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分析的沒錯，晴溪的瘋狂行為只是一個開始。

第二天，清早，學校的圍墻，教學樓的墻壁，教室的走廊，每個班的黑板，甚至衛生間的玻璃上，都用大紅色油漆刷著"雨合"兩個大字，黑板的油漆未幹，一滴滴血淋淋的流淌到講臺地面，在清晨冷冷的光線的照射下格外觸目驚心。

校長先生叫我到辦公室，問我是不是惹上什麽黑社會。我搖搖頭再不說話，他打量著我很久，嘆息一聲要我回去，我帶上校長室屋門的時候他說，希望我能盡快解決私事專心學習，若不然，為了保證其他學生的學習環境只好勒令我退學。

我關了門，走出辦公樓，看到靜候在樓下的原野。剛走下臺階，身後嘣的巨響，一陣寒風掠過脊背，回頭，一只歲瓷片的花盆落在我剛走過的地方，如果不是這一秒之差，我現在已經倒在血泊中。原野臉上略過驚懼，趕忙拉我到他身邊。再擡頭看樓上的陽臺，已經空無一人。

我苦笑著看他："看來是要趕盡殺絕呢。"上課鈴打響了。原野拉著我一言不發的向前走，路旁墻壁上，"雨合"兩個字森然可怖。

繞過花壇，回到教室門口原野忽然停下來。他轉過身說："雨合，從現在開始我們必須形影不離。"我勉強一笑，"不必的。""一定要！"他堅持，"雖然我不夠強壯，也沒有他反應迅速。但是，雨合，我一定要保護你！"我點點頭，笑容恍惚僵硬。

原野正要推門進教室，一個遲到的同學搶先一步側身進去，教室門推開的一瞬間，一股刺鼻紅色液體傾倒在進門的同學頭上，盛油漆的罐子劈裏啪啦的滾到講臺跟前。

原野和我看著頂著一頭鮮紅的同學，全班也錯愕的看著那個同學。他還未來得及反應，轉過身無辜的看了一眼身後的我們，原野說聲，對不起。做了替罪羔羊的同學跑開了，只留下門前一灘鮮紅中的白色腳印。

原野的一句對不起提醒了我，如果不是他先側身擠進門，那桶油漆此時已經澆在我和原野頭上。他幫我抹掉濺在臉頰上的一大滴鮮紅色粘稠液體，拉我進教室。經過金香的身邊時，我仿佛看到她臉上浮現出一個"算你好運"的訕笑。

整個上午氣氛沈悶，似乎所有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語文老先生吹著胡子在講臺唾沫飛濺，大罵背不下《行路難》的同學笨蛋。下了課金香又一臉訕笑的回頭看我。

我走到她桌前，她嘩一下站起來，香粉味直沖進鼻孔，熏的人幾乎窒息。

"是你做的？"我冷冷問。

"哼，是我！"她得意，"你說的沒錯，是我放上去的油漆。""為什麽？""為什麽？……那要問你自己！"她伸長脖子，滿眼憤恨不平。

我的眼睛落在她生氣而漲紅的臉頰，許多許多天之前，我的手打在她臉上的畫面重現在腦海。

"你還記恨著那一巴掌。"她抽動嘴角，"明白就好，今天算你走運，但總有一天我會加倍還回去。"這個企圖加害於我的人在我面前振振有辭，我想著早上那位同學頭上臉上身上的油漆，想到她四處傳冉悅的壞話……她再一次激起我滿腔怒火。

我右手擡起，向她的左臉揮去。但被她用力一擋，落到半空中，手腕酸疼，她狠狠的瞪著我，伸手猛推，我整個人沒了支點向後仰去。慌張的捉住一個手臂，等我站定回過神，剛剛扶住我的原野已經跨一大步擋在我前面。"啪"響亮的巴掌聲驚動教室，大家擡頭看過來，金香捂住臉鬼哭一聲跑出教室。背對著我的原野，垂著胳膊緊握雙拳。

原野為我打了金香一記耳光。一向理智且處事圓通的原野，居然打了女生。

下午放學他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訓話，回來的時候他一臉大無謂的說："呵呵，沒什麽，最多不做班長。""原野……"我想說，不要再保護我了，這樣下去會害了你，你本可以置身事外的。

他故做燦爛的笑著打斷我的話，"真的沒什麽，來，讓騎士護送你回家吧。"

