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道長的臥室沒有電燈，只有四五只蠟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古舊的木床隨著鐘如一的翻身，發出嘎吱嘎吱的惱人聲響。

布衣道長身邊有人睡不著，瞪著眼睛盯著昏暗的床頂，猶豫著要不要對鐘如一說出實情，燭臺上的蠟燭發出劈啪一聲響，忽的滅了，屋裏越發昏暗，屋子裏散發出一股泥土混合著腐舊的味道。

屋子裏安靜的鐘如一可以聽到布衣道長眨著他幹澀的眼睛的聲響。

“老頭，你後悔嗎？”鐘如一把心一橫，問出這話，心裏也說不出什麽滋味。

“哎，活在這世上，莫說悔，此一道，進來了，這點事還看不開？那麽多學問白學了。”布衣道長的語調慢悠悠的，仿佛是一個臨終之際的人。

“我才學了幾分本事，天地萬物都是學問，我的恐懼多半都來自於學的這堆破爛，我要是從沒學過這些，可能也不至於連給鐘慶祥當兒子都小心翼翼的。”鐘如一自嘲的笑了笑，說到底鐘如一能利用的這些學識很大程度的也限制了他。

“無知才無怖，這說明你入了門。”布衣道長說著誇人的話，可是陰森森的。

“不得不說，跟著方家，我的野心被困住了，這是你一步棋嗎？我總覺著你是瞎貓碰到死耗子了。”鐘如一糾結著布衣道長到底是不是真的糊塗。

“世事無常，哪能都算到，你不過是個殘次品，替代品，不想在你身上浪費時間。”布衣道長閉上眼睛想要睡覺，這麽大歲數熬不得夜。

“老頭，謝謝。”鐘如一聽著布衣道長越來越低的聲音，小聲的說到。

布衣道長嘴角露笑，心想也不是真的白眼狼，還知道道謝。

“我小時候應該見過你，村裏的陣法我一直以為是天然的，謝謝你讓方家過來。”鐘如一心裏有點後怕，如果不是布衣道長布下陣法，齊家人生死難料，以前還一直以為是自己收斂的結果，其實要沒有布衣道長精心的布局，齊家人早就家破人亡了。

“齊家出了事，我就真的是罪該萬死了，積善之家，出了你，這齊家，哎。”布衣道長徹底閉上了眼睛，心想困死了。

“積多少善碰上你也沒用，老頭，我有時候不知道該感激你，還是該恨你，那個星臺算是給你的回禮，別老找我麻煩了，我知道你給鐘慶祥打小報告了，這種擦邊球別亂打，我還沒想好後邊怎麽辦呢，雖然你說公理命盤找不到，湊不齊，不過我還是要找，我要破了這命。”鐘如一沒有想著明知不可為而去為之，他這輩子還能幹什麽呢？心裏有執念，如果不放下，談何活著。

“該明白的你都明白，齊城這地你既然回來了，就老老實實呆著吧，別瞎攪和，別去撩撥榮家。”布衣道長覺得自己還是關心鐘如一這個小兔崽的，這不又開始提點他了。

“我攪和什麽了，沒有我你以為鐘慶祥能進展的那麽順利，鐘慶祥來這邊你也使了手段，你說話怎麽這麽不負責任，不過榮家我也挺好奇的，為什麽你這麽忌憚榮家。”鐘如一想不明白總是標榜自己是活神仙的布衣道長怎麽會對榮家諱莫如深。

“你信命嗎？有些人就是惹不起，那就不去惹他得了，倒不是怕他，不值得。”布衣道長怎麽會承認自己害怕，他只是不想惹麻煩，榮家利用完了，撇在一邊就行了，反正大家都沒吃虧，跟命橫的較什麽勁。

鐘如一窩在道觀裏看看書，閑暇之餘和布衣道長研究研究符箓，布衣道長理論和經驗都是鐘如一望塵莫及的，有這個機會鐘如一不想錯過，難得的和布衣道長和諧的共處了一段時間。

榮佳琪雖然每天忙的焦頭爛額，還是惦記著鐘如一，奈何鐘如一像是人間蒸發，哪都找不到。

榮佳琪靠在椅子上抽起了煙，脫盡稚氣的臉頰顯露出幾分剛毅，他看不清鐘如一的全貌，可是內心又想要知道更多，來去如風的鐘如一讓人又愛又恨。榮佳琪特別想讓鐘如一看到這一年多來自己的的成績，不過他明顯感覺的鐘如一並不在乎這些，那他在乎什麽呢？

