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操縱者 (1)

關燈
乍一聽說光天化日之下有歹徒闖進自家醫院的MICU裏搶人,事情敗露後還打傷了心血管內科科室主任的事情,嚇得本來還在其他醫院做交流學習的什麽院長副院長全都趕了回來。

了解內情的幾個院領導跟馬劍林一合計,決定對外只說這是一起普通的醫鬧事故,方明華作為無辜路人,只因身穿白大褂路過而被暴徒遷怒,遭到無端毆打。在譴責此等無理取鬧的傷醫事件的同時,呼籲大家文明就醫,維護正常醫療秩序,保障醫務人員人身安全,堅決抵制各類醫鬧行為。

通報將主要的重點都放在了方明華無辜被打上面,刻意把江波濤被歹徒從MICU劫出來的情節給隱去了。一來是為了保護江波濤的身份,二來是為了安撫那些有親朋好友在MICU裏接受治療觀察的病患家屬——畢竟江波濤是在大白天從MICU裏連床帶人一起被歹徒推出來的,而不是從普通病房被人帶走。如果讓不了解內情的病人家屬們知道了,萬一引起不必要的恐慌那還得了?

所以這事兒也只能委屈一下方明華。

當然,方明華表示自己也不能白受委屈。於是他毫不客氣地揮舞著骨折吊帶跟院長討價還價,成功將原本半個月的帶薪假期延長到了一個月。

通稿寫漂亮了,可這人也還得抓。

好在他們現在掌握的抓手有兩個:一個是沿線來回的視頻追蹤,一個是醫院走廊監控拍下的其中一名歹徒的正面圖像,不算高清,但整個面部清晰可見。

馬劍林稍微安排了一下,兩個偵查員去調取醫院的監控視頻,務必要搞清楚這兩個人是怎麽進入嚴格控制人員進出的MICU的;兩個偵查員去交管那邊調取醫院周邊的道路監控,摸清這兩人的行蹤路線,爭取追蹤到他們最後的落腳點;還有一個偵查員被安排將監控視頻帶回局裏,處理後在網上發布協查通報,發動群眾的力量,將這兩個癟三找出來。

最後還剩下施文高和一個技術員,技術員自然不必說,早就提著箱子和相機去方明華被打的走廊裏做痕跡固定了。馬劍林原本還是想讓自己的小徒弟去貼身保護江波濤,然而這個提議卻得到了施文高本人的強烈反對。

——他周哥現在兇得很,就跟個樹袋熊似的掛在江波濤身上,不管是誰,只要敢靠近後者五米之內,他就敢兇神惡煞地呲著牙把人趕走。

方明華一臉嫌棄地將周澤楷的幼稚行為比喻成了狗護食,倒是施文高覺得他這搞不好是被狼上了身。

馬劍林聽完只覺得頭大,他現在忙得要死,醫院這邊安排完了,他還得馬上趕回看守所,那邊孟平被殺的現場還沒有勘驗完畢,實在是沒有閑情逸致去管周澤楷到底是被哪種犬科動物附了身。

於是馬劍林只能將施文高安排去警戒線外幫忙維持秩序,然後就匆匆地下樓取車去了。

現在MICU所在的這層樓暫時被拉上了警戒線,一群不明真相的患者家屬圍在安全通道裏怨聲載道,指責醫院存心不讓他們照顧病人,拖延病情就是為了多賺黑心錢。幾個醫院保安愁眉苦臉地解釋了一遍又一遍,無奈那一身保安制服的威懾力實在是不夠。

施文高來了之後,一開始也跟著保安們苦口婆心地勸,反覆地告知現在只是臨時封鎖,等調查取證完了就會放行,無奈還是有幾個混勁上來了的想撩開警戒線往裏硬闖。最後逼得施文高也來了火,眼瞧著再怎麽勸也沒用,氣到耳尖發紅的施文高掏出了別在後腰上的警用膠棍。

誰承想,這些患者家屬看施文高拔了警棍,竟然也不怵,反而更加來勁地往上沖,一邊推搡,嘴裏還一邊嚷嚷著什麽警員打人了之類的話。有些樓下普通病房的病人家屬聽見動靜,也湊上來看熱鬧。

一時間,整個安全通道裏哄鬧成一團。

施文高攥著手裏的警用膠棍,這打也不是,不打吧,這現場又鬧哄哄地根本管不住。

被吵得一個頭兩個大的施文高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有選擇厚著臉皮跟被狼附身的周澤楷同處一室。

——好歹周澤楷只是護食,他不吵不鬧啊!