走在校園裏不斷招引來路人的側目和嘁嘁查查的非議。

原野拉著我的手好笑的逗我："呵呵，我們是出名的情侶對了呢。雨合，你實現了我很早以前的夢想呢。""夢想？""對，很早很早以前的夢想。早的我已經不知道從哪天開始……那時候我偷偷看著你安靜的坐在窗前，眼神飄向遠方，風吹動黑發，白絲帶飛起來，仿佛仙女降臨教室。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副畫面呢……那時侯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夠在所有人的註目中拉著你的走過校園，就算付出一切也值得了啊……呵呵。"我被他拉著走，眼淚大滴大滴掉下來。笨蛋原野！你可以不用為我做這些事的，你知道我的心裏還有一個人的影子……你知道的，我在利用你啊……你為什麽？為什麽忽然那麽笨那麽傻？！

他側頭看我："真是多愁善感的女孩……呵呵，看來我還是不能讓你變快樂啊……"我拼命搖著頭，在心裏喊，不是的，現在的我很快樂。

可是眼淚還是止不住的流下來。我多想在他面前綻放一個微笑，可是眼淚為什麽不停的傾瀉而出。

"眼淚汪汪的樣子也很美呢。"他停下來用大拇指抹著我的淚水，"答應我，雨合，一定要快樂的生活。無論明天後天大後天，無論遇到什麽事情，一定要快樂的生活……如果有一天我不能繼續站在你身邊保護你，不能在你耳邊講笑話給你聽，你也要學著保護自己，也要露出開心的笑容……記住，笑容可以打敗一切敵人，可以安慰所有愛你的人……呵呵，水做的雨合，不哭不哭。"原野哄小孩子一樣雙手捧住我的臉頰，他愉快的看我，眼睛神采奕奕。

我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個笑容，他拉著我，繼續在路人的側目中，靜靜走在橙色的夕陽裏。

"雨合，彥石他真的很喜歡你……"他弧線柔美的側臉，被鍍上朦朧的光暈。

我跟在他身邊低頭走著，想著他說的話。這個曾經說過要保護給我快樂的騎士告訴我彥石很喜歡我，還說他不能讓我變快樂……他那麽聰明，總是一眼看穿我的心事，為什麽這次聰明的他不知道現在我的內心很溫暖……我多麽想告訴他：我是快樂的，有你的保護，我會快樂起來。請不要再提醒我關於那個影子的任何事情，我會忘記的，有你的陪伴，我會把所有不快樂都忘記的……

但我什麽也沒有說，只是握著他的手，緊跟在他身邊。

轉了幾個圈車棚裏還是找不到原野的自行車。他一向放在固定位置的，難道今天早上來的時候慌亂中停在其他地方了？

我看一眼緊皺眉頭的他。不遠處的樹陰下圍著一層又一層人墻，他們擁擠著觀望，唏噓聲傳到車棚裏。

原野依然眉頭緊縮，他拉起我說："過去看看。"擠進人群，一堆自行車零件散亂的堆在墻角，零件上沾著未幹透的紅色油漆，旁邊放著一個掏空的漆桶。同早上教室裏那個幾乎一模一樣！

我心臟顫抖一下。看到零件堆中，一條卸下來的車把上掛著幾天前我親手為原野綁上的小晴陽，它潔白的笑臉已經浸在油漆中染成醒目的紅。

我向前走一步，伸手想要撿埋在廢品中的小晴陽。兩滴紅色的液體落在我雪白的胳膊上，血一樣殷紅可怖。啪啪，又有幾滴打在臉上頭上和衣服上。

原野一把拉過我。我心想又是油漆？用手摸去紅色液體，不對，它不粘稠，稀薄的像……血！

"呀！"身邊的男生驚呼出來，大家尋著他的目光擡頭往上看。

高大的白楊樹濃密茂盛，夕陽照著它油綠明亮的葉片反射出點點班駁的星光。

最低處的樹枝上，一個紅色的自行能車軲轆嘀嘀嗒嗒緩慢轉動，車軲轆下面綁著用兩塊粗糙的木板釘成的漆紅的十字架，十字架上，一只張著翅膀的雞倒懸著，被生生砍掉腦袋的脖子血肉模糊，不斷滲出殷紅的血，滴在我剛才站的位置，幾根雞毛粘著血和油漆悠然的飄在半空中，最後落在那堆自行車零件上。

