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並沒有周澤楷想的那樣順利。

他們在急診室外的小樓梯間裏與施文高碰了頭，周澤楷滿心以為有了那兩個企圖綁架江波濤的王八犢子的具體線索，然而施文高有些尷尬地撓著後腦勺告訴他們，目前只是根據路政監控一路追蹤著那兩個歹徒的逃跑路線追到了位於溫浦區城鄉結合部的一片居民區附近就失去了蹤影，因為那片區域天網系統還未全面覆蓋，加上人流量大，人員構成覆雜，要想追查到那兩人的具體落腳地點，還要等調查員去實地調取周邊的民用監控才行。

周澤楷聽完免不了就覺得有些失望，江波濤拽拽他的衣擺，迎著他的視線輕輕地搖了搖頭：他們已經平白給警部添了太多的麻煩，於情於理都不應該再苛求更多。

於是周澤楷也不再多說什麽，他默默地牽起江波濤的手向施文高表示了感謝，然後拉著自己的向導回病房去了。

——江波濤的傷還沒有好全，今天說什麽都不能再折騰他了。

鑒於江波濤已經脫離危險，沒什麽必要再呆在MICU裏進行觀察，而單人病房也實在是沒有空床位，出於各種方面的考慮，院方把江波濤安排在了一間普通的雙人病房裏。

得了帶薪假期的方明華剛閑下來就立馬腳底抹油地下班回家了，於是來病房裏給江波濤覆查的醫生變成了與他同科室的鄭國豪主任。鄭主任左右檢查了一下江波濤的康覆情況，向導的自愈能力雖然比不上哨兵，但比起普通人來說已經是超乎想象的迅速——江波濤康覆得很快，盡管他整個人看上去還是有點沒精打采，不過身上的內、外傷已然痊愈了八成，只是舌骨傷得太重，暫時還不能進食固體食物。

周澤楷站在床邊聽著，心裏忍不住地又開始起褶子。江波濤眼瞧著他的嘴角又要往下耷拉，趕緊伸手扯住周澤楷的衣角，滿臉笑意地表示自己早就沒事了。周澤楷垂著眼簾，不知道在想什麽，等他再擡起頭來的時候，臉上陰郁的表情已經不見了大半，他回握住江波濤的手，溫柔又小心地摩挲過他的指節。

與江波濤同住一間病房的是個話多且密的大嬸，她見鄭主任走了，就主動湊上來向兩人搭話，連珠炮似地從江波濤的病情一路問到了周澤楷的職業。

周澤楷最不擅長應付這種過於熱情的自來熟，再加上她那夾雜著西北口音的塑料普通話，聽著更是讓人覺得心頭煩躁。

恰逢到了飯點，周澤楷就尋思著出去給江波濤弄點雞湯之類的東西溫補一下，以此逃過這大嬸的喋喋不休。由於先前在MICU裏隔離觀察的江波濤差點出了事，此時周澤楷自然也不會安心地放他獨自一人待在病房裏，周澤楷留下了自己的精神向導，黑色的巨狼在床邊打了兩個轉，後肢稍一用力，便輕巧地躍上了床，極為乖順地在江波濤的腳邊趴伏下來。而稍稍放下心來的周澤楷這才逃也似地奔出了病房，躲開了來自那自來熟大嬸的奪命十連問。

醫院周邊最不缺地就是那些專賺病患家屬錢的蒼蠅館子，周澤楷沒花什麽功夫就已經打包好了幾份湯，就在他盤算著是不是應該再帶一份熱粥回去的時候，他意外地遇到了一個他最不想遇見的人——因為“撕裂”影響而數次對他糾纏不休的陳梓露正在前方十米開外的水果攤上埋頭挑著橙子。

這幾天過得實在是太過曲折坎坷，個中的驚險程度堪比過山車，以至於疲累交加的周澤楷完全忘記了還有陳梓露這麽一個人。現在乍一遇上，盡管只是這麽遠遠的一眼，竟然也讓周澤楷萌生了逃跑的念頭。