就在人群暢叫揚疾的時候,施文高似乎聽見身後有人小聲地說了一句什麽,原本還眾口囂囂的病人家屬們瞬間就噤了聲。施文高頗為好奇地回頭去看,只看見緊閉的安全通道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周澤楷陰著張臉從門縫裏擠出半個身子:“現在,下樓,曬兩個小時太陽。”

他話音剛落,所有的病人家屬全都齊刷刷地轉過了身,不吵不鬧還特別有秩序地下樓去了。不知道周澤楷哨兵身份的醫院保安們仿佛發現了外星人,他們整齊劃一地用自己的面部表情和肢體語言,立體而全方位的詮釋了什麽叫做驚恐萬分。

周澤楷乜他們一眼,又開口道:“忘掉。”

這幾個保安立刻就像是踩到電線般惡狠狠地打了個哆嗦,隨即他們的註意力就全都不在周澤楷身上了,施文高看著保安們恢覆如常的神色,不由得咂咂舌,結果他一轉頭就發現周澤楷正看著自己。這嚇得施文高不禁縮了縮脖子,生怕周澤楷也給自己來這麽一下。當然後者並沒有在施文高身上使用“制裁”,周澤楷只是沖他招招手:“走,去監控室。”

“有發現了?”聽他這麽說,施文高連忙上前幾步,拉開了安全通道的門。

周澤楷只是應了一聲,並不答話,他的眉頭還微皺著,顯然剛才的言靈讓他付出了些許代價。事實上周澤楷並不想來叫施文高,畢竟他已經開始懷疑馬劍林的立場,連帶著對施文高都有了幾分不信任。

但是剛剛在監控室裏,當著兩個警部偵查員的面周澤楷沒辦法直截了當地說出拒絕的話。況且,他總覺得自己好像遺漏了點些什麽,但這種感覺若有似無,實在難以把握住。周澤楷決定找個機會,好好的跟江波濤說說這兩天裏發生的事情,特別是東塔裏的“影子”和孟平的死。

——作為一個心思縝密的向導,江波濤總是能看到一些被他忽略的細節,也更能設身處地的進行共情,進而分析出更深一層、也更加貼近事實的結果。

只是現在江波濤的舌骨骨折還沒好,無法進食固體食物,體內的熱量儲備嚴重不足,導致他的精神狀況一直比較低糜,整個人看上去沒精打采的。周澤楷看著江波濤就算插著鼻氧管也要強打起精神,跟他一起查看監控的倔強勁頭,免不了就在心底化開了一片柔軟:他實在是不忍心讓這種狀況下的江波濤再去勞心傷神地想那些破事。

等他好一點,再跟他說吧。

彼時的周澤楷這麽想著,卻不知道因為他的一時體貼,在此之後竟是對江波濤造成了更為嚴重的心理傷害。

後話暫且不表。

被周澤楷一起叫到監控室的除了施文高,還有已經收拾妥當,準備回家享受帶薪假期的方明華。

鑒於自己現在還說不了話,監控室裏的江波濤看見兩人只是點了點頭,方明華同樣以點頭作了回應,倒是施文高回給了他一個熱情的笑臉,隨即就湊了過來:“監控裏發現了什麽?”

“這是MICU門口的監控,”坐在監控臺前的一個偵查員側過身,示意施文高去看他面前的屏幕,“這兩個人是刷卡進去的。”

“刷卡?”施文高一楞。

“MICU是隔離區域,除了探視時間以外,外面的鋼制隔離門都是關上的。”方明華解釋道,“就算是醫務人員要進出MICU,也必須刷IC卡才能從側門進去。”

方明華一邊說著,一邊特別艱難地單手從皮包夾層裏摸出一張藍色的磁卡遞給周澤楷:“就是這種IC卡。我們醫院管理比較嚴格,各個ICU的進出磁卡都是定制的,MICU的磁卡是藍色的。”

周澤楷看看手裏的薄片,又看了看監控視頻中正在刷卡的男人手裏的那張,十分肯定地說:“是藍色。”

“也就是說,這兩個男的手裏有只有醫護人員才有的進出磁卡?”施文高說,“他們怎麽弄到磁卡的?難道醫院裏有他們的內應?”