圍觀的人全部屏息凝視著這血腥的一幕。

"讓開！"我聽到冉悅喊一聲，大家自動讓出一條小路。

她跑過來搖晃著呆若木雞的我叫："合！合！你沒事吧？合……"我聽到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的在胸口亂跳，努力鎮定下來，搖搖頭。

"沒事。"冉悅再望一眼高處滴著血的無頭雞。皺了皺眉，眼裏帶著一絲恐懼，她又望向身旁的原野，詢問是誰幹的。

原野搖頭。

金香？不。憑金香的智力和能力安排不出這樣恐怖的場面。那麽能做出這些的人就只有一個！

冉悅身後的彥石憐惜的看著身染雞血的我，轉身說著："你們回家，我去找她！"彥石大步跑遠了。冉悅為我擦掉臉上的血跡。然後三個人提心吊膽的回家。一路上相安無事，三個人都在想，大概彥石回到晴溪身邊，那位瘋狂的小姐就可以消停下來吧。

接下來的幾天裏，事故仍然不間斷的發生。

在操場上險些被鉛球砸中，摩托車直飛過來，我被原野拉開；走回家的途中我們被人跟蹤，身後不斷穿來咳嗽和口哨聲，我們加快腳步甩掉跟蹤者，穿過一條街又出現奇怪的咳嗽和口哨聲；冉悅的課本也開始莫名其妙的不見蹤影；原野被撤去班長職務，接二連三的被班主任，紀律主任，年級主任，校長喊去訓話。

開始，課上到一半被叫走，直到下課才郁郁的回來，後來談話的時間一次比一次長，早上第一節課被叫走，中午下課才回教室來。

我把筆記拿給他，問："怎麽了？""哦，沒什麽，不用擔心……只是……普通的談話而已。"他面色沈重。

"我可以幫你做什麽嗎？"他認真的看著我，笑到："幫我抄好筆記。呵呵。"我也認真看他。他似乎很累，但笑容是欣慰的，像是在說：有你的關心，我所做的事情也就值得了。

直到一天中午，晴溪居然跑到教室來找我。

她可憐兮兮的眨著芭比娃娃般的眼睛，還是天真爛漫的孩子模樣。她嬌滴滴的求我："雨合姐姐，求你把石哥哥讓給我……求你了……"她一聲聲喊我姐姐，我看著她忽然很好笑。

"晴溪，彥石不是我的，怎麽讓呢？"我指了指教室裏低頭看筆記的原野，"我的男朋友在那邊，想必你早知道了……"這些日子一直是原野牽我的手，保護著我，她怎麽可能不知道呢？

晴溪看看他，又看看我，努起小嘴想了想。

"那麽，我去找冉悅！"說完粉紅色的身影上樓去了。

我擔心冉悅，於是叫了原野一起跟上樓。

才到樓梯口已經聞到硝煙的我味道。

"你說什麽？！把彥石讓給你！你也有臉來？"冉悅語調尖刻的喊，經過的人忍不住圍過去張望。

果然是談不攏的。我們擠進教室，冉悅眼冒火球對著面前劉海整齊，眼睛圓圓可愛的女孩。

"有本事沖我來，彥石是彥石，雨合是雨合，他們兩不相幹！"冉悅說的對，我與彥石兩不相幹……

"彥石是我冉悅的男朋友！你要搶！好，有能耐就搶過去，我奉陪到底！你憑什麽發洩在雨合身上！還雨合平靜！"粉紅女孩雙手垂在身前，淚水已經在眼框裏打轉。

"冉悅姐姐，求求你，把石哥哥讓給我。"周圍拋過一圈不平的眼光，他們責怪冉悅怎麽可以這樣吼一個如此單純可愛的小女孩！一雙雙輕蔑的眼仿佛在說：美女也不能仗勢欺人啊！但他們永遠不會想到，仗勢欺人的人是他們眼中的小可愛！

"求求你，冉悅姐姐……"這時候冉悅也註意到周圍的目光，冷冷的對著粉紅女孩。

"這個世界上什麽都能讓，只有愛情不行！想找回你的石哥哥？求他去！"晴溪站在人群中央，無辜著眨著睫毛，眼淚啪啦啪啦掉下來。觀眾已經開始低低的抗議。局面漸漸向晴溪傾斜，僵持下去對冉悅不利，原野上去拉著晴溪，勸導："先回去吧，冉悅平靜下來一定會讓你……"但是晴溪不下臺階，仍落著淚像在等待什麽。