雖然理智告訴周澤楷，如果他們願意對陳梓露在何時何地又是因為什麽而受到了“撕裂”的影響進行探究，這對於找出他們身邊的監視者來說，會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但周澤楷個人完全不想與陳梓露扯上任何關系，那份來自她的虛假愛意狂熱得讓他近乎窒息。

然而要周澤楷就這麽放任陳梓露在“撕裂”的影響下變得愈發偏執和瘋狂，他多少也有些於心不忍，畢竟陳梓露自始至終都是無辜的受害者。

……等事情都了結了，再想辦法幫她吧。周澤楷一邊這麽想著，一邊壓低了身形，借著路過的SUV作掩護，快速地逃進了醫院裏。躲在保安亭後面的周澤楷小心地探出半個身子回頭望了一眼，陳梓露還在水果攤前專心挑選水果，看來她並沒有發現剛剛自己“心儀”的小周哥哥就在附近。

周澤楷免不了地松了一口氣，趕緊拎著手裏的外賣往住院部趕。結果沒等他進入病房，就聽見了隔壁床那個過於熱情的自來熟大嬸正操著一口塑料普通話，有模有樣地準備把自己的女兒介紹給江波濤當女友：“……小夥子，不是我說，我們家小靜真的很優秀，溫柔賢惠，長得又漂亮，還是高材生，大學的時候追她的男孩子可多了！要不是畢業後忙著工作，也不至於到現在也沒個男朋友。說起工作啊，我們家小靜在外企上班，是個什麽哎、哎吃啊？哎呀，反正聽說是管人事的，整個企業幾百人都歸她管咧！”

面對大嬸滔滔不絕的“牽線搭橋”，江波濤的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那笑容裏暗藏著八分的無奈和兩分的尷尬——大嬸看他一直這樣笑著，還以為江波濤真的對自己的女兒有了興趣，介紹起來也是愈發地賣力。

江波濤維持著臉上的商業假笑，表面上裝著一副對大嬸的話十分感興趣的樣子，私下裏卻是一個勁兒地靠著捏黑狼爪爪解壓。周澤楷的精神向導趴臥在江波濤身上，滿臉無辜地被自己的半個主人捏著爪爪，要是它再吐出半截舌頭來，說不定就像是一只純黑色的哈士奇了。

周澤楷沈著張臉推門進來，江波濤看見他眼前一亮，仿佛看到救星一般地坐起來了些，而那大嬸看見周澤楷回來倒是更來勁了：“哎！小夥子你這朋友有沒有女朋友啊？嬸子我還有個侄女，叫李馨子，雖然沒有我閨女的工作那麽好，但每個月也有幾萬塊的收入呢！”

“……不用了，謝謝阿姨。”周澤楷踱到兩張病床之間，“我有男朋友。”

周澤楷說完，也不管大嬸作何反應，當即長臂一伸，飛快地拉過了床簾，又支起了精神屏障，將這一方天地從大嬸的嘮叨中“隔離”了開來。

江波濤看著他這副滿臉不爽的樣子，免不了就覺得有些好笑，他握住黑狼的爪子指向周澤楷，煞有介事地對著黑狼張了張嘴，仿佛是在說：看，小氣鬼。

被捏住了爪子的黑狼瞪著一對金瞳，歪著頭看看江波濤，又轉過去看看周澤楷，完全沒有半點往日裏威風凜凜的兇煞樣子，倒更像是一只被主人逗弄得無所適從的傻狗。周澤楷乜他一眼，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順手把外賣放到床頭櫃上，又從中拆出一份雞湯，在試過溫度，確定不會太過燙口之後，才將湯遞給了江波濤。

江波濤捧著碗，沒有要喝的意思，倒是先對著周澤楷眨了眨眼。

“你把湯喝了，我吃剩下的就好。”周澤楷自然明白江波濤想問些什麽，於是就開口答了。哨兵本來就比較抗餓，加之現在他全部的心思都撲在江波濤身上，確實沒啥空管自己的口腹之欲。