“……你們等一下,我去拿今天MICU的值班名單。”方明華說著,將皮包留在監控室裏,轉身出去了。

“繼續。”周澤楷拍拍偵查員的肩,示意他繼續說下去。於是那名偵查員點開了另一段監控錄像,畫面上是MICU的內部圖像,有七張床,江波濤一手指著畫面左側中部的一張病床,一手將手機屏幕給施文高看,只見備忘錄上寫著六個字:這是我的床位。

——由於江波濤現在的精神力還不足以支撐他放出精神向導代為開口,所以只好繼續拿著周澤楷的手機當寫字板用。

那兩個偽裝成醫務人員的男人進了MICU後徑直地走向了江波濤的床位,在對著掛在床頭的病歷確認了什麽之後,他們拔掉了江波濤的鼻氧管,又拆掉了夾在他指尖的床邊監護儀,就連便攜式的心電監護儀都被這兩人在研究了一番後,卸了下來放在了床頭櫃上。

他倆做這些的時候,周圍還有護士在走動,但這兩個男人十分鎮定。在拔掉輸液管後,其中一個男人俯身打開了移動病床的固定剎車,隨即兩人正大光明地將江波濤從MICU裏推走了。

再看一次,周澤楷還是免得不了捏緊了拳頭:如果江波濤不是體質異於常人的向導,經過兩個男人的這一番折騰下來,怕不是又要丟半條命。

江波濤哪能不知道周澤楷在不爽些什麽,但他只是勾了勾嘴角:偶爾享受一下男友過度的保護欲,還是很讓人愉快的。

施文高倒是沒有察覺到兩人的動作,他只是去問監控臺前的偵查員:“有沒有這兩個人進醫院的監控?”

“暫時沒發現,倒追監控只能追到這兩個人從配藥室後面的走廊裏出來,那邊走廊是監控死角。”偵查員解釋道。

這邊正問著話,那邊去拿值班名單的方明華就回來了。

“今天MICU的值班主任是我,”方明華將名單遞給周澤楷,“不過,一般MICU沒什麽事的時候,我都是在普通病房幫忙,所以那個時候我不在MICU裏。”

周澤楷下意識地就想懷疑方明華,但他又轉念一想,如果這個內奸真的是方明華,那麽他還有什麽必要在同夥得手後拼了命地把江波濤搶回來?

察覺到自己神經過度緊張的周澤楷自嘲地笑笑,方明華頗為奇怪地乜了他一眼,繼續往下說:“除了我之外,還有另外兩名值班醫生,今天值班的還有一名護士長,六名護士。如果有內奸的話,應該就在這九個人裏。”

會不會是值夜班的人把磁卡給了他們?江波濤飛快地在備忘錄上打出了這句話,遞給方明華看。

“這倒不會,我們醫院管得嚴,所有進出磁卡都是有固定數量的。除了值班醫生,護士們的磁卡都是隨班交接的。”方明華解釋道。

“那麽就是說,只要看誰那個時間段裏不在MICU,就基本可以肯定他是內奸了?”施文高問道。

“差不多。”周澤楷點點頭。畢竟這兩個男人出現在監控裏之後,是直接刷磁卡進入的MICU,那麽他們在此之前必定就已經從內奸手裏得到了磁卡。而辨認人員這種事情,只能交給對醫務人員最為了解的方明華。

偵查員讓了個位置給方明華,後者一邊看著監控錄像,一邊比對著名單。兩分鐘後,方明華最後略帶驚訝地得出了結論:“紀顏不在。”

“誰?”周澤楷問。

“護士,我科室裏的。”方明華難以置信地對周澤楷說,“你前段時間住院體檢的時候,她還看護過你。”

“是她……?”方明華這麽一說,周澤楷就想起來了,他住院體檢期間確實有個小護士在負責他的日常飲食。她還在自己和江波濤詢問陳梓露有關湯君浩的事情時,來病房裏收過餐盤。

“現在這個叫紀顏的護士在哪?”施文高問方明華。

“不知道,我得打個電話問問。”方明華說著就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餵,譚姐,是我,方明華。你還在MICU裏嗎?哦,是這樣,你現在馬上去MICU裏看看紀顏在不在……嗯?是這樣嗎?……哦哦,好的,謝謝你啊譚姐……啊?我手沒什麽大事,後面可能要辛苦你們一些了。嗯嗯,好的,謝謝。”

掛了電話的方明華面色有些凝重:“負責MICU的護士長說,紀顏今天午休之後就沒有回過MICU。”

他話音未落,周澤楷心裏就咯噔了一下:紀顏這是潛逃了!