人群裏閃出一個光芒萬丈的身影。

大公子晴松，斜斜的倚在教室門口，雙手插在西褲口袋。不用說話，他的光芒宣布他已經在這裏了。大家一齊轉向門口，幾個女生幾乎是尖叫著圍過去。

他不看冉悅一眼。

"怎麽？連我人見人愛的妹妹也不放過？""你顛倒黑白！這些天的事全校同學都可以作證！"冉悅理直氣壯。

"哦？還要把那些醜事怪在我們兄妹身上？""我只是摘下你虛偽的面具……大公子就可以無法無天？！欺人太甚！"晴松還是笑。金光閃閃的笑！

"冉悅小姐，你說誰欺人太甚？你們在外面不檢點，請不要拿我們兄妹做擋箭牌哦。""哇哦！！！"眾人嘩然……

"你說誰不檢點？！"盛氣之下，冉悅推開圍在他身邊的花癡，三兩步沖過去瞪住信口雌黃的晴松。

大公子只懶懶的直起身，"晴溪，我們走。"說完轉身。

被侮辱的冉悅怎麽可能這麽放他走？

"晴松！""什麽？"他不緊不慢的回頭。

啪！

所有人目瞪口呆。

不知什麽時候彥石出現在冉悅和晴松之間。

他迎著冉悅高高舉起的手。

啪！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著臉上腫起一個紅手印的彥石。

"冉悅，一切都是我的錯。讓他們走。"彥石話音一落，眾人小聲嘀咕，在他們看來，好戲又要上演了。

"你以為你是誰！"冉悅恨他為晴松擋了一巴掌。這一巴掌是晴松應得的！

"冉悅，我欠你們，也欠他們……""彥石，你不要忘了，是誰連累雨合如此慘！雨合有什麽錯！她是最無辜的！""她沒錯，是我錯了。"彥石在懺悔。

"你袒護他？你為他說話？！""冉悅，我不想看著我的朋友成為敵人，你明白嗎？""好好！彥石！你跟他們是朋友！是青梅竹馬！你現在就給我出去，最好永遠在我和雨合面前消失！一輩子都別讓我見的到你！"樓道上，晴溪拉著晴松的衣角已經走遠。他們成功的挑起冉悅的怒火，又成功的使原本的朋友反目。我和原野倒抽一口冷氣。

冉悅全身顫抖，指著門外，"出去！給！我！出！去！"彥石面容憔悴的看我。從自行車事件以後我們再沒見到他，這些天他在哪裏？晴溪斷斷續續的攻擊我們，說明他們並沒有達成任何一致，不然她也不會親自從初中部找上門來。

我想問他這些天好不好。可他狼狽的眼神已經告訴我，不好。在他的眼睛裏我看到千言萬語，看到他深深的孤獨，心臟狠狠的疼起來。也許在整個事件中最無辜最無助的那個人，不是我，是彥石。

冉悅再命令一次："請！你！離！開！"彥石低下頭去，與我擦肩而過。

回到各自的教室，我想，真的結束了吧？！然後整個人松了一口氣，擡頭看老師在黑板上留的習題，恰好碰到金香得意的眼光。

我不理睬，繼續抄習題。上課之前一定要解出答案拿給原野看的。他有很多天沒上課，功課落下一大截。

我停下筆看看原野，他正一臉失落的望著我出神。

原野，一切都過去了，不要深鎖眉頭了。我對他綻放一個微笑，繼續低頭做習題。我知道他會接收到我的心意。

預備鈴，班主任提著他的大公文包踏上講臺。

他是學校最年輕的老師之一，師範畢業後直接進入這所學校教授歷史。他很在乎衣著，襯衫總是一塵不染；他教學很認真，不遺漏每一個小細節；他管理很開放，幾乎班裏的所有事情都放手給學生；他亦師亦友，會認真聽我們傾訴，像朋友一樣維護我們的利益。他頭發卷卷，鬢角卷卷，我們私下給他起個外號：小卷老板。