江波濤聽他這麽說，也不再擔心什麽，自顧自地埋頭喝湯去了。

周澤楷本想收回精神向導，但想想江波濤和它玩得這麽開心，便只是把黑狼趕去了床尾，讓它不要礙著江波濤喝湯。

有一說一，在醫院外面開飯館確實是賺錢。江波濤喝完了湯，那塑料碗裏幾乎沒剩下什麽幹貨，全是些零碎的雞肉、骨頭架子和被煮爛成一團的藥材。江波濤看著碗底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皺了皺眉，周澤楷倒不在意這些，伸手把他手中的塑料碗拿下來，又遞過去一碗乳鴿湯，然後他拆了雙一次性筷子，在那堆雞湯底渣裏挑挑揀揀地夾出兩塊幹柴的雞胸肉丟進嘴裏嚼了。兩人就這麽分工明確的把周澤楷帶回的幾碗燉湯給解決了，補充了一些熱量的江波濤看上去明顯氣色好了很多。

今晚再睡個好覺，說不定明早我就全好了。江波濤笑嘻嘻地在手機備忘錄裏打上了這麽一句話。周澤楷抿著嘴角笑了笑，將堆在床頭櫃上的外賣盒收拾了一下，準備拿出去丟掉。

他剛掀開床簾，就被隔壁床大嬸的塑料普通話撞了個滿耳：“哎呦，我跟你說啊，那個人啊——”

那大嬸本來想說些什麽，結果一看見周澤楷，就滿臉見鬼地噤了聲。而坐在她床邊的中年男人雖然滿頭霧水，但是出於禮貌還是向周澤楷點點頭打了個招呼。周澤楷沒管那大嬸，只是也向著那男人點點頭，算是回過了禮。

等他丟完外賣盒回到他們的小隔間裏，江波濤早就又和他的精神向導玩上了：他握著黑狼蓬松的尾巴，用那尾巴尖上的毛去蹭黑狼的鼻子，窩在他懷裏的黑狼瞪著雙快成鬥雞眼的金瞳看著自己的尾巴尖，時不時就用爪子撥上一把。

周澤楷重新在床邊坐下，淺笑著看一人一狼玩鬧，心思卻並不在這裏：這幾天發生了太多的事，幾乎樁樁件件都至關重要，但樁樁件件又都只是剛剛展露出冰山一角，而冰山之下究竟牽扯著多麽龐大的陰謀和秘密，他一概不知。他們的面前似乎有很多線索，然而這些線索彼此牽扯，糾纏膠葛，以他們的精力，實在沒法將每一條線索同時捋清。如今最好的辦法似乎只有抓緊一條線索不放，追查到底，而後再一條條、慢慢地去撥開掩蓋在真相前的迷霧。

江波濤察覺到周澤楷只是坐在床邊發呆，明白他的哨兵也許是在思考什麽重要的東西，因而他也不再去逗那黑狼，只是把它抱了個滿懷，轉而全神貫註地去看周澤楷了。

周澤楷又悶頭思考了一會兒目前手中幾件事情的輕重緩急，還沒縷清個大致頭緒，就突然覺得周圍似乎有些太過安靜，擡起頭才發現他的向導正抱著他的狼側躺在床上，眨巴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

“我沒事。”周澤楷見他這樣頗像小孩兒，聲音裏忍不住就帶上了些笑意。

仍舊側躺著的江波濤突然朝他伸出了手，周澤楷不明所以地握上去，卻是被前者給甩開了。周澤楷與他對視了幾秒，隨即便敗下陣來似地嘆了口氣，俯身趴在了床邊。江波濤這才滿意地伸手揉了揉周澤楷的頭發，然後他又揉了揉懷中黑狼的毛發，覺得手感好像差不多。

“你怎麽有點力氣了就跟小孩一樣開始皮？”周澤楷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有些含糊不清地說著，像是在抱怨，又像是調笑。

