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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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曜寫畢,蓋過印,林城接過先讀了一遍。

前面的事情林城不大在意,無非是擇定新君的一應事宜。林城對哪位宗親繼位不感興趣,他早已想過,若有朝一日皇位上不是蘇曜了,他就辭官雲游四海去。

讀到最後一件事,林城卻一訝:“陛下,靜太妃……”他滯住,“這不合適吧?”

“有什麽不合適。”蘇曜輕笑,“朕若死了,你信不信那幫老東西立刻就要把她送去給父皇殉葬?”

“可陛下若讓她回家還給她另制戶籍……她來日改嫁……”

“改就改嘛。”蘇曜往後一躺,倒回了軟枕上,“朕死都死了,還管她怎麽過日子?”

他說得渾不在意,瀟灑無比。心裏卻在想——反正她也討厭他。

林城低下頭:“陛下就不先與靜太妃說說?”

“跟她說什麽?”蘇曜嗤笑,“你是不知道她膽子有多小,再嚇死她。”他邊說邊一把將在旁邊舔毛的阿貍攬進懷裏,動作有些蠻橫,嚇了阿貍一跳。

“去吧。若朕沒死,這些東西就當朕沒寫過,你知道該怎麽辦。”

“臣知道。”林城默然,遂起身抱拳,“臣告退。”

蘇曜沒再說什麽,林城走出房門,顧燕時正坐在廊下。看見林城出來,她擡起頭:“大人喝杯茶再走?”

“不了。”林城輕道,“臣還有差事,先告退了。”

顧燕時點點頭,不再多說什麽,繼續縫起了手頭的東西。

不大的一塊黑鍛被她縫成了窄窄一條,針腳暫時縫得並不細致,只是草草縫了幾針用以固定。顧燕時拿著布條回到臥房,開口就道:“你試試這個。”

蘇曜正自怔神,聞言擡眸,不及看清就覺她將什麽東西往他頭上戴。

他下意識地一扶:“什麽?”

“抹額。”她解釋道,“張公公說你身子虛,受風不好。我做個抹額給你,可以護住太陽穴。”

顧燕時說得認認真真,孰料說完他卻露出嫌棄:“你們女人坐月子才戴這個東西。”

“這叫什麽話?”顧燕時杏目圓睜,“跟坐不坐月子有什麽相幹!你……”她咬牙,“不要就算了!”

她說至一半,蘇曜就已後悔,聽到末處,忙道:“要。”

顧燕時暗暗瞪他,他抱歉地笑笑,將她手裏的布條拿去端詳起來,想了想又說:“但不妨晚幾日再做。”

顧燕時不禁奇怪:“為何?”

蘇曜:“陳大夫今晚要給我服藥解毒,許會昏迷幾天,出不了門,不急。”

他聲音平淡,只是透著些許虛弱。顧燕時沒覺出異樣,只說:“那我正好趁這幾日做好,等你醒來剛好用。”

“也好。”蘇曜低下眼簾,笑意不減。

他原本在想若他醒不過來,這東西就用不上了。

轉念卻覺得,若她做好了他卻死了,那把它帶去墓裏也不錯。

他不大信什麽在天之靈,因為大哥離世這麽多年,連個夢都沒給他托過。可他可以讓林城為這東西寫幾句小傳一同下葬,這樣若後世有人把他挖出來,起碼不會覺得他是個孤家寡人。

顧燕時在他頭上給抹額比出合適的大小,見他沒什麽別的事,就坐到了茶榻上去繼續做抹額。

不多時,她卻見他要起來,頓時一陣緊張:“你別亂動!”

“……沒有這麽嬌氣。”蘇曜笑笑,仍是下了床,站起身,懶洋洋地也踱向茶榻。

茶榻很寬,中有榻桌,可供兩個各坐一側。他偏偏擠到了她那一邊,她忍不住地皺眉,扭頭看看他:“有事?”

“沒事。”他抿唇,雙臂環在她腰間,下頜抵在她肩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忙。

可顧燕時又縫了兩針,就放下了針線。

蘇曜一滯:“怎麽了?”

