許久的臉龐上終於是露了點笑,“‘棄燕雀之小志,慕鴻鵠以高翔’,老師是寄希望於我的。”[1][2][ [1]《瀑布聯句》:千巖萬壑不辭勞,遠看方知出處高。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前句作者黃檗,後句作者李忱。][ [2]棄燕雀之小志,慕鴻鵠以高翔:出自《與陳伯之書》。

周澤楷張張嘴,嚅囁許久,才輕聲寬慰道:“是個好名字。”

江波濤從未與他說過自己的童年,周澤楷也從未問過,他只知道東塔內江波濤的檔案上親緣關系一欄裏填著冷冰冰的“孤兒”二字,於是他溫柔地繞過了江波濤的過往,只專註於他們的現下與未來,卻沒想到這兩個字的背後竟還有這樣的原由。

彼時他們坐在德浦青園臨水的一處棧橋邊,刑偵大隊的法醫物證車從他們身後開過,車上裝著李胤冰冷的屍體。

江波濤偏頭避開周澤楷,在寒風中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麽情緒波動。

“所以……‘爸爸’究竟是誰?”周澤楷沈默了半餉,最終還是問了出來。畢竟他們總得去面對這個問題,因為綜合目前的情況與此人在湯家別墅車庫中的留言,東塔內消失的哨向們很有可能全部在他手上,他甚至還在計劃著要帶走江波濤,從周澤楷的身邊。

周澤楷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的發生。

——沒有人可以動他的向導一下,沒有人。

“……他是一個自大的瘋子。”江波濤看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地平線,語氣裏透著咬牙切齒的怨懟。江波濤已經不記清這位為他們進行啟蒙培訓的導師叫做什麽名字,但他永遠都記得這位“爸爸”曾經做過什麽。

這位“爸爸”無疑是東塔“1v1計劃”最忠實的執行者與深度參與者,作為項目主導人的他參與了全部三批人工向導的啟蒙培訓。

初生的向導們自覺醒後就被封閉隔離在白房子裏,而“爸爸”是他們獲取外界信息的唯一來源。“爸爸”啟蒙他們的智慧,讓他們知曉自己的與眾不同,領悟到自己身上的使命,卻從未向他們灌輸過正確的三觀。

於是第一批人工向導在十八歲正式入職東塔後,他們扭曲的價值觀很快就暴露了出來:該批十六名人工向導在各自與哨兵結合後,有十一人非但沒有成為哨兵們可靠的搭檔,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為其提供幫助和安撫,反而他們在不斷引誘哨兵們濫用能力,造成了許多起本應避免的傷亡事故。

一開始這些額外的人員資產損失並沒有引起東塔的重視——畢竟這個世界魑魅魍魎太多,執行任務的過程中誤傷平民也是在所難免——直到某次前去協助警部處理劫持案件的某個哨兵,因為聽從了搭檔的指引,在完全沒有必要使用能力的情況下,強行使用能力強行攻堅,導致該哨兵能力當場失控,進而進入感知過載狀態,造成劫匪、人質、警部人員與圍觀群眾的多方傷亡後,東塔方面才註意到某些人工向導的“不正常”。

——他們非但沒有成為束縛哨兵的枷鎖,反而成為了讓哨兵感知過載的幫兇。

東塔對這十一對哨向搭檔進行了革職審查,最終不得不對六名已經無法改變其扭曲思想的人工向導進行了處決,而他們的哨兵搭檔也在失去自己的向導後,進入了感知過載狀態而被處決。剩餘的五名人工向導也被強制進行了針對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再教育,而這五人中又有兩人在自身固有三觀被強烈沖擊所造成的自我懷疑與矛盾中,選擇了自殺,東塔無奈,只得又處決了這兩人的哨兵搭檔。

因此,在第一批人工向導入職一年後,能夠作為“優秀向導”為東塔效力的,僅有八人。

在經歷了如此慘痛的損失後,東塔方面迅速地對為人工向導們進行啟蒙培訓的項目主導人進行了追責,只是當時“爸爸”作為整個“1v1計劃”的骨幹成員,東塔沒有對其進行嚴厲的懲戒,只是停薪降職,希望能夠對其起到小懲大誡的作用。

然而很快,第二批還未入職東塔的人工向導們就已經引發了新的悲劇——三位人工向導在向導學院裏蓄意縱火,燒死一名學院老師與七名實習向導。

因此“1v1計劃”被東塔緊急叫停,江波濤由此提前結束了自己在白房子裏的啟蒙教育階段,被移交到向導學院接受正確且多方位的向導培訓,最終他站到了周澤楷身邊,成為了一名出色的優秀向導。