江波濤朝他吐吐舌頭，抱著黑狼往後挪了些，又用手掌拍了拍空出來的床面。

“不嫌擠？”周澤楷明白他的意思，但這狹窄的病床顯然擠不下兩個成年男人與一匹巨狼。他話音剛落，江波濤眨了眨眼，立即把摟在懷裏寶貝了一晚上的黑狼趕下了床。

黑狼在床邊繞了兩圈，並趁著周澤楷爬上床的空隙，跳上了床邊的椅子。

普通病房的病床確實有些狹窄了，周澤楷與江波濤鼻尖對鼻尖地躺著，如此近的距離讓彼此的呼吸輕易地交融在了一起。周澤楷看著好像確實有些瘦了的江波濤舍不得眨眼，忍不住地伸手將人往懷裏帶，江波濤只是笑，然而很快這笑容就斂了兩分：在如此近的距離下，他很容易就能看出周澤楷眼底的疲憊與憔悴。

在我不在的這兩天裏，他一定是遇到了什麽很棘手的事。江波濤這樣想著，免不了地就皺起了眉，下一秒，他的眉心便被周澤楷輕易地吻開了：“別多想，都過去了。”

江波濤自顧自地垂著眼簾，許久之後，他才重新擡起臉，沖著周澤楷笑笑，那笑容裏溫和和愛意一如往常地讓人安心。

“睡吧，今天也累著了，那些事情都留到明天再去想。”周澤楷輕聲地說著。

然後他們在低垂的夜色中，交換了一個淺淺的晚安吻。

毫不誇張地說，今晚可能是這段時間以來，周澤楷睡得最為安穩的一晚。

他與江波濤擠在狹窄的單人病床上相擁而眠，眼前是愛人平和的睡顏，懷抱中是令人安心的溫暖，呼吸間盈滿了只有他能嗅探到的向導素味道，周澤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平和，這些天積累下的所有疲累與倦怠，都在江波濤呼吸帶來的暖風中潰不成軍。

周澤楷枕著這一份心安，沈進了夢裏。

這大概是一個很普通的夢，他們吃完了囤積在家裏的零食，只能趁著周末跑去大賣場補充庫存。大賣場裏的人太多了，他們沒有搶到購物車，只能拎上購物籃。江波濤挑了很多膨化食品和碳酸飲料，周澤楷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所以他只是站在江波濤身後，扮演著一個沒有感情的拎購物籃機器。

“小周，你看！”蹲在貨架前挑選零食的江波濤突然出聲叫了周澤楷，即將神游天外的後者不明所以地低頭看去，結果就看見江波濤正擠眉弄眼地學著薯片包裝袋上那個表情浮誇的卡通代言人，他一邊學，一邊還將那包薯片放在臉邊作對比：“你看像不像？”

周澤楷楞了一下，沒忍住地嗤笑出了聲。江波濤見他笑了，便也不再做那個滑稽的鬼臉，他把薯片放回貨架上，抿著淺笑站起身來：“這就對了嘛。我們這些人總是要沾一點煙火氣，才有活著的感覺。

“……什麽？”一時之間，周澤楷沒能反應過來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究竟是在說些什麽，等他回過神，卻驚愕的發現蹲在自己面前的哪裏是江波濤，那根本就是個十幾歲的陌生男孩。男孩莫名其妙地看了周澤楷兩眼，然後飛快地抱著懷裏的薯片跑了。在男孩跑走之後，周澤楷才發現剛剛還人滿為患的大賣場裏忽然就門可羅雀了起來，而江波濤正站在走道中的花車旁，翻看著某款正在促銷的盒裝曲奇的保質期。

周澤楷在這個瞬間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但是他暫時還不想醒來——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樣稀松平常的光景，實在是有些不忍離開——雖然這個夢有些地方似乎有些奇怪，不過目前一切都還在周澤楷的可接受範圍之內。