而江波濤想得卻比他更多,也更殘忍些:她會不會是遇害了?

施文高看著江波濤打在備忘錄上的短句,心裏越來越沒底。不過不管是潛逃還是遇害,是死是活,他們都得先找到紀顏才行。

相較於尋找那兩個尚不知姓名的歹徒的行蹤,在監控錄像中追蹤紀顏的活動軌跡就要容易許多。

根據方明華提供的信息,周澤楷和施文高在今天上午MICU的監控中很容易地就找到了紀顏的身影,江波濤也湊過來多看了幾眼屏幕,確認了視頻中這個瘦瘦小小的女孩,確實是在周澤楷住院體檢期間看護過他的小護士。

監控錄像顯示,在早上八點進入MICU後,紀顏就穿著一身醫用隔離服和其他護士一起跟在方明華與另兩位值班醫生身後對MICU的每一位病患進行了例行的晨間檢查。一輪巡視完畢後,方明華與另兩位醫生站在監控的角落裏似乎是在開會,而護士們則開始進行常規的基礎護理,無外乎就是對躺臥在床的病患們進行梳頭擦臉、身體擦浴、翻身拍背之類的普通照護工作,沒有什麽細看的價值,所以這部分的監控錄像施文高都以倍速快進過去了。

周澤楷留了個心,特地仔細看過了江波濤的床位,那時他的床位周邊還拉著床簾,將他與MICU裏的其他病人虛隔開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明華特地交代過,整個晨間護理期間並沒有護士對彼時仍舊昏睡著的江波濤做基礎護理,所有忙碌中的醫護人員都十分默契地繞開了他的床位。只有方明華在離開MICU之前拉開床簾額外查看了一下江波濤的情況,隨後他將床簾重新拉好,拿著醫療記錄本走出了監控範圍。

在這期間紀顏一直表現的十分正常,她盡心盡力地對臥床的病患們進行了擦浴和翻身,又幫幾個老人按摩了腿腳,並沒有什麽可疑的舉動。護理時間結束後,就是針對不同病患情況進行的常規治療,嚴格按照醫囑分發完服用類藥物後,護士們開始對一些病患進行輸液或者註射,而負責江波濤的正是紀顏。

“這是我安排的。”方明華看著畫面中正將兩袋藥水掛上輸液支架的紀顏,主動開口解釋道:“畢竟紀顏是我科室裏的護士。”

周澤楷點點頭,並未對此表示出任何的疑問。

畫面中的紀顏將輸液管接入江波濤左臂上的靜脈留置針中,在略微調節了輸液管開關後,她便轉身去給下一位病患輸液了,只不過紀顏在離開的時候沒有拉上江波濤的床簾。

周澤楷忽然轉頭看向身邊的江波濤,原本還看著監控畫面的江波濤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於是收回了視線與周澤楷開始了莫名其妙的大眼對小眼。鑒於這會兒自己還沒法說話,江波濤只能歪歪頭,借此向周澤楷表達了自己的不解。周澤楷沒說什麽,只是抓了江波濤的左手手腕,將那件病號服的袖管捋了上去,只見江波濤原本白皙的左臂肘彎處此刻卻是一片烏青,顯然是因為那兩名歹徒粗暴地拔除了靜脈留置針進而導致了他肘彎處的大面積皮下出血。

江波濤看著自己的肘彎,有些驚訝地張了張嘴,很明顯,他自己都沒有註意到這一點。

周澤楷垂眼盯著那片淤血,顫抖著做了個深呼吸,然後他松開江波濤轉過身去,仍舊專心去看屏幕上的監控錄像。對一切都了然於胸的江波濤抿著嘴角,在桌下悄悄地伸出兩指抓住了周澤楷的衣角,小力地搖晃著,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哄逗。