榮佳琪的思緒被蹦蹦跳跳闖進來的榮苗苗的打斷了。

“哥，在幹什麽啊？聽說一少回來了！我想著讓他去我那看看，哈哈，領導視察視察。”榮苗苗在公司並不是說了算，現階段還是給Steven打下手，多學習經驗，可是並不是真的無所作為，她想著如果鐘如一過去，通過Steven的嘴讓鐘如一了解一下自己的成長。

“他哪有那個時間，你那個公司你折騰就行了，別去煩他。”榮佳琪剛有點思緒就被榮苗苗打斷了，心情不太好。

“哥，什麽事，都不要一條路走到黑，你喜歡鉆牛角尖，這不好，有事情跟我說嘛。”榮苗苗撒嬌似的趴到了榮佳琪的肩膀上，毛茸茸的頭發紮的榮佳琪臉上癢癢的。

榮佳琪略顯不耐煩的推開榮苗苗的腦袋，說到“都多大了，穩重些，手裏錢夠不夠，別天天泡在公司，有合適的趕緊把自己嫁出去。”

榮苗苗一聽榮佳琪說這話，俏臉一板，坐到榮佳琪對面，一副不想搭理你的表情。

榮佳琪低下頭從辦公桌的抽屜裏拿出一個精致的的禮品盒，臉上沒什麽表情，揚手撇到了榮苗苗的手裏。

“切，每次都這樣，說我呢，你怎麽還不找一個靠譜的，解決終身大事，催我幹什麽？啊！皇家限量款！哥！怎麽買到的？”榮苗苗打算堅決不向封建家長妥協的決心一看到那個滿是鉆石鑲嵌的手鏈立馬消失，一臉幸福的看著閃瞎眼的手鏈。

“有點出息，有錢什麽買不到，我出差有個朋友買給女朋友的，結果分手了，我想著你喜歡這些俗氣的東西。”榮佳琪看著榮苗苗壞壞的笑著。

“我俗氣，我俗氣，我俗氣，我渾身都散發著俗氣的光芒，還有什麽這麽俗的東西，都拿出來砸死我吧！”榮苗苗趴在桌子上眼巴巴的看著榮佳琪。

“我忙了，沒什麽事你趕緊走，煩死了！”榮佳琪本來想還嘴，不過想到以往的經歷，趕緊閉嘴，自己的戰鬥力還是不要和榮苗苗一般見識了。

“哥，聊聊天嘛，無聊，一會一起吃飯，我請你。”榮苗苗說著沖著榮佳琪甜甜的笑著。

“不去，跟你吃飯不消化，你不是忙嗎，無事不登三寶殿，不想跟你在公事上有往來，你哪來的回哪去，交男朋友的事兒提上日程。”榮佳琪不再看榮苗苗，裝模作樣的低頭看著剛才已經簽過的文件。

“哥～人家真的是有好的建議，你聽聽嘛～合作共贏！哥～”榮苗苗的齊城一祥分公司開業那天榮佳琪就說了，以後只能看她自己了，公事上不會給榮苗苗任何的幫助，而且榮佳琪也真的這麽幹了。

“幹不下去，就辭職，你想吃喝玩樂我也不攔著，我掙錢也是給你花的，想幹就自己找門路。”榮佳琪不耐煩的拿著手邊的筆一下一下的敲著桌面。

榮佳琪想要幫著榮苗苗並不難，可是榮苗苗能長大嗎？

“哥，你太無情了！”榮苗苗撅起嘴巴，不開心的瞪著榮佳琪。

“嗯，沒事趕緊走，別跟我套近乎。”榮佳琪不甘示弱的擡眼看著榮苗苗。

“我知道了，哥，其實你知道嗎，我不只是想要擴張我們公司的業務才來找你，我是看到你們在對待新產品的研發和宣傳比重嚴重不協調，所以才毛遂自薦的！”榮苗苗變臉的技術爐火純青，剛才嬌俏生氣倔強，現在馬上就一本正經嚴肅認真。

“嗯，我知道了。”榮佳琪也考慮到這一層了，不過作為榮氏下邊的子公司負責人，怎麽樣壓縮成本是他的事，總公司不會屈尊降貴的過來指導，他也在考慮宣傳方面是不是再繼續加強。

“哥，我這邊物美價廉，你怎麽也考慮考慮，不需要你今天就下決定。”榮苗苗雙手合十的祈求著榮佳琪。

“苗苗，你坐下，我跟你說為什麽。”榮佳琪皺了皺眉放下了手上的東西，身子往前探了探，這讓榮苗苗有點莫名其妙，之後就是有點拘謹，自己哥哥這麽一認真讓她有點無所適從。

“苗苗，你雖然沒正式接手公司，也經歷了不少，今天這個事情是你自作主張來的對嗎？”榮佳琪直直的問道。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跟Steven商量過！？我跟他說了。”榮苗苗低聲的咕噥道。