但是今天下午沒有他的課呀？！

小卷老板把公文包壓在講臺上，幾個愛同他笑鬧的學生已經不安分起來。

"小卷老板好久不見啦。""很想念我吧？"他笑瞇瞇。

"如隔三秋啊！"一同學嘆到。

"不對吧？"小卷老板數著手指，"九秋了！"他三天沒來過教室！期間一節歷史課也換成自習。以前，沒課也一天逛三遍呢。

"哦……嘿嘿，小卷老板忙著戀愛呢？把我們大家都給忘了！""哈哈哈哈……"輕快的笑聲從窗口飛了出去。

但是小卷老板的面色卻漸漸沈重起來。

"我今天過來……"他開口說話，笑聲立刻乖乖停下，"我今天過來要宣布一個消息。""好消息壞消息？"一個聲音插進來。

小卷老板笑不出來。大家意識到他要講的事情很重要，一雙雙眼安靜的看他。金香回頭對著我，一臉得意。如果冉悅看到她的表情一定會丟一句：小人得志。

"我來宣布……班長原野被退學了。"原野被退學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野，品學兼優的原野！沒有理由被退學！我幾乎站起來喊：老師您一定弄錯了！

然而小卷老板無可奈何的聲音又響起："是的，班長原野被退學了……"

講臺下的學生左右討論著。我望向原野，他從容的站起來，走到小卷老板身邊。

小卷讓到黑板一邊，整個教室又成了原野的天下。

以前的他就是這樣站在講臺前，雙臂撐住桌面，君臨天下般頒布每一條紀律，安排每一次活動，總結每一周的班級情況。即使被撤除了職務，大家還是習慣的招呼他為"班長".沒錯，就在幾天之前，因為打了金香，他被撤職了，那麽退學……我看到金香得意的笑。回想這些天他不斷被領導叫去談話，我恍然大悟！

"謝謝大家。"看著大家許久，他說出這句話。"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站在講臺對大家說話。謝謝大家。"他不卑不亢。離開講桌，彎腰，深深鞠了一躬。

教室裏掌聲雷動。

傍晚的落日，傍晚的微風，傍晚的樹陰，傍晚的青草，傍晚的百合花香。

我們手拉手漫步在操場上，一起看晚霞舒展，看夕陽西下。

桔色的跑道上，我們靜靜地走著，走著，直到點點星光亮起。踢足球的男生手搭著衣服散去，灰藍的夜空裏，月兒彎彎，像微笑的眼睛。

我們背靠背坐在操場中央，看銀河在頭頂潺潺流過，聽蛐蛐拉起它泛黃的小提琴。

"雨合……""噓……你聽，蛐蛐在說話呢。""呵呵，說什麽？""說，為了這美好的一天，我們再和奏一曲吧！你聽……""呵呵，是送別曲麽？""不，是歡樂頌。"我笑。

他背對著我，聲音忽然很輕柔很溫暖："雨合，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嗎？如果有一天我不能保護你了，你也要快樂的生活。""那時候你就知道會離開嗎？""呵呵，有預感。""你早知道那一巴掌的後果會很嚴重，可你還是打了。""我說過要保護你的。原野是雨合的騎士！"我可以想象出他認真的表情。

"以後怎麽辦？""我要去很遠的大草原。在那裏或許可以一邊放牧一邊讀書。""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嗎？""恩！還有像這裏一樣美麗的落日。""那，我們還能見面嗎？""一定能。原野永遠是雨合的騎士。"

月亮已經轉到西邊，晚風涼涼的撫過裙角，草坪的露水打在臉頰上。銀河邊，鳥兒拍動翅膀，鵲橋已經搭起。牛郎和織女相會了，在我們相聚的最後一個夜晚，他們幸福的在橋中央微笑。

原野送我到家門口，一雙清秀的眼睛裏寫滿了別愁。我舍不得進門，他也舍不得離開。沈默了很久，他忽然問："雨合，我可以吻你嗎？"我紅著雙頰低垂了眼睛，聽到他的呼吸漸漸靠近。

他兩手拉著我的兩手，清涼的唇吻在我的額頭。

路燈拉長了我們身影，一直延伸到街道的盡頭。月亮悄悄躲進雲彩後面，眾鳥飛去，牛郎和織女又開始年覆一年的守侯。

第二天坐在教室裏，擡頭看不到原野的笑容。他的書桌空在教室的中央，我整顆心也變得空蕩蕩。

金香挑釁的走到我面前，香粉味依然濃烈的令人窒息。

我擡頭看她那張小人得志的臉。

"滿意了？""哼哼。他自找的！""如果滿意了，請你離開。"聽到她的聲音我內心忽然覺得厭煩。

"你恨我？哼哼。不要忘了，他為誰打的那一巴掌。""請你離開，謝謝。"我不耐煩。

"忘了？我提醒你！他被退學全是因為你！雨合！"同學們正扒教室準備下節課的提問。金香陰冷的說出這句話，眼裏射出輕蔑。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我，有人疑惑，有人微怒，有人可憐。