此時監控畫面上的時間是上午十點半,距離午休時間只有一個半小時,紀顏的行為一直都很正常,根本沒有任何疑點。但施文高還是發現了紀顏某個不尋常的地方:她在頻繁地看表。

由於擔心電磁信號會幹擾MICU裏各類精密儀器的運行,所以MICU裏是不允許攜帶手機入內的,要想知道時間,除了腕表,就只有依靠掛在近門處墻上的掛鐘。

這一點周澤楷自然也留意到了,越是接近午休,紀顏轉頭看表的動作就越是頻繁,而她“路過”江波濤床位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在十一點十分左右,紀顏趁著值班醫生和其他護士沒註意的空檔,迅速地將江波濤床位邊的床簾全部拉開了。不過她拉得太急,軸輪在滑槽中快速滑動的聲音驚動了不遠處正在為一名老人餵粥的護士,她轉過身,問了紀顏一句什麽。紀顏有些緊張地在那名護士看不到的地方抓緊了床簾,但她說話的聲音倒是很鎮定,只是說怕病人在裏面悶久了,把床簾拉開透透氣。那名護士聽完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回頭繼續給老人餵粥去了。

將同僚糊弄過去的紀顏顯然是松了一口氣,同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掛鐘。

隨後的五十分鐘裏,紀顏一直逗留在江波濤附近的床位間,一會兒給這個床位的病人餵水,一會兒又去查看那個床位的病歷,她裝得忙碌,眼神卻一直是在掛鐘和躺在床上的江波濤之間徘徊。

墻上的掛鐘指針剛剛指向十二點,早就如坐針氈的紀顏就迫不及待地跟護士長打了個招呼,急匆匆地從監控畫面中離開了。施文高眼疾手快地按下了暫停鍵,轉頭對另一個偵查員說:“快,把MICU門口的監控調到這個時間。”

在從MICU裏的監控畫面中消失了僅半分鐘後,紀顏就出現在了MICU門外,彼時的她已經脫下了醫用隔離服,正急匆匆地往不遠處的安全通道趕。

周澤楷突然伸手越過偵查員的肩,飛快地按下了暫停鍵,又拖著鼠標將監控倒回去了幾秒,此時紀顏的動作因為暫停畫面的關系而顯得有些滑稽。不過周澤楷的重點並不在這兒,他湊近屏幕細細地分辨了幾秒,然後他指著從紀顏口袋裏露出的一個不起眼的藍點向眾人道:“是MICU的磁卡。”

施文高瞪著眼睛看了又看,實在是認不出這幾個高糊的馬賽克就是MICU的磁卡,不過既然他無所不能的周哥說是,那就是吧。

“安全通道。”周澤楷拍拍還在努力辨認像素點的施文高,示意他將安全通道的監控調出來。

根據一段段的視頻追查,他們發現著急午休的紀顏並沒有去員工食堂,而是一路小跑著來到了門診部的門診大廳裏。雖然已經是飯點,但是門診大廳裏仍舊是人聲鼎沸,放眼看去,畫面裏密密麻麻的全是人頭,病人、病人家屬、醫護人員熙來攘往,摩肩接踵,實在是讓人眼花。幾人稍不留神就會盯丟紀顏的身影,只能一遍遍地倒回去重新細看。

在數次的回看過後,幾人終於在位於門診部一樓東南角的耳鼻喉科的候診室監控中再次看到了紀顏的清晰圖像。

當時的時間是十二點零七分,此刻紀顏的神情相較於剛從MICU出來時輕松了不少,她的步伐不再匆匆忙忙,舉止也更像一個結束了上午忙碌工作的醫護人員:紀顏正一手插在上衣口袋裏,一手反覆按捏著自己的後脖頸,慢慢地從監控畫面中走了過去。

她應該已經把磁卡交出去了。江波濤在手機上飛快地打出了這麽一行字。

周澤楷深表讚同地點點頭,選擇在門診大廳進行磁卡交接,確實是個聰明辦法,畢竟門診大廳裏的人流量極為龐大,彼此之間挨肩擦背再正常不過,就算有監控也查不出紀顏究竟是將磁卡給了與她擦肩而過的哪個人。

“耳鼻喉科過去是哪兒?”施文高轉頭正想問對醫院內部比較熟悉的方明華,卻發現一直站在幾人身後的方明華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出去了。

倒是一旁的江波濤伸過手,指了指監控畫面的一角,施文高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發現江波濤正指在天花板的導航牌上,周澤楷當即心領神會:“采血室。”