“……我怕我失手紮到你。”顧燕時小聲,邊說邊轉向他,“你要是覺得無聊,我們下盤棋?”剛說完,她就自顧自地否掉了,“算了,太傷神。那我彈琵琶給你聽?”

“不辛苦母妃了。”蘇曜凝神,思索了半晌,問她,“前幾日從集市上帶回來的那套院子,母妃玩過沒有?”

顧燕時一怔,不太好意思告訴他,那套東西她雖看著好看卻不肯多看,拿回來就讓人收進庫裏了。

她口中推脫道:“我怕弄壞了……著人好好收著呢。”

“母妃根本沒細看吧。”他輕聲嗤笑,擡了擡眼,看向立在不遠處的路空,“去取來。”

路空無聲一應,退出臥房,不多時就帶著兩名宦官將那箱子擡了進來。箱子沈甸甸地放在屋裏,路空又機靈地搬了張空桌子放到茶榻前,將整方小院搬出來置於桌上。

顧燕時心底不由再度慨嘆這院子真是怪好看的。金銀所制的房子與院落透著一種清冷的華貴,院中各色寶石雕琢而成的花草美得直不真切。

蘇曜伸手,探向主屋的房頂。

顧燕時微楞,卻見他輕輕一拿,金質的房頂就被整個卸了下來。她望著房頂下顯露的東西,輕輕地吸了口涼氣。

房頂之下,竟是一間真正的“屋子”,她房中的大小家具在這小屋子裏一應俱全。只不過也都換成了珠寶所制,顏色各異,五彩繽紛。

怪不得他剛才提起這套院子,問她“玩過沒有”。

他又睇了眼那只大木箱:“裏面還有幾只小些的盒子。”

路空聞言過去一看,果見箱底整齊碼放著九只長方的木盒,鋪在箱底嚴絲合縫,其上卻有緞帶,方便將盒子提出。路空忙將木盒一一取出,放在榻桌上。蘇曜隨手打開一方看了看,推給顧燕時:“屋裏的家具可以換。”

顧燕時詫異地看過去,木盒裏堪堪放著兩套小家具,一套是木質,一套是瓷質。

接著又一方小盒被推到面前,他笑說:“院子裏的花草也可以換。”

顧燕時楞住了。

那日她只覺得這院子好看,卻遠遠想不到其中還有這種玄機。

她啞了半晌,覺得心跳亂糟糟的,突然不敢再看那院子一眼,只盯著他:“你怎麽想出來的……”

“你們女孩子都喜歡這種東西嘛。”他輕快道。

你怎麽知道女孩子都喜歡。

這疑問在顧燕時心頭一劃而過,轉而覺得這話若說出來好像挑事,兀自搖了下頭。

她道:“這東西倒適合解悶。”語畢就動起手,興致勃勃地將房中的家具一一揀了出來,想換成木制的。

天冷啦,珍寶所制的家具雖然好看,看著卻涼颼颼的,木制的看起來暖和許多。

她小心翼翼地動手換著,蘇曜銜著笑,將木制家具一一遞給她。

換完家具,她又換了園中的花草。

盒中有冬日光禿禿的花木,她看看院子,對應著位置,將已枯掉的幾棵先行換了。

這個過程說來並不覆雜,卻有種說不出的趣味。顧燕時不知不覺玩得出了神,換完最後一棵小樹才忽而發覺——蘇曜已經許久沒動過手了。

他支著床欄,以手支頤笑看著她。

這哪裏是她陪他解悶,分明就是他看她玩。

顧燕時自覺照顧病人照顧得不像樣子,雙頰一紅,找著話問:“你餓不餓……”

“這剛什麽時辰。”他好笑,看出她的局促,又道,“你玩吧,我想看。”

這話是實話。他覺得看她專心致志地擺弄,也很有意思。

可她終是覺得這不合適,低著頭想了想,又將那衣櫃拿了出來。

她適才發現這衣櫃的櫃門能開,便借此沒話找話地與他商量:“我縫幾件小裙子放進去好不好?”