可是夢裏的江波濤花了太多的時間在挑選曲奇上，他已經站在那兒拿著同一盒曲奇翻來覆去地看了近十分鐘，動作呆板又機械，像是錄像機卡了帶。

這不太對勁。夢裏的周澤楷這麽想著，下意識地往江波濤的方向走了一步。然而有什麽東西禁錮住了他的手腳，他仍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周澤楷皺著眉，拼盡全力地移動著手腳，試圖再次往江波濤的方向去，然而不管他如何掙紮前進，都是無濟於事。

——周澤楷驚恐地發現自己變成了裝在盒子裏的玩具娃娃，堅固的塑料紮帶綁著他的手腳，將他整個人都牢牢地固定在身後的硬紙板上，而透過盒前那層有些變形的透明塑料片看去，江波濤站在花車前翻看曲奇盒的身影變得有幾分滑稽與扭曲。

就在周澤楷拼盡全力試圖掙脫塑料紮帶的時候，那邊的江波濤終於停下了反覆翻看曲奇盒的動作，他抱著一直拿在手裏的那盒曲奇，朝著被困在盒子裏的周澤楷招了招手：“小周！”

“怎麽了？”變成了玩具娃娃的周澤楷猛地聽見有自己的聲音從頭頂不遠處傳來，不禁就起了一身冷汗：另一個“周澤楷”提著購物籃，穿過放著玩具娃娃的貨架，徑直朝江波濤走了過去。

“你看，是覆盆子口味的曲奇餅幹。”江波濤捧著那盒曲奇轉向那個“周澤楷”，眼睛裏閃著星星，“真的有果肉的那種。”

“好。”“周澤楷”點點頭，拿過那盒曲奇放進購物籃裏，又開口問道：“再挑兩盒？”

“嗯……”江波濤歪著頭想了想，道：“一盒就夠了。我們去冷櫃那邊吧，我想喝酸奶了。”

那個“周澤楷”似乎是笑了笑，江波濤挽住他的手臂，倆人輕易地就走出了周澤楷的視線。

“等等！那不是我！江波濤！那不是我！！”周澤楷清楚的知道這是自己的夢境，他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但他就是沒有辦法不去著急。然而不管周澤楷如何撕心裂肺地咆哮著，這些話語卻始終傳達不到江波濤的耳邊——畢竟現在的他只是一個被封在盒子裏的玩具娃娃。

快醒醒，快醒過來啊！！夢中的周澤楷在心底對自己瘋狂怒吼，好在他對自己的心理暗示起了作用，周澤楷猛地在一片黑暗中睜開了眼睛。近在咫尺的是江波濤仍舊平靜的睡顏，溫暖的鼻息吹拂在周澤楷脖頸處的皮膚上，有些癢。因為支著精神屏障的緣故，整個病房裏很安靜，成功把自己從夢中喚醒的周澤楷聽著耳畔陷入熟睡的江波濤細碎的呼吸聲，只覺得自己因為驚醒而驟然加快的心跳也漸漸的恢覆了正常。

就在周澤楷即將再度放松下來的當口，他發現床邊忽得又多了一道黑色的影子——原來是一直守在椅子上的黑狼發現了周澤楷的異動，忙不疊地湊到了床邊來確認主人的情況——徹底放下心來的周澤楷揉了揉黑狼的頭，表示自己已經沒事了，黑狼伸出粗糙的舌頭舔了舔周澤楷的掌心，這才又跳回了床邊的椅子上，瞇著金瞳繼續假寐去了。

輕聲嘆出一口濁氣的周澤楷蹭了蹭枕面重新閉上了眼睛，不過這次他只躺了一會兒就覺得有些口渴，仔細算算，周澤楷今天從早上睜開眼睛開始，別說吃飯，就連水都沒有好好的喝上一口，這會兒覺得口幹舌燥，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為了不吵醒熟睡中的江波濤，周澤楷以一種頗為滑稽的姿勢極度緩慢地挪下了床，趴在椅上的黑狼抖了一下耳朵，旁邊正輕手輕腳地拉著床簾的周澤楷順手又薅了它一把。