相較於第三批人工向導們的好運氣,順利從學院畢業的第二批人工向導中,又有六人在與哨兵結合後無故選擇了自殺。

最終,“1v1計劃”帶給東塔的優秀向導並不是預期的五十二人——第一批八人,第二批六人,第三批十九人,共三十三人。

而為了培育這三十三人所付出的代價,是令東塔方面萬萬沒有想到的。於是東塔徹底退出“1v1計劃”,相關的一切檔案資料也被封存起來,成為了絕密文件之一。只可惜作為一切始作俑者的項目主導人提前聽到了風聲,藏匿了起來,這麽多年東塔始終追捕無蹤。

周澤楷聽完,不由得有些唏噓:如果江波濤不是這三十三人中的一個,或許他也永遠不會知曉曾經為了平衡哨兵與向導之間的數量差距,塔內居然執行過這樣的試管嬰兒計劃。

“……他都教了你們些什麽?”周澤楷小心翼翼地問道,他實在是想象不出來,“爸爸”究竟是向那些尚在懵懂無知中的向導們灌輸了怎樣的思想,才會將他們之後的人生攪和得如此殘酷與悲傷。

對於這個問題江波濤並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過頭看了周澤楷一眼,搖著頭輕笑道:“你不會想知道的。”

“告訴我,江波濤。”周澤楷握住江波濤的手腕,他逼著自己的向導與他四目相對,好讓他知道自己的真摯與堅定:“告訴我。”

“……‘爸爸’說,這個世界上,不應該有除了人之外的任何異類,包括我們。”江波濤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垂著眼簾開了口,他的聲音太輕,脫口而出的瞬間就已經碎在海風裏,但是周澤楷聽見了:“我們從覺醒起就已經被‘人’這個物種所拋棄,我們背負著原罪,但不同於那些非人的怪物,我們可以贖罪。我們有義務凈化這個骯臟世界,而當一切的異類被除盡,我們必須自我毀滅,這樣這個世界才會‘純粹’,純粹得只剩下‘人’。”

“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的周澤楷頓了頓,許久才接著道:“他確實是個瘋子。”

“誰說不是呢。”江波濤嘀咕著,他在周澤楷身邊抱膝坐著,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他說得不對,”周澤楷伸手,捋了捋江波濤被海風吹亂的劉海,“不是‘人’拋棄了我們,而是‘人’選擇了我們,畢竟總得有人來擋在異類面前,去保護‘人’啊。”

江波濤歪頭看向他,他抿著嘴角,笑得像一個聽見了誇獎的羞赧孩童:“安啦,我的三觀已經被糾正過來了,知道那個老瘋子滿嘴都是瘋話,我半個字都不會信的。雖然我不知道這次那個老瘋子又想做什麽,但我一定得阻止他。”

“不是‘我’,”周澤楷笑笑,糾正他道:“而是‘我們’。”

“嗯,我們。”江波濤說。

周澤楷無言地湊上去輕吻了他的額發,這是他給江波濤的誓言與承諾。

——他們都是苦命人,若再不珍惜彼此,那在這世上,他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由於李胤屍體的莫名出現,此次痕跡勘察任務的性質發生了變化,導致痕跡組對整個湯家別墅的覆勘工作僅在上午就持續了近四個小時。

不過很遺憾,這四個小時的付出與收獲並不成正比,警部方面完全沒有在湯家別墅內發現任何有價值的新線索。沒有屍體被移動拖拽的動態痕跡,也沒有腳印手印等靜態痕跡,他們找不到任何客觀證據來解釋李胤的屍體究竟是如何出現在管蕾案現場中的。

這位年輕的向導是如此不講道理的憑空出現在了湯家別墅的車庫內,就像當初瀕臨感知過載的湯君浩憑空出現在了街道邊的監控視頻中一樣。

後果是如此的令人扼腕嘆息,然而造成後果的前因卻仍舊模糊不清。

周澤楷與江波濤沒有參與後續的現場覆勘:後者從碼頭邊回到湯家別墅後,主動告知了馬劍林自己就是73的事實。

因為兩個現場同時出現了有關“73”這一人物的死亡留言,而正準備將李胤案與孟平案聯系起來並案調查的馬劍林被江波濤的坦白嚇了一跳:“這麽說,孟平被殺也是因為你?”

