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四.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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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許科考那幾天我沒有陪在身邊。

我那時正值飛升的緊要關頭,谷月說左右這幾天就要歷雷劫,我在下界她不放心。

谷月也曾訝異我修為的精進,殊不知我雖無心權勢與力量,卻也總記得她說,我這一身精魄受之於天地滋養,自是要回報於萬物生靈的。

更何況,我亦有了想要保護的人。

有那麽三兩次,我在解魯班鎖之餘瞥過阿許讀的書,看到上面寫有道之國,治不聽君,民不從官,看到上面寫念高危則思謙沖而自牧,懼滿溢則思江海下百川,看到上面寫夫損益殊途質文異政,或尚權以經緯或敦道以鎮俗。我便知,這一方小小的院落是困不住阿許了。

我亦知,前方的路怕是會越走越艱難,而我愈努力些,或許來日的路途就能更順遂些。

雷劫過而仙骨鑄,待我再回到下界時,許家已不見阿許了。

說書先生的話本子倒是有更新。先生說,今朝的狀元郎竟是皇家流落在外的五皇子,昔日眾人皆以為其病中夭折,誰能想到竟是被偷送出宮去了,殿試時父子相認骨肉團聚涕淚兩行,真真令人唏噓。

我瞅了瞅皇榜,阿許的姓名赫然榜首,有些令我惱火。

我雖平素愛使小性子,卻也不是不能懂得他的難處,中宮多年穩立不倒,前朝母家多權臣,所出皇子亦是穩坐太子位,阿許的存在,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只是有些失落,阿許他竟是不信我。

人間的帝王與天上的神仙有盟約,皇宮是我不能涉足的禁地,我被欺瞞了許久,雖很想把阿許揪出來給他一個腦瓜崩,卻也沒糊塗到因一己之私壞了兩界邦交。

於是我只能趁著皇室秋獵時潛入阿許的帳篷。

阿許看到我倒是一點都不意外,只是摸了摸我的腦袋,問我雷劫是疼也不疼。

我一肚子的火氣霎時間就被澆滅了,也柔聲問他,五殿下,這麽多年夾縫求生,是疼也不疼。

那夜阿許和我講了許多,但我並不關心當年阿許的母妃是如何想法子將年僅六歲的他送出宮去避過了中宮的發難,阿許如何憑借塞外沙場上的表親以及並未肅清的王城中勢力得以平安無恙的長大,只是問阿許,他和皇帝老兒相顧無言涕淚兩行的場面是什麽樣子的。

阿許一楞,說早就告訴過我,說書先生的話不能盡信。

我說那他如何認出來你。

阿許說或許是憑借他和母親相似的眉眼,或許是他在殿上問他陌上鶯啼可曾留春住,又或許,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鶯是阿許母妃的閨名。阿許的母妃也是有些才情的,亦曾有些閨閣之詞與皇帝老兒應和,嬌嗔陌上柳色新又故,鶯啼留春春不住。想來偶有一兩首被小阿許偷聽了去,也不足為奇。

我想那皇帝老兒時至如今仍記得斯人眉目與昔年唱和,想必對阿許的娘親總也有幾分情意,可我卻是不懂,既然有情,何至於眼見她在宮中受盡淩虐至死。

我不曉得阿許對皇帝是恨也不恨,我怕阿許一生被仇恨裹挾陷於偏執,又怕阿許那樣溫柔寬和的性子,被施以一點點溫存就輕易原諒。

我正想問他,但擡眼對上阿許深不見底的眸子,驀然念及阿許平日讀的書,突然就懂了。

朝野權臣一手遮天,在位者或屍位素餐或極盡盤剝,連累四方百姓受苦,此為國仇。幼年喪母,半生夾縫求生,此為家恨。無論是出於何者,阿許是要拿回屬於他的東西了。

我說那你現在入宮,是一切都準備好了麽。

阿許眼裏閃過一絲訝異,說只道是我平日只知道看話本子,沒想到我竟什麽都知道。

我白了他一眼,說我幾千歲的年紀,看過人間的權謀爭鬥可比話本子多多了。

正是秋風獵獵的時節,外面的風扯著帳篷與旗幟呼啦啦作響。

阿許輕輕環住了我說,放心,山雨欲來,總也不會淋到我們阿意。

許家小院裏的那般平靜再也沒有出現在我們以後的日子裏。

阿許入宮的時機早有謀算,彼時太子權力膨脹到頂點,憑借身份背景起的高樓,遲早一夕傾塌,阿許多年暗中步的棋子,也漸漸浮出水面。

我入不得宮去,只是眼看著中宮勢力一步步倒臺,耳聽著鄉野間傳聞,便知阿許看著溫潤如玉,卻也是很有些手腕的。

但皇帝老兒委實好生養,太子的倒臺只是腥風血雨的序幕,諸多皇子虎視眈眈下,阿許步步都走得我驚心。

當阿許奉旨領兵收覆前朝失地時,我便知他在這局棋裏,還是輸了。

“那個居高位的人,是不願你活。”我有些氣惱。

阿許只領得敵方一半兵力,漠上盡皆驍勇悍將,邊關要塞又易守難攻,若要浴血衛國衛民,或許也得其所,可我無論如何,不願阿許為了權力鬥爭送了性命。

我不知道阿許是否還記得自己與母親曾在宮中受盡折磨,是否還記得上位者只是冷眼旁觀任憑旁人攪弄風雲,或許這些苦痛在十餘年後皇帝輕輕喚他我兒的時候已逐漸淡去,畢竟又有誰能不渴望父親的疼愛。

而現在,被自己的親生父親送上一條必死的道路,是什麽樣的感覺呢。

我不知道阿許痛不痛,但我是真的痛了。

“可我也不能就這麽輸了。”我無法分辯阿許的眼睛裏更多是堅定還是哀傷,“阿意,你知道,我要那個位子並不是為了覆仇,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想做的事情,或許也是我畢生一腔孤勇地護佑他的原因。

我們都有要提攜玉龍為之而死的君,我們的君,都是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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