走出精神屏障，周澤楷才知道這病房裏究竟有多“熱鬧”：病房裏除去他和江波濤，只有隔壁床那個話多的大嬸和睡在過道小床上陪床的中年男人，而這兩人的鼾聲此起彼伏，一聲響過一聲，仿佛是雷公電母正在開會研究這個月的降雨指標。

周澤楷哭笑不得的跨過睡相極差的中年男人伸到過道上的一條腿，只覺得睡前沒有撤掉精神屏障的自己真是英明神武。

淩晨三點多，整個住院部都靜悄悄的。護士站值班的小護士見周澤楷出來，忙不疊地揉了揉眼睛，湊上去問他是不是病人有什麽突發情況。周澤楷沖她搖搖頭，表示自己只是出來找點水喝，放下心的小護士又坐了回去，用手掩住口鼻打了個哈欠。

周澤楷在樓下大廳的自動售貨機裏買了兩瓶礦泉水，在一口氣地灌下一瓶後，他拎開另一瓶，一邊小口喝著，一邊回了病房。

雷公電母仍舊還在病房裏開會，周澤楷再次跨過中年男人支到過道上的手臂，回到了落針可聞的精神屏障中。周澤楷在冷夜裏走了一圈，身上免不了的就沾了許多寒氣，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身上橫豎都沒有暖和起來，他只能又小心地躺回被窩裏。為了避免身上的寒氣凍著江波濤，周澤楷還特意躺遠了些，幾乎整個人的重心都落在床沿上，若是稍不留神就會直接摔落下去。

江波濤似乎一直睡著，並沒有被周澤楷吵醒，後者松了口氣，枕著自己的手臂剛想合眼，被窩裏突然伸出一只手，直接抓住了周澤楷的衣襟，把他整個人往床裏拖。周澤楷從善如流地讓江波濤把他拽回了枕頭上，仍舊閉著眼的江波濤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似乎是在詢問周澤楷大半夜的為什麽要跑出去。

“沒事，口渴了去喝了點水。”周澤楷輕聲地解釋著，同時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些，避免江波濤接觸碰到自己。

江波濤又哼了一聲，整個人蜷成一團直往周澤楷懷裏鉆，左右終於尋到個舒服的地方，這才安穩下來，腦袋一歪繼續睡過去了。周澤楷無聲地笑笑，江波濤現在幾乎整個人都扒在他身上，自己稍微有一點動作都會影響到他睡覺，更何況江波濤身上確實暖烘烘的，周澤楷半抱著這份溫暖，也不忍再挪開了。

重新暖和起來的周澤楷聽著耳邊江波濤均勻的呼吸聲，漸漸地又陷入了夢裏。

奇怪的是，這個新的夢境似乎連接著上一個，周澤楷與江波濤仍舊在大賣場裏采購零食。不過這次的夢正常太多，江波濤沒有卡碟，周澤楷也沒有突然變成玩具娃娃。他們一邊閑聊著，一邊在貨架間穿行，各種零食堆滿了購物車。

雖然他們的主要目的是買零食，補充庫存，但家裏一些日用品也需要補充，於是兩人逛完了食品區，又推著購物車往日用品區去了。

在路過床上用品區的時候，江波濤從貨架下層拖出了一只做成胡蘿蔔樣子的圓枕，他其實沒打算買，只是想抱在手裏玩。周澤楷上手捏了兩下，覺得那圓枕手感確實很舒服，暗自決定一會兒結賬時候一定要把它買回家。

就在兩人一個推著購物車，一個抱著胡蘿蔔圓枕準備去買些洗發水的時候，大賣場裏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仿佛是有人關掉了電閘。夜視能力極佳的周澤楷環顧了一下四周，覺得情況似乎並沒有這麽簡單——整個大賣場裏不是失去了光源，而是完全被黑暗侵蝕——除了一片黑暗，他什麽東西都看不到，也摸不到，而原本站在他身邊的江波濤不見了。