“……什麽?”江波濤楞了一下。

自覺用詞失當的馬劍林剛想打個哈哈,他身邊一向心直口快慣了的施文高倒是直接說了出來:“因為殺害孟平的兇器上刻著‘73,你害死了他們’這句話。”

他話音剛落,江波濤便很明顯地後撤了小半步,似乎下一秒就要仰倒下去,周澤楷趕緊上前扶了他一把。

“去!就你話多!”馬劍林呵了施文高一聲,把他趕去給痕跡組打下手了。

“馬隊長……這麽重要的細節,當時在病房你怎麽沒跟我說呢?”定了定神的江波濤向周澤楷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已經沒事了。

“其實當時小周去查看監控的時候我就問過他了,他當時表示不知道‘73’是誰。”馬劍林有些焦躁地從兜裏摸出一支煙,不過礙於這裏是案發現場,他也只是把煙拿在手裏:“我想著,既然他不知道,你肯定也是不知道的,所以之後就也沒提了。”

江波濤聽完有些啞然,隨即他極為勉強地抿了嘴角,道:“小周在今天之前一直不知道這件事,我也是剛剛才告訴他的。”

“這就難怪了。”馬劍林嘆了口氣,再擡頭時表情嚴肅又威厲,他鄭重其事地問道:“小江,你能從頭到尾地把關於‘73’的事跟我講一遍嗎?”

“可以。”江波濤做了個深呼吸,點了點頭。

於是馬劍林在德浦青園的物業中心裏,臨時征用了一間小辦公室給江波濤做了詢問筆錄。周澤楷原本想阻止江波濤再度自揭傷疤,但他心裏明白,若是現在因為他的一時心疼而讓江波濤選擇隱瞞,那麽之後這位執意於“73”的瘋子“爸爸”可能會在他們探尋真相的道路上變得更加瘋狂,甚至造成一些他們所承擔不起的殘酷後果,牽連到更多無辜的生命。

思前想後,周澤楷也只能無奈地默許了江波濤向馬劍林坦誠過往,而在詢問持續的一個多小時裏,周澤楷一直坐在旁邊安靜地守著。

作為詢問人的馬劍林不愧是有多年問詢經驗的老警員,面對相同的陳述,他以一些細枝末節的地方作為切入口,又向江波濤詢問了許多先前周澤楷壓根就沒有想到過的問題。只是很可惜,由於過於事情已經過去太久,加上江波濤自己曾經在潛意識中刻意地模糊過這一段記憶,以至於馬劍林也沒有問出更多關於這位“爸爸”的情報。

“抱歉……”江波濤盯著桌上的一條木頭紋理,輕聲地向馬劍林表達了歉意。

“嗨,道什麽歉啊。”馬劍林擺擺手,“你已經幫上很多忙了。至於更多的相關情況,之後我打個報告,讓金局直接向塔進行求證。根據現在的情況,已經大致可以推測,從去年十一月份的‘管蕾案’到今天的‘李胤案’,這位‘1v1計劃’的項目主導人可能全程參與其中,甚至他就是幕後黑手。”馬劍林將手中的筆記本往前翻過十幾頁,一邊看著自己曾經做過的筆記,一邊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道:“但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其實——”江波濤張張嘴,似乎是還想說些什麽,但話到嘴邊,他卻又猶豫了起來。

“怎麽,又想起什麽了嗎?”馬劍林問道。

江波濤垂眼想了想,最終還是搖頭道:“算了,是我自己的事情,和案子沒什麽關系。”

馬劍林沈吟了幾秒,突然一拍腦門,問道:“小江,你覺得那位‘爸爸’會是湯健博嗎?”

江波濤一怔,搖了搖頭:“不是,先前我看過湯健博的照片,不會是他。”

“哎呀,這就麻煩了。”馬劍林摸摸下巴的胡茬,“不過至少這幾個案子看下來,這位‘爸爸’與湯健博之間的關系密不可分,之後我讓信息著重從湯健博的人際關系入手查查,應該會有所收獲。”

“嗯……”不知道在想什麽的江波濤悶聲應了一聲。

坐在一旁的周澤楷緊盯著江波濤,雖然不像先前那樣有明顯的異常情緒波動,但他的向導現在其實十分低落。周澤楷左右看看,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來打破房間裏那讓人喘不過氣的沈悶空氣,於是他幹咳了一聲,引起了江波濤和馬劍林的註意,而周澤楷迎著兩人的目光,佯裝委屈地說:“我有點餓。”