施文高一楞,也反應了過來:“調采血室的監控。”

不過讓幾人頗為意外的是,當他們緊接著紀顏從上一個視頻中消失的時間點調取了采血室外的監控錄像後,卻發現她並沒有出現在采血室外的監控中。

“怎麽回事?”監控臺前的偵查員有些驚訝,又把視頻反覆播放了幾遍,仍舊沒有看到紀顏出現,哪怕是將錄像倍速播放到了十二點半,紀顏都沒有出現在監控裏。

“耳鼻喉科和采血室之間有岔路嗎?”施文高提出了一種可能性,“她是不是從岔路走了?”

“那裏確實有岔路。”已經離開監控室有一會兒的方明華突然又折了回來,他身後還跟著醫院院長,兩人面色十分凝重,顯然是有什麽事情發生,“那邊有個側門,出去就是地面停車場,從那兒去員工食堂比較近。”

方明華頓了頓,繼續道:“以及,已經找到紀顏了。”

江波濤看著兩人的臉色,忽得心裏一沈,直覺有什麽他們最不願看到的事情發生了。

“人在哪兒?”施文高迫不及待地站起身,顯得十分焦急。

“……門診部負一樓的太平間,已經死了。”方明華說。

此話一出,監控臺前的幾人不約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周澤楷也在話音剛落的瞬間站了起來:“怎麽回事?”

“具、具體情況暫時不知道,我們也是剛剛才得到的消息,還沒來得及去看。”接話的是站在方明華身後滿面愁雲的院長,一天之內自家醫院裏發生了兩件不得了的事情,作為院長,想必他背負著極大的心理壓力,“我想著應該先通知你們一聲,就馬上過來了,畢竟有警員在現場,也比較放心些。”

“我們馬上去!”施文高說著就往外沖,沒成想一不留神被轉椅絆了個踉蹌差點摔倒。周澤楷的動作倒是極快,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經站到了門口,結果他剛在方明華面前站定,又幾步沖回江波濤身邊。

“子彈留下。”周澤楷一邊說著,一邊就要放出精神向導,江波濤適時地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周澤楷詫異地低頭看過去,只見江波濤迎著他的目光搖了搖頭,張張嘴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麽。

讀出了江波濤唇語的周澤楷忍不住地皺起了眉,無不擔心地道:“可以嗎?”

江波濤頗為堅定地點點頭,然後他做了個深呼吸,伸手緩緩地拔掉了自己的鼻氧管,緊接著他緩緩地將胸腹中的濁氣吐出,覆又緩緩地吸入一口。在做了幾次緩吸深吐之後,確認自己已經適應普氧環境的江波濤這才又點了點頭,坐在椅上向周澤楷張開了雙手。

自知拗不過江波濤的周澤楷也不打算再勸什麽,只是彎了腰,一把將他從椅子上打橫抱起。江波濤自然而然地抱住了周澤楷的脖頸,確保自己不會摔倒下去。周澤楷橫抱著江波濤上前幾步,站到已在門外的幾人面前,道:“走吧。”

施文高瞅見他倆這樣,幾度張嘴卻又閉上,楞是把已經話到嘴邊的“我去推輛輪椅過來”給咽了回去。各自焦急著的其他人壓根就不在意周澤楷對江波濤是抱是摟,只是想著趕緊去發現紀顏屍體的太平間裏查看情況。

MICU在住院部的十二層,而紀顏的屍體卻是被發現在門診部的太平間裏,幾人都沒什麽耐心等電梯,出了監控室就直沖安全通道,沖在最前面的是抱著江波濤的周澤楷,緊隨其後的是施文高和另兩個偵查員,吊著骨折吊帶的方明華和明顯日常運動量不足的院長拉在最後,一時間還算安靜的安全通道裏腳步聲亂成一團。

前一段高樓層的安全通道裏沒什麽人,幾人一路疾行下來倒沒什麽問題,而到了樓層較低的地方就有病人家屬在裏面上下樓了。為了避免撞到路人,周澤楷不由得就放慢了腳步,倒是施文高急跑幾步追到他身後,大喊讓眾人避開。