周澤楷慌亂了一秒，終於又反應過來自己仍舊在做夢。還未等夢中的周澤楷再度嘗試將自己喚醒，距離他不遠處的黑暗中莫名地出現了一道緊閉的門。

——那是普通商鋪使用的卷簾門，白色的彩鋼瓦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反著不正常的柔和橙光。

周澤楷警惕地盯著那門，冥冥之中，他似乎在恍惚間聽見門後有什麽人在正在呼喚著他，他側耳仔細聽了幾秒，猛地反應過來，那些聲音正是他在“11.12大規模集體失蹤事件”中消失的哨兵同事們！

就在周澤楷即將撲上去的前一秒，有莫名的童聲在他的背後響起：“別去。”

一名只有七八歲左右、渾身是傷的男童正站在周澤楷身後五米左右的地方，他穿著一件明顯不太合身的淺藍色襯衫，右手抓著一只長著三個頭的奇怪布偶，左邊的袖管空蕩蕩的垂著。一盞過於明亮的白光燈從男童的頭頂直射下來，光與暗交織著將他的臉龐切割的詭異又可怖。稚童看見周澤楷回了身，又開口說道：“別開門。”

“你是誰？”周澤楷緊盯著那男童，往後退了一步。

“別開門。”男童註意到了他的小動作，但他什麽都沒做，只是又說了一遍。

“為什麽別開？”

“別開門。”

周澤楷又試了很多次，但不管他問什麽，那男童就僅僅是呆站在那兒，嘴裏不斷地反覆念叨著：“別開門。”

“如果我一定要開呢？”周澤楷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背已經靠在了那卷簾門上。周澤楷暗自地繃緊了肌肉，卷簾門裏那些呼救的聲音透過單薄的彩鋼瓦清晰地響在耳邊，他做不到充耳不聞。

抓著奇怪娃娃的男童歪了歪頭，終於開口說了第二句話：“蝴蝶會死。”

“什麽蝴蝶？”周澤楷楞了一下。

“蝴蝶會死，”男童輕聲地說，“蝴蝶從天上掉下去了，蝴蝶死了，我也死了。”

周澤楷搖了搖頭，他已經決定不再去管這個奇怪的男童，他得先打開這扇卷簾門。然而這扇卷簾門是如此的沈重，就算周澤楷用盡了全力，也撼動不了它絲毫，它似乎早已與這片黑暗融為了一體，絕無開啟的可能。

而那門後的呼救也逐漸演變成了刺耳的尖叫，最終那些尖叫淹沒於一聲震撼天地的可怕咆哮之中，周澤楷又一次從夢中驚醒了過來。

病房裏已經不再是一片黑暗，陽光被床簾模糊成朦朧的輕紗，落在早已醒來的江波濤的發梢上。江波濤此刻正半撐著腦袋，盯著他輕笑。

驚魂未定的周澤楷做了個深呼吸，決定朝他的向導撒個嬌：他重新閉上眼睛，一邊環住江波濤的腰，一邊往他身邊蹭了點，口齒不清地喃喃著：“我做噩夢了……”

江波濤揉著他後腦勺上的亂毛張了張嘴，在數次的嘗試後，他終於輕若蚊吟地在周澤楷的耳邊啞出了一聲：“我在。”

不知道是因為被愛人寬慰了噩夢，還是安心於江波濤的痊愈，在這個寒冷的冬日初晨，將自己浸入向導素裏的周澤楷沈沈地睡了個回籠覺。

這次他沒有夢到什麽令人不安的詭異夢境，有的只是美好與溫暖，這一份平和輕柔地拂去了他近日以來所有的疲累和緊張——事實上周澤楷什麽都沒有夢到，又或許是他忘記自己夢見了什麽。

周澤楷蜷在床上又睡了兩個多小時，直到不知從何而來的危機感將他從美夢中猛然喚醒，彼時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半左右了。