——他萬萬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主動來做活躍氣氛這種事。

“飯點都過了。”馬劍林看了一眼腕表,現在已經下午一點半了,“這周邊沒有館子,我之前讓文高訂了盒飯,我讓他送三份過來。”

“就不麻煩文高了,我們直接過去吧。”江波濤制止了正準備打電話給施文高的馬劍林,“我想走幾步散散心。”

“也行。”馬劍林點點頭,放下了手機沒有多說什麽。

周澤楷默不作聲地上前一步,站到江波濤身旁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地握著。江波濤沒有反抗,就任由周澤楷牽著他回到了湯家別墅前。

當三人前後腳回到現場時,其餘的警員們早就扒完了盒飯,開始馬不停蹄地投入了新一輪針對湯家別墅的勘驗工作中。施文高將留給他們三人的盒飯放在了勘察車上,結果馬劍林一拉開車門,一股濃厚的、混合著芹菜炒肉與茉莉味車內清新劑的味道撲面而來,熏得馬劍林幾近窒息,就連牽著江波濤站在他身後的周澤楷都被這股氣味給生生逼退了一步。

馬劍林一邊撲進車內打開車窗散味,一邊低聲罵了自己這個幹啥啥不成的小徒弟幾句。

三份盒飯被整齊地碼放在座椅上,已經涼得差不多了。將盒飯分別遞給周澤楷與江波濤後,馬劍林又從後備箱裏拿了三瓶礦泉水出來,三人這才坐在勘驗車裏開始吃午飯。

盒飯裏的菜色很平常,一道芹菜炒肉,幾顆白灼上海青,以及一點做配菜用的速凍三色雜菜,完全談不上什麽色香味俱全,只能作果腹用。

也不知道施文高是從哪個蒼蠅館子裏訂的盒飯,米飯因為冷掉而粘黏在一起也就算了,唯一算是肉菜的芹菜炒肉,不僅芹菜炒得又硬又老,僅有的幾塊肉嚼起來也是又柴又鹹。不僅如此,這廚子似乎還弄錯了生抽與老抽,導致整道芹菜炒肉呈現出了一種京醬肉絲般的濃厚醬色。

周澤楷吃了一片,覺得這玩意實在是過於難吃,便專心嚼那幾顆上海青去了,坐在他身邊的江波濤看上去沒什麽胃口,只是悶聲撿著三色雜菜裏的玉米粒吃。

馬劍林倒是不挑剔這些,不過看著這兩個人只顧吃素菜,本著一片好心,還是開口勸了兩句:“多吃兩口肉,下午不知道還要忙到什麽時候才能收隊,吃了肉才有力氣挨餓嘛。況且這盒飯也就這點肉值錢了,別浪費。”

周澤楷想了想,覺得確實是這麽個道理,便夾了一筷子芹菜炒肉囫圇咀嚼兩下就直接咽了。一邊的江波濤也終於放過了本就沒多少的三色雜菜,轉而夾了一片還粘著褐色醬汁的肉片放進嘴裏,結果這肉剛入口,江波濤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沒等周澤楷反應,一陣異常劇烈的情緒波動在剎那之間襲擊了他的共感系統,那是一種混合著驚怖、厭惡與恐懼的強烈負面情感,周澤楷覺得自己的整個神經系統都在因此而顫栗發麻。

強壓下第一波情緒沖擊的周澤楷拿著一次性筷子在原地坐了幾秒,然後他也不受控制地丟了手裏的盒飯,風一般地下了車,蹲在路邊將剛剛下肚的食物稀裏嘩啦地全給吐了——來自江波濤的異常情緒所帶給他的不適感太過強烈,周澤楷幾經嘗試,也實在是無法壓制住這股來自體內的惡心感——而先他一步沖下勘察車的江波濤此時已經吐無可吐,但他還是控制不住地在幹嘔,直至嘔出了酸水也無法停下。

“怎、怎麽了?這玩意難吃得有這麽誇張嗎?”不明所以的馬劍林跟著也下了車,看著蹲在路邊狂吐不止的兩人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好容易緩過勁的周澤楷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先不要問這麽多。

“江,江,江波濤,你看著我。”周澤楷抓起袖子擦了擦嘴角,他強咽下來自腹中的第二輪嘔吐欲望,轉向自己的搭檔,他抓著江波濤的肩,試圖讓他看向自己,然而不住觳觫著的江波濤只顧著自己幹嘔,根本顧不上搭理周澤楷。因為受到共感系統裏那些越積越多的雜亂負面情緒影響,開始顯露出暴躁情緒的周澤楷手上用了點力,第一次控制不住地吼了自己的搭檔:“江波濤!你到底怎麽了!”