“好啊。”他淡笑,看看幾方木盒,伸手摸進置於角落的那個,拿了個小娃娃出來。

小娃娃是白瓷燒制的,從形態看穿的是齊胸襦裙,但裙子並無顏色,五官與頭發的眼色倒很精巧。

他說:“原想這個可以拿去自己上色,玩厭了還可洗了重來,但做衣服給她穿也不錯。”

顧燕時滯了滯,握住他的手腕將娃娃抓過來一看,就道:“這個好像我。”

“你的院子,當然要做個像你的。”蘇曜嘖聲,撐身伸手,將白瓷娃娃放到了院子裏。

“對了,還有阿貍。”他又道。

顧燕時點頭:“我看到啦。”

阿貍盤在桃花樹上睡覺,她在集市那天就看到了。

可他再度將手摸進那個小盒裏,很快抓出了一把“阿貍”。

趴著的躺著的站著的伸懶腰的,形態各異的阿貍看得顧燕時咋舌。

“天冷。”他好似有些困了,邊打量小院邊打了個哈欠,而後揀了個那個伸懶腰的阿貍出來放在床上,把樹上睡覺的收了起來。

接著他又拿出一條做得灰溜溜的小魚扔到床上,顧燕時一看,趕忙把小魚扒拉到地上。

“小魚幹怎麽能放到床上!”她皺眉擡頭。

“母妃教訓得是。”蘇曜鄭重頷首。

相視一瞬,二人撲哧一聲都笑了。

時間在不經意間流過,轉眼就到了晌午。顧燕時餵他用了午膳,又與他一起睡了午覺。

許是因為昨夜睡得提心吊膽,她午覺睡得很沈。醒來時見他不在連忙爬起來,轉而看見他竟在茶榻前擺弄那套小院子。

“你弄成什麽樣了?”顧燕時怔了怔,笑起來,踩上木屐跑過去看。

案頭的小院已成了冬日的樣子。他備給她的房頂也有可替換的,眼前用的這塊上面蓋著厚厚的積雪,墻頭、樹梢上亦是。

阿貍蹲在廊下,仰頭好奇地張望,像在看雪。白瓷娃娃被他換了個坐姿的,坐在堂屋裏,側著頭向外張望。

“雪景好看!”她笑說。

“嗯。”蘇曜頷首。

若他撐不過去,這大約就是他看到的最後的雪景了。

用過晚膳,陳賓再度走進靈犀館。

彼時房中燈火暖黃,顧燕時仍在茶榻上縫著抹額,蘇曜躺在床上,看了眼陳賓,喚她:“母妃。”

“嗯?”她擡眼,他道:“傷勢覆雜,陳大夫得專心醫治,母妃暫且避一避吧。”

“好。”顧燕時站起身,“那我晚些再回來。”

“先將廂房收拾出來吧。”蘇曜輕聲,“一時半刻許是治不完。等好了,張慶生會去請母妃。”

“那也好。”顧燕時點頭。

此時自是要以醫治為先,她睡哪裏並不打緊。

她於是收拾好針線就出了臥房,蘇曜靜聽著房門關合的聲音,默然籲了口氣。

他望著床帳怔怔地想,若這就是最後一日,他至少過得挺開心的。

她也挺開心的。

這大約是他為數不多的讓她開心的時候。

只可惜,大哥的仇還沒報。

他若走了,旁人大抵指望不上,只能讓無蹤衛去硬碰硬,也不知能不能成。

蘇曜搖搖頭,坐起身,伸出手:“拿來吧。”

陳賓頷首,從懷中摸出一只瓷瓶,拔開木塞輕輕一倒,倒出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殷紅藥丸,又倒了杯溫水,一同遞給他。

蘇曜沒什麽遲疑,面無表情地將藥丸送入口中,飲了口水,仰首吞下。

“辛苦你了。”他向陳賓頷了頷首,就躺下去。

陳賓苦笑:“客氣什麽。睡吧,我在此處守著,盡量保陛下不死。”

蘇曜一哂:“有勞。”