"你真可憐。"金香的聲音在我耳邊掠過。我很想站起來告訴她，我不可憐，有原野的保護我很快樂。滿腔仇恨的你，才是最可憐的人。

我晃著身體，用胳膊撐住課桌。聽到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仿佛要從喉嚨裏鉆出來，體內的力量正一點點從身上蒸發，我擡起頭看到金香臉上出現奇怪的表情。

我想要張口說話，然而腦袋一陣暈眩，胳膊再也支撐不住。我怎麽了？我怎麽了？

合上眼睛的一剎那，我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一張黝黑帥氣的臉。

嘭！嘭！嘭！我聽到心臟無力的跳動。溫暖而有力的大手抱著我，一個熟悉的聲音不斷叫我。

"雨合雨合雨合……堅持住，堅持住……"嘭……嘭……嘭……我只聽到心臟無力的跳動。

我做了一個夢。

七歲的小女孩早上醒來爬進爸爸的被窩。她伸出小小細細的食指去挑爸爸的睫毛，爸爸沈沈的睡著。她扒下小嘴去，對著爸爸的耳朵吹著熱氣，爸爸依然沈睡。她眼睛一骨碌，吻吻爸爸紅彤彤的臉頰。

"爸爸，爸爸！懶爸爸起床了……"居然還不應！又裝睡！

女孩一笑，看來要出絕招！她輕輕一躍，小猴子一樣敏捷的跳下床，然後從被窩裏摸起爸爸的大手，拿出一枚小小的別針。嘿嘿，女孩調皮的笑。別針紮進中指，一滴圓圓的血珠滲出來……

然而直直躺在床上的爸爸……一動未動。

她有點害怕，拼命搖著爸爸的胳膊，"爸爸……爸爸……起床了……嗚嗚嗚……"女孩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起來。

"爸爸……嗚……"

嘭！嘭！嘭！我的心臟沈重的跳動，呼吸越來越緊促。迷湖中我聽到一個喊："快，叫救護車！"然後熟悉的聲音說："來不及了醫生！我抱她去！"那雙溫暖的大手再一次擁抱著我。溫暖而有力，仿佛……仿佛爸爸就在身旁。

"爸爸……爸爸……"女孩追在帶走爸爸的救護車後面，拼命的向前跑，心臟撲通撲通亂跳。腳下一滑，她跌倒在路中央，全身只剩下揉著眼睛大哭的力氣。

她心愛的爸爸，去哪裏了？"爸爸……你去哪裏了？"

"好人離開人世間以後會去天堂呢。他們會在天上看著他們愛的人……雖然他去了其他的地方，對你的愛卻從沒有少過，他的微笑，他的關懷也一直陪在你身旁……""哦，我的爸爸去了天堂呢。"是誰告訴我，心愛的爸爸去了天堂……

"合合，摔疼了吧？不哭哦，要做勇敢的孩子。""恩！"我抹掉眼淚。爸爸暖暖的笑著，拍拍我的頭。

爸爸跑在我前面，回過頭，向我伸出他大大的手，"合合，來跟爸爸走……"我快活的迎上去，準備跳進爸爸沖我張開的懷抱。

然而那熟悉的聲音又在身後傳來，他急切的喊著："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轉過身，我尋找那個熟悉的聲音，透明的空間裏一片空曠。我忽然發現自己長大了，長成十七歲的年紀。我毫無方向的挪動著腳步，一滴眼淚落在腳邊，如空氣般的地面漾起一圈圈漣漪。

那個熟悉聲音，究竟是誰？……

睜開眼睛，一片潔白。

陽光透過隨風飄動的窗簾落在幹凈的地板上。床頭，冉悅扒在我枕邊，安靜的睡著了。她長長的頭發順滑的披在背上，柔軟的睫毛在陽光下跳動，宛若天使。

"悅悅。"我連擡胳膊搖她的力氣都沒有。

"恩？"她擡起頭，揉揉惺忪的睡眼。"什麽時候了？"她問。

我笑一笑。

她忽然快速的眨眨眼睛，然後大叫著跳起來："合！合！你終於醒了！醫生……"