周澤楷不僅沒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緒,他也沒有控制住力度:原本他只是想把江波濤掰向自己,卻直接一把將他推摔在了地上。

因為這一推,已經陷入混沌狀態而情緒徹底失控的江波濤終於歇斯底裏地咆哮了出來:“那是人肉啊!人肉——!!”

周澤楷聽著只覺得腦袋裏嗡的一聲,他與江波濤的共感系統裏此刻全是徹底狂躁起來的負面波動,震驚與恐懼,愕然與蹙悚,這些鋪天蓋地的負面情感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糾纏裹挾著似要將兩人一同埋沒在無窮無盡的狂亂精神風暴中。

好在江波濤的混沌狀態並沒有間接造成周澤楷的感知過載——不是因為江波濤的訓練有素,而是馬劍林在關鍵時刻出了手——周澤楷半抱著被一記狠厲手刀擊暈過去的江波濤坐在原地緩了許久,這才漸漸地止住了粗重的喘息,他捋了一把被冷汗浸透的劉海,只覺得心跳仍舊快得有些嚇人。

“小周,到底是怎麽回事?小江再說什麽人肉?”馬劍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色難看無比。

“……馬,馬隊長。”周澤楷疲累地哽過一口氣,這才接著道:“盒飯裏的肉,可能是人肉。”

從前,有一棟白房子。

白房子裏關了二十個懵懂無知的孩子,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爸爸”,還有很多關心他們的叔叔阿姨。

這二十個孩子在白房子裏無憂無慮的成長著,“爸爸”教會了他們很多的知識,告訴了他們的與眾不同,也告知了他們生來的使命與所背負的原罪。

為了回報“爸爸”,也為了贖罪,孩子們很努力地學習,學習著操控自己那異於常人的特殊能力,於是有的孩子學會了“洞察”,有的孩子學會了“幻象”,還有的孩子學會了“操控”。

而這二十個孩子裏,有三個孩子得到了“爸爸”的偏愛,因為他們是他最完美的作品。這三個孩子裏,有一個孩子可以去往未來,有一個孩子可以讓想象成真,還有一個孩子可以讓永恒前行的時間發生逆轉。

“爸爸”實在是太喜歡他們了,因為這三個孩子說不定可以幫他實現夢想。

讓這個世界變得“純粹”的夢想。

然而過了不久,“爸爸”突然開始厭惡,甚至是懼怕,那個能夠去往未來的孩子。因為那個孩子從未來回來後,表現出了對“爸爸”的懷疑與抗拒,“爸爸”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而且那孩子口中的未來——不管是多遙遠的未來——這個世界似乎都沒有變得“純粹”起來。

“爸爸”的夢想,在那個孩子所去的未來裏都沒有實現。

所以,“爸爸”開始厭惡“未來”。

恰好“爸爸”有了一個絕妙的想法,他要加深孩子們的罪,讓他們感到畏懼、惶恐,並時刻受到折磨,這樣他們才會為了這個世界的“純粹”而奮力贖罪。

在某一天裏,“未來”被分成了十九份。

被蒙在鼓裏的孩子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們只是在困惑,圍著“爸爸”詢問為什麽他們的朋友少了一個。

直到第二天,“爸爸”才告訴他們“未來”去了哪兒。

就像“爸爸”所設想的那樣,知道了真相的十九個孩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畏懼與惶恐,孩子們大聲的哭泣,嘔吐,歇斯底裏地咆哮,顫抖著請求神的原諒。

白房子裏的十九個孩子吃掉了他們的朋友,卻只有一個孩子想要救回“未來”。但是不論那個孩子這次怎麽試著去逆轉時間,“未來”都沒有再回到當下的現實。

“未來”永遠的不見了。

經過技術人員的確認,證實了盒飯中芹菜炒肉裏的那些肉確實屬於人體組織。

得知了這個消息,參與了湯家別墅覆勘工作的所有警部技術員全部崩潰了。負責訂購盒飯的施文高成為了第一個被問詢的目標,摳著喉嚨吐過兩輪的施文高表示自己毫不知情,他只是撥打了夾在勘察車前掛雨刷下的餐館傳單上的訂餐電話,訂了一行人當天的午飯而已。