湯室中,顧燕時著人被熱水沐了浴。而後就去了廂房裏,坐在妝臺前邊絞幹頭發邊胡思亂想。

“江湖上用的毒……也不知是什麽毒。”她擰著眉,自言自語,“陳大夫也不知是什麽來頭,能不能解得了。”

“姑娘這是瞎操什麽心。”蘭月幫她梳著頭發,失笑,“陛下信他比信太醫都多,他必定醫術精湛。指不準也是哪位江湖高人呢,自能藥到病除。”

“江湖上還有懂醫的?”顧燕時覺得蘭月在哄她,滿目不信。

蘭月思索道:“應該有吧。那些江湖俠士飛檐走壁的,倘若受了傷,肯定跟尋常百姓的傷也不大一樣,尋常醫者哪裏治得了。”

“這倒也是。”顧燕時點點頭,又聽蘭月說:“只是不知道什麽人這樣窮兇極惡,竟敢弒君。”

“好像說是什麽……真元教。”顧燕時回想蘇曜那日在馬車中與她說的話,黛眉緊蹙。

蘭月一楞:“真元教?”

顧燕時擡眸:“你聽說過?”

“沒有。”蘭月搖頭,“聽著倒像個江湖門派的名字……姑娘又是從何處聽說的?”

“陛下說的。”顧燕時一喟,“也不知這些江湖上的人何苦跟朝廷過不去。”

“是啊。”蘭月也一嘆,“說書的都說,朝廷和江湖井水不犯河水……看來話本子裏的話是真不可信。”

言畢她回頭看了看,見正屋燈火還亮著,又道:“也不知陛下今日幾時才能睡。姑娘早些歇息吧,明日怕是還有的忙呢。”

“嗯。”顧燕時頷首,覺得頭發差不多幹了,就起身踱向床榻。

阿貍很快尋過來,與她一起鉆進被窩,乖巧地盤成一個團,扯了個大大的哈欠。

“睡吧。”她拍一拍阿貍,閉上眼睛。

正屋臥房中,蘇曜沈沈睡去。陳賓不敢睡,閂好房門,就在茶榻上打起了坐,體內內力運轉,緩緩調息。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夜色漸漸深沈。窗外的風聲停了又起,屋中的多枝燈零星熄滅了幾盞。但因光火夠足,寥寥幾盞倒也不影響什麽,室內仍舊燈火通明。

寂靜之中,陳賓忽而聽到一聲:“母妃。”

他驀然睜眼,眼中素日因覆著的一層老邁渾濁盡數褪去,一時間精光畢現。

“母妃……”床上的人又喚了一聲,眉頭皺得更緊了幾分,額上的冷汗滲出來。

接著,他翻了個身。好似並無意識,卻又盡顯痛苦,身子痙攣地蜷起來,呼吸愈發急促:“哥……”

“陛下!”陳賓猛地躥下茶榻,幾步沖至床前,眼看蘇曜愈漸痛苦,一時卻不敢貿然做什麽。

殷紅之毒,無解。

這毒為他年輕時親手所致,所謂解藥不過是另一道劇毒,能暫且以毒攻毒,讓服用者舒服上一年半載。

後來這藥方落到邪門歪道手裏,幾經改制,變得更兇。他手裏的“解藥”只能勉強管上一個月,若服用者體虛,還有殞命的危險。

這藥因此幫那些邪教收攏了不少高手。許多人無意中被下了藥,想活下去,就只得為他們賣命。

江湖上因而也有不少醫者爭相研制解藥,想改進他的藥方,可收效甚微。大多解藥未見得能奏效,卻有不少因毒性過猛,反易致人喪命。

崇德太子就折損在了那樣的解藥上。陳賓那時原在雲南山中,聽聞當朝太子折在了他昔年所致的毒藥上,只得借酒消愁,幾度喝得大醉。

那是種深刻的無力感。

他年輕時放縱不羈,自詡醫術高超,總想制出些稀世罕見的藥來。

未成想他做到了,做得這樣覆水難收。

現下,這種無力感又湧上來。他眼看蘇曜臉上的痛哭一陣更甚於一陣,心知不對卻無計可施,只得施針減緩些許疼痛。

但那幾針很快就沒了作用,蘇曜深墜在睡夢裏,手緊緊攥住床單:“母妃……”