“Steven要是能讓你來我這說這個，那他可以回家了，你公司管理上成長不少，待人接物也有了些架勢，可是人和人，人和事，事和事那些關系你怎麽忽略了？”榮佳琪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酒，半坐到辦公桌上，居高臨下的看著榮苗苗。

“還沒吃飯，你喝什麽酒？”榮苗苗拿過榮佳琪手裏的酒杯和酒瓶賭氣似的重重的放到桌子上。

“都這麽大了，還是孩子氣，這幾年我也是寵著你，苗苗，你要是想無憂無慮的瀟灑度日，哥哥也不是不能滿足你，把你寵成公主不難，可是你想嗎？從小你就是個有主意的，心思比我多，這幾年我看著比小時候還孩子氣，說實話，哥，挺開心的。”榮佳琪摸了摸榮苗苗的腦袋，寵溺的看著榮苗苗。

“可是苗苗，你不是一個安於平凡的人，你也不會有一天被困在家庭裏老老實實的當個貴婦，所以我可以給你錢，可以給你大方向上的建議，說些不痛不癢的道理，可是，在我這我不會給你捷徑，現在的捷徑都是堵死你的後路。”榮佳琪看著榮苗苗心裏有點舍不得，不過還是努力的繃著自己的臉。

“知道了，不幫就算了。”榮苗苗不開心的推開榮佳琪的手。

“苗苗，第一，我不幫你是你的公司規模太小，達不到我的標準，這個你承不承認？”榮佳琪看著榮苗苗好像沒往心裏去，雙手抱肩，臉上多了些冷色。

榮苗苗沒有馬上回答榮佳琪的問題，而且想了一會，不甘心的點了點頭。

“第二，你來我這說公司的事情，上司不知情，你覺得合適嗎？”榮佳琪有問道。

榮苗苗剛才被榮佳琪提醒，也想到自己這麽做確實不太好，立馬點頭。

“第三，公司和公司之間的業務，拋不開人情，我是你哥，可是你來這之前，有沒有從我的立場想過，你這麽做會給我帶來什麽？”榮佳琪說的很不客氣。

榮苗苗不是笨人，轉瞬間就明白了榮佳琪的難處，心裏有點不舒服，還有點不好意思，撅著嘴扭過頭不去看榮佳琪。

“跟你說這話，不是讓你跟我生分，傻丫頭，這幾年越發的單純了呢？你這個行業是服務業，你以後還能就指望著我這一單業務嗎？你跟你其他客戶也能撒嬌耍潑嗎？做事之前想想自己的立場，這個要堅定，但是更要想明白別人的立場，要讓別人開心的花錢，對不對？我不多說，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有些話我能說，但是你未必進到心裏，道理還是要自己想明白。”榮佳琪本來還有一肚子的話，可是看到榮苗苗沈思的面孔，覺得榮苗苗作為家裏的智商擔當，應該能想明白，自己灌輸的未必就能消化。

“我知道了，哥，不跟我吃飯啊？想你了。”榮苗苗不笨，而且從小就能和親媽玩宮心計，可見也是渾身都是心眼兒，這幾年榮佳琪確實把她寵的有點不太思考了，榮佳琪這些話一點，她就明白了，今天已經確實表現的奇蠢無比，看著榮佳琪擔憂的看著自己，榮苗苗又開始撒嬌，站起來抱著榮佳琪，委委屈屈的想和榮佳琪吃個飯。

“說話就說話，幹什麽摟摟抱抱的，多大的姑娘了！我不跟你吃飯了，我去找軻雅說點事，我之前給你那個日料餐廳的卡，你去試試，他們家不錯。”榮佳琪拒絕了榮苗苗的邀約，主要是他怕他忍不住，對榮苗苗妥協，看著自己妹妹成長其實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隨便搪塞了一下榮苗苗，就把榮苗苗趕走了。

榮佳琪看著榮苗苗離開，拿起酒瓶想要外喝一杯，突然想到鐘如一之於自己，是不是像自己之於苗苗呢？

離開榮佳琪辦公室的榮苗苗突然意識到自己鋼材差點釀成了大禍。

榮苗苗再得到鐘如一回到齊城的消息時，第一時間就是想到鐘如一和張耀祖又要舊情覆燃了，還想著和榮佳琪分享一下八卦，不過剛才榮佳琪一番話讓她把心底的這些話都壓回到心底，有些話不能從她榮苗苗的嘴裏說出去，誰知道誰會犯什麽忌諱，榮苗苗心想，果然自己變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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