馬劍林在勘察車的副駕駛位上找到了這張餐館傳單,但是當他撥打了上面的訂餐電話後,甜美的電子語音卻告訴他這是個空號。馬劍林不死心,找了輛車,趕去了傳單上所寫的餐廳地址。餐廳的地址距離德浦青園足足有六公裏,等到了地方下車一看,那兒還真的有一家小餐館。

系著油膩圍裙的餐館老板剛想出來招呼客人,就被穿著警用大衣面色凝重、不怒自威的馬劍林嚇了一跳,哆哆嗦嗦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馬劍林向餐館老板展示了證件,詢問他今天中午是否接到過往德浦青園送餐的訂餐電話。

餐館老板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表示自己今天沒有接到任何的訂餐電話,況且德浦青園超出了他們家的外送範圍,就算來了訂單,他們也會拒絕的。

馬劍林自然不會只聽餐館老板的一面之詞,在告知餐廳老板讓他配合調查之後,馬劍林安排技術員去了後廚,不過很遺憾,技術員並沒有在這家餐廳的後廚裏發現任何疑似人體組織部分。

毫無收獲的馬劍林從餐館中出來,正欲踹個易拉罐緩解一下心頭的焦躁情緒,卻接到了前來支援的刑偵大隊副隊長於寧的電話,於寧在電話裏讓他趕緊回德浦青園。

——有居民在德浦青園周邊的水域中發現了一具男性浮屍,屍體的左大腿部分有缺失,極有可能是他們正在尋找的受害者。

馬劍林趕回來的時候,浮屍已經被打撈上岸,一邊的痕跡組正在進行痕跡固定。

那是一名年輕男子,看相貌估計也就二十七八歲,身上沒有衣物,除了左大腿肌肉組織缺失之外,沒有發現其他明顯外傷,死亡原因暫時不明;而其左大腿肌肉缺失後露出的股骨上有很明顯的刀傷痕跡,根據斷面的情況可以推斷出缺失的部分是在其死後被切下的;另外屍體並沒有呈現出巨人觀,應該是不久前才被拋入水中的。

馬劍林看著看著便覺得有些頭疼,他站起身來,一邊叫按著太陽穴,一邊安排痕跡組固定完痕跡後,將照片發回給警部,讓技術部發布協查通告,尋找屍源。

如果周澤楷當時在現場,倒是可以給馬劍林省去尋找屍源這一步:因為這具男屍也是他們曾經在東塔裏朝夕相處的同事,李胤的哨兵搭檔,秋凱。

但是周澤楷並不在現場,一個小時前他帶著江波濤回了家。

馬劍林的手刀當然不足以讓作為向導的江波濤昏迷這麽久,但是他本人似乎在拒絕醒來,周澤楷只能坐在床邊寸步不離地守著他。

直到今天之前,周澤楷從未收到過來自江波濤的異常情緒波動影響,所以他也一直不知道被迫與他人共感負面情緒是這樣一件難受的事情。就像是明朗的世界被強硬地撕開一個角,黏稠的黑暗蠻不講理地大肆入侵,將它視野內所有可見的美好圖景都打上痛苦與絕望的烙印。

在他們成為搭檔與愛人的這些年裏,他是如此自然而然的享受著江波濤的安撫,他會溫柔地撫平周澤楷的情緒波動,寬慰他的悲傷,撫慰他的焦躁,平息他的憤怒,就連少有的絕望情緒也會被他變成蜜糖。

所有人都在告訴向導們,為了這個世界,他們得全心全意地去穩定哨兵的情緒,畢竟向導生來就是為了服務哨兵。但他們本身的情緒問題被無視得徹底,仿佛向導們全都是沒有感情的機器,從未有過情緒這種東西。

所以他們可以被人為的“制造”出來,人為的扭曲三觀,又被人為的強行糾正,就連陷入混沌狀態後崩潰自殺,也要被他人埋怨因此牽連了一名優秀的哨兵。向導們的處境自始至終都如同那個黑暗的時代,他們從不被看見,只是作為哨兵的附屬品,作為一根約束瘋狗的項圈而已。

這是不對的。周澤楷想。

哨兵與向導應當處在同等的位置上,而不是僅僅由哨兵一股腦地向向導傾倒負面情緒,讓搭檔一個人去收拾爛攤子。

雖然道理如此,但實際做起來實在是太難。畢竟哨兵並沒有辦法去處理共感系統中的負面情緒,他們只能手足無措地任由那些情緒越積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