眾人聞聲一看,只見一個小夥子橫抱著另個穿著病號服的小夥子神色焦急,身後還跟著幾個警員和醫生,都以為是出了什麽性命攸關的大事,紛紛主動靠邊給幾人讓開了一條道。

盡管如此,周澤楷還是差點撞到了人——他在轉過三樓拐角的時候,差點與一名正往樓上走的孕婦撞到一起。

好在周澤楷反應夠快,他迅速地停了腳步,側身抱著江波濤在原地轉了小半圈,成功地從孕婦身邊繞了過去。周澤楷下樓的動作並未因此有所減速,倒是那孕婦被他嚇得不輕,當即尖叫出了聲,隨之而來的還有她身邊男人的謾罵。

窩在周澤楷懷裏扮演危重病人的江波濤聽見那聲尖叫有些不好意思,便略帶歉意地擡頭去看那孕婦,這一看卻發現那孕婦有些眼熟。而回過神來的孕婦正巧與他對上了視線,她在看到江波濤的時候明顯十分驚訝,隨即她向旁邊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安撫自己的丈夫。

這一切發生的極快,等江波濤反應過來那名孕婦不是別人,正是他在向導學院的“逃兵”學姐——丁夢蕊,而站在她身邊的男人正是她的丈夫,一個多月前被周澤楷和江波濤救過性命的趙鑫宏時,周澤楷已經抱著他飛快地奔過了又一個轉角,下到了一樓。

江波濤定了定神,決定眼下先以紀顏的事情為重,說不定丁夢蕊只是過來做產檢,碰巧撞見了而已。

有周澤楷和江波濤在前面開路,一行人沒廢什麽工夫就穿過了人頭攢動的門診大廳,從急救通道旁一個不起眼的小樓梯間下到了負一層。

施文高先前滿腦子都想著紀顏的事情,暫時沒空去想別的,結果這會兒到了太平間外頭才覺得周圍陰森森的有些讓人汗毛倒豎。太平間外頭守著一名穿著隔離服的值班護工,他看見院長帶著人過來了,連忙手腳並用地撲了過來:“哎、哎呦,院、院長,您可算來了。”

“到底怎麽回事?!”施文高在周澤楷的示意上前一步,搶先問道。

“哎、哎呦,警員同志,事情是這樣的。”護工緊張地吞了吞口水,“昨、昨天晚上住院部死了個病人,今天中午病人家屬辦完手續來太平間領遺體,結果,這停屍臺一彈出來,才發現裏面躺著的是個護士,我仔細一看,這、這不是心血管科的紀顏嘛。給我嚇得呀,哎呦。”

“那病人家屬呢?這事兒怎麽處理的?”

“哎、哎呦,還能怎麽處理,我趕緊給病人家屬道歉,說是開錯櫃子了唄。還、還好,這病人的遺體就在旁邊的冷凍櫃裏,我把家屬送走了就、就連忙聯系院長了。哎、哎呦,院長你說,這、這到底是什麽回事啊?今天就、就我一個人在,這小紀怎、怎麽就死了啊,還、還直接進了太平間?”

護工磕磕巴巴地剛問完這一連串問題,那邊半扶著周澤楷的江波濤就突然拍了拍他的肩,把正準備開始新一輪“哎、哎呦”的護工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轉過頭去,額頭正巧抵在了江波濤伸出的指尖上。江波濤張張嘴,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麽,一團柔和的光芒忽得從他的指尖鉆進了護工的眉心裏,後者像是被雷劈了般的惡狠狠地打了個哆嗦,隨即如同沒了電池的玩偶,垂著頭站在一旁不說話了。

“你做了什麽?”方明華有些不解地問道,江波濤掏出手機剛想打字,倒是一旁周澤楷代他解釋了:“確保一會兒我們再問他,他不會說謊。”

“你是說他剛剛說謊了?”施文高訝異地問道。

“……不知道,但至少之後他不會。”周澤楷不想再過多解釋什麽,於是將話題引回正道上:“先去看看紀顏。”

正如護工所說的,現在的紀顏正躺在某一格冷凍櫃的停屍臺上,衣著完整,神情安詳,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看上去略顯詭異的笑容,裸露在外的皮膚上結著一層薄霜。方明華和醫院院長由於害怕破壞現場,都不敢妄動,只是圍著屍體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兩人越看越迷惑,紀顏的身上沒有明顯的體外傷,暫時無法辨別她的死因。好在,施文高在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