江波濤不在病床上，就連身側的床鋪也沒有留下餘溫，周澤楷心驚了一秒，條件反射地彈坐起來，正想翻身下床去找人，結果等他一轉頭，才發現江波濤就坐在床沿邊，而馬劍林翹著二郎腿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施文高站在他旁邊。

周澤楷醒來的動靜打斷了他們之間的談話，三個人一齊轉頭看向他，江波濤的嘴角帶著幾分淺笑，施文高眨了眨眼睛，馬劍林見周澤楷上一秒還在滿臉緊張的尋找搭檔，下一秒發現人沒事又立刻恢覆睡眼惺忪的頹廢模樣，不禁揶揄道：“舍得醒啦？”

結果周澤楷壓根就不搭理他，只是問江波濤：“怎麽不叫我？”

“看你睡得熟，就沒叫。”江波濤的舌骨傷勢剛剛痊愈，說起話來聲音還是有些啞。也許是知曉周澤楷接下來還要問些什麽，江波濤說完頓了頓，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鄭主任來看過了，還要留院觀察一天，明天沒什麽事兒，就可以出院了。”

周澤楷聽罷，只是點點頭，隨即揉揉臉頰準備翻身下床去盥洗室打理一下自己，沒成想剛踩到實地就腳下一軟，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還好江波濤眼疾手快地攙了他一把，這才避免了周澤楷摔跪到地板上磕疼膝蓋。

“沒事。”周澤楷朝他擺擺手，在床尾盤成一塊嗷嗚餅的黑狼見狀立即跳下了床，化為一團光融進了他的身體裏。周澤楷支了一晚上的精神屏障，又將精神向導放出來守了一夜，在精神方面的消耗確實有些大，更別說他還被噩夢折磨了一宿，天亮之後才安穩地睡了個回籠覺，就算此時精神向導已經回歸他的身體，周澤楷的精神狀態看上去還是像三天三夜沒合眼那樣萎靡。

江波濤見他這般腳步虛浮卻還是掙紮著自行去盥洗室的樣子免不了有些心疼，周澤楷與他體質不一樣，消耗的精神力並不能通過攝入額外熱量來進行補充，只能通過睡眠或休憩自我恢覆。不過眼下等著他們去處理的事情還有很多，周澤楷很難得到充足的睡眠時間，更別說保證甜美舒適的睡眠質量。

這樣下去不行。江波濤暗自想著。為了小周的身體著想，有關那兩個匪徒落腳點的消息還是延後告訴他吧。

江波濤把自己的想法與馬劍林一說，後者立即點頭表示了同意，並拍著胸脯向江波濤保證兩天之內絕對把這倆孫子逮捕歸案：“這點事情警部還是能處理的，如果什麽事兒都要交給你倆去跟進，我們不就成吃幹飯的了？”

“不好意思，馬隊長，都是我們惹出來的事情。”江波濤說，“方醫生的事情是，孟平被滅口的事情也是，還牽連了那麽多無辜的——”

“嗨！”馬劍林打斷他，“怎麽能說是你們惹出來的事情，這事兒歸根到底，只是因為有壞人罷了。再說了，今後說不定還有更多的案子要仰仗你們的能力來揭開真相，所以勉勉強強能算是將功補過吧？”

江波濤啞然，隨即他笑了笑，不再糾結這些，只是順著先前被周澤楷打斷的話題與馬劍林繼續聊了下去。

今天病房裏很安靜，隔壁床那個話多的大嬸目前不在病房裏，不知道是去接受檢查治療了，還是下樓去曬太陽了，周澤楷從盥洗室打理完畢回來也沒見著她人。既然她不在，周澤楷也沒什麽必要維持著精神屏障來隔絕噪音，再者江波濤被床簾圍著悶了一晚上，也是時候敞開透透氣了。

周澤楷拉開床簾的時候，馬劍林恰巧在與江波濤說完被看護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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