嘟……幾秒鐘之後房門打開。一隊白衣護士魚貫而入，最後醫生快步走到我床前。

我才意識到，自己正躺在醫院裏。不遠處一臺心腦儀滴滴的跳動。

醫生看著儀器。送了口氣："略微有些衰弱。你感覺怎麽樣？"他轉向我。

"沒什麽力氣。"我笑。

"昏迷了幾天當然沒力氣，"醫生安慰，"危險期已經過了，調養幾天就可以出院。"說完，醫生和護士又魚貫而出。剩下黑眼圈的冉悅站在床邊，眼裏泛著淚光。她忽然哇的一聲扒在我身上大哭起來，嘴裏嗚噥著："合，你快嚇死我了……你終於回來了，合……"

冉悅告訴我。經檢查我遺傳了父親的心臟病，那天在教室裏同金香爭吵的時候忽然病發，當場昏迷了。幸好彥石及時送我來醫院，不然有可能小命難保的。

彥石？我回想起昏迷前看到的身影。但是他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教室？

"幸好，在你生命危險的時候他突然出現。"冉悅說。

半個小時以後，媽媽也趕到醫院。

她把一堆飯菜擺在我床前，額角似乎多了幾縷白發，雖面帶倦容，精神卻很好。

"冉悅真是好孩子，如果沒有你，我真不知怎麽辦好了……"媽媽邊餵我吃東西一邊說，"這些天是冉悅一直守著你呢。""應該的應該的。"冉悅也很餓的樣子。

"呵呵，冉悅人又漂亮，心地又好，以後一定能找個好婆家。""阿姨！"冉悅含羞。

等我們吃完飯媽媽又匆忙趕去工作。看著她清瘦的背影出門，我心裏酸酸的，媽媽一定很辛苦，要工作又要照顧我……如果父親還在……

我微笑著望向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

夏日的早晨的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溫溫熱熱，很舒服。

爸爸：昏迷的時候我夢到你了呢，你還是微微笑的看著我，伸出大大的手掌握住我的小手，你一定是在擔心我，想帶我去一個只有愛沒有痛苦的地方對嗎？但是我沒有跟你走，你不生氣吧？我很勇敢的堅持過來了呢！因為，有個熟悉的聲音一遍遍在我耳邊喊著，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

那個熟悉的聲音是彥石，我的救命恩人彥石。

他來看我的時候，臉上露著羞澀老實的笑容，像初見時一樣，他撓撓後腦勺，潔白的牙齒，黝黑的皮膚，整個人在橙紅色的夕陽下閃著金光。

穿著大T恤運動褲的他把一大束清雅的百合花抱在胸前，看著我很久很久，才說："好些了嗎？""恩。"我精神清爽的笑著。

"送給你。"他把百合放在我懷裏。

"謝謝。"他曾經說過，我像一枝清雅的百合。

"呵呵。"他又撓著頭傻笑。

冉悅見到他也不再生氣，不再指著門要他離開。我很想問他晴溪怎麽樣了，很想知道救我那天他為什麽會突然出現，想問他知不知道原野的事情……

但是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問："原野呢？離開了嗎？""你昏迷的第三天，他來看你一次，說要去很遠的地方讀書。"冉悅說。

"哦……"很遠的地方是天蒼蒼野茫茫的草原吧。

"這個，他留給你的。"冉悅在抽屜裏拿出一個厚厚的本子。

輕輕打開來，一片如夕陽般的紅葉落在枕邊。

……

今天第一次註意到那個女孩。

她叫雨合，坐在離我不遠的位置上凝視著窗外的天空。

印象中，她似乎不多話，透明的像空氣一樣。

她似乎總是白衣裙，白絲帶。飄逸素雅。

她似乎不笑，眼睛裏寫著許多許多回憶。

她是個特別的女孩。

……

今天第一次同她說話。

她的數學成績不太好，於是發試卷的時候我把自己的拿給她。

她微笑著接受了。

原來她會笑，而且笑容很清淡，很清澈。

我告訴她有什麽不明白的可以找我問。

她說謝謝。

雖然她沒問我任何問題。

但這是很美好的一天。

……

今天在校園裏遇到她。

她正開心的同朋友交談，從來沒有看她這樣開朗的笑過。

可是我同她打招呼的時候，她還是只淡淡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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