陳賓擦著額上的冷汗,聽到他喊:“別走……”

一句之後,他好似猛然脫了力。整個身子都一松,唯呼吸仍舊局促。

蘇曜急喘著氣,茫然擡眸,周圍春暖花開,正是萬和林裏。

他面前有一方涼亭,他依稀記得這涼亭已命人重新過,以便母後在此設流水宴。

可現下,亭中卻還是先帝在位時的樣子。

半透明的艷粉紗簾圍在四周,脂粉味迎面襲來,一股讓他厭煩的頹靡的味道。

他轉身想走,裏面卻有人喚他:“曜兒。”

熟悉的聲音令他驀然轉身,紗簾差被疾風吹起來,他看到他的生母端坐在亭中茶桌前,淡淡地看著他:“怎麽不進來?”

“我……”他莫名有些慌,想要解釋,但又不知該解釋什麽。

母妃垂眸,蒼白的手執起茶壺,緩緩倒出一盞清茶:“怎麽,除了母妃和你大哥,還有人在意你麽?”

蘇曜倒吸氣,一口氣進去,涼得徹骨。

母妃再度擡起頭來,面無表情地望著他身後:“他們……誰在乎你啊。”

蘇曜滯了滯,轉過身。

身後不遠處不知何時多了一棵參天大樹,枝葉茂盛,一片綠蔭。

樹下數人圍坐說笑,有他的兄弟姐妹,還有宮中的太後太妃。

他怔忪著,一步步走過去。他們好似陸陸續續地都發覺了他在,有意無意地掃了他一眼,卻都顧不上理他,轉而就又說笑起來。

這種感覺,太過熟悉。

他兒時有許多年都是這樣過的,哪怕已被母後收為嫡子,他仍沒有得到多少重視。大家其樂融融坐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無人理會的那一個。

可走到更近的時候,他註意到其中有個不太一樣的人。

她很溫柔,明明討厭他,卻肯答應母後照料他幾日。他央她同睡,她也願意陪著他。

蘇曜於是定了定神,提步走到她身邊。

她席地而坐,紫粉色的裙子鋪開,像一朵絢爛的花。她正和太後說話,臉上笑容明艷。

蘇曜沈息,想要喚她,一陣腹痛驟然而至。

他痛到渾身脫力,一聲低呼,一下子跌跪下去。這劇痛隨之蔓延向四肢百骸,一切聲響在這瞬間裏都消失了,他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與呼吸聲,一聲比一聲來得更急。

她還在與人說笑,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他痛得厲害,劇痛之下,心底的一切傲氣好像都被擊碎。他不管不顧地伸出手,想拽住她的衣袖:“靜母妃……”

可她一避,輕輕巧巧地躲開了。

他的手落在她的裙擺上,隔著薄薄的布料,感覺到地上透過來的涼。

她在生氣,是為和先帝合葬的事。

他潛意識裏這樣想著。

這個念頭實已糾纏多日。

昔日他玩笑開得肆無忌憚,發覺她真的在生氣後,幾乎每一日都在後悔。

“母妃……”蘇曜的手越攥越緊,幾欲將布料抓破,凜冽的痛意卻未緩解半分,痛到他神思渙散。

“我錯了……”他呢喃自語,一種恐懼破土而出,他怕極了她會起身離開。

可下一瞬,她真的站起了身,厭棄地看著他,輕輕一拽就拽走了被他攥住的裙子。而後不置一詞,轉身離開。

“不……別走……”他張惶搖頭,語氣慌到極致。

這種恐慌已許久不見了。數年來,他以溫文爾雅示人,以放縱不羈處事,昔年無所依靠的惶恐早已被他埋在了深處。

可現在,它們就這樣囂張的生長了出來。

“別走……”

她已走得很遠了,他委頓在地上,呢喃自語。

別走,別留下我一個。

我已經被扔下過很多次了。

作者有話要說:  與此同時,顧燕時:ZZZzzzZzZz……

蘇曜:更難過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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