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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以外,最喜歡的章節——(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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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以外,最喜歡的章節——(16)

嗎?按照你以前追人的速度,不是一兩天就換一個,一兩天就甩一個嗎?”

“我……”林江被這番話堵住了意思,他的作派確實是這樣,可面對王倩,他好似換了個人,認認真真道,“那是以前,人總得長大嘛,而且王倩,她、她和別的女生不一樣。”

窗外寒風呼嘯,他裹緊了外套,“人家別的女生大部分都含羞得很,王倩就像個瘋子,比男的還主動,而且她吧,思想還和別人不一樣,滿腦子都是工作,在她心裏面,公安局可比我重要的多,我哪有時間追啊?”

王倩給人留下的印象的確如此,甚至連白明都發覺,王倩不僅是個大方外向的人,還是個愛憎分明、果斷瀟灑的警察。

“王警官是個好姑娘,你可不要再像以前那樣,只顧著自己風流快活,熱度散了就一把甩開。”白明語重心長,耐著性子溫聲道。

林江不服氣,反駁道:“我只不過多談了幾次而已,而且和別人談戀愛期間,我一沒出軌,二沒釣魚,都是真情實意的,就是時間短點兒罷了,我可不渣,不是腳踏好幾條船的那種人。”

話音剛落,他瞧見白明嫌棄地瞥了他一眼,便拉下臉,又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沒想到我們明明醒來的第一件事,先是和我爸媽一樣教育我一頓。”

他又拿出一把堅果遞給白明,一邊朝著門外招呼眾人進屋,一邊道:“趕緊再吃一點,把嘴堵住就罵不了我了。”

養父母走入屋內,瞧見白明吃起了東西,笑逐言開。

只有陸吾還站在屋外,想進又不敢進,想望也不敢望,愁容滿面,心事重重,獨自在門口徘徊。

“進來吧。”林江對著外面再喊了一聲,眾人都知道這是白明的意思,有了這句命令,誰也沒好意思繼續阻攔。

陸吾一怔,臉上的驚喜一閃而過,接著便是大寫的慌張,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鉛,他的心中十分矛盾,欣喜與愧疚交織於一起,待到走至床前,他看向床頭那碗盛滿的魚湯,魚湯一口未喝,已經沒有熱氣,他內心又是一緊,有些失落。

白明一眼都沒看他,只是低頭默默吃著手裏的堅果,屋子裏很安靜,所有人都能聽到他的陣陣咬合聲。

“小、小助理……”陸吾皺著眉頭,輕喚一聲,他的聲音低沈沙啞,一聽便是沒休息好,“你,身體怎麽樣了?”

“我沒事……”白明接得很快,不疾不徐道,“謝謝陸警官的關心。”

冰涼的語氣像是凜冽刺骨的冬風,這距離感宛如一掌推開了二人之間的距離,即使身在面前,心卻隔著千裏萬裏。

陸吾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話,只能傻站在原地,就像個認識到自己錯誤的孩子,低著頭等待著批評。

尷尬的氣氛彌漫開來,所有人的內心都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

養母小心翼翼道:“明兒,要不要再吃些其他的?媽媽這兒,不,我這兒、我這兒還有點面包和餅幹,你想吃嗎?”

就是那短短停頓的一句話,讓白明心裏顫了幾下,他叫了十三年的母親,現在卻不敢承認自己的身份,好像這十三年的精心養育都付之東流,心血全部功虧一簣。

此刻的場景好似白明才是這裏地位最高的人,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臉色,這讓他有些難過,他不願意這樣。

白明於心不忍,仰起頭,看著淚眼婆娑的養母,輕輕抱住了她,道:“媽,我雖然不是你生的,但卻是你和爸一起養大的,你們永遠是我爸媽,以後我會照顧你們一輩子的。”

此話一出,母親瞬間淚崩,她也緊抱住白明,一個勁兒地點頭,就連身後的父親,也一同摟住了母子二人,欣慰地笑了起來。

白明咽了口氣,他自從醒後,心中一直打了個算盤,而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將這想法公之於眾,“爸,媽,你們說得對,江州不適合我,等我出院了,我就跟你們回白河。”

話音剛停,陸吾仿佛被澆了一頭冷水,他幾乎不敢相信他聽到的話,他本以為白明或許原諒了自己,但事實證明,床上的小助理依舊在埋怨著他,現在連一座城市也不願意待下去了,他等了這麽久,就等來了這樣的一場結果。

林江也慌了,他看向白明父母二人滿足的樣子,驚愕道:“明明,你想清楚了?你要回去?”

白明松開環抱父母的手,低下頭,目光堅定道:“想清楚了,我不會再繼續留在這裏了。”

“可、可留在江州不是你最大的夢想嗎?咱們都還這麽年輕,在這裏完全可以一展抱負,你學的是法律,回去怎麽施展開來啊?”

“法律又不是只有大城市才適用,鄉鎮裏更需要普法。”白明果斷應道。

林江一楞,“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要不再考慮考慮?現在定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母親拉著白明的手,補充說道,“我們把東西都收拾好了,只要醫生同意出院,我們立馬回去。”

“你不能走!”林江急切道,他這一喊讓除了陸吾以外的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輕喘著氣,走到陸吾身旁,“你忘了你停職調查的事情了嗎?陸吾用他的前途替你出具了擔保書,你要是一走了之了,所有人都會在背後議論他,他以後的仕途不就全毀了嗎?”

白明聞言,心中一驚,空氣仿佛凝結在此,他微微擡眼,看向那名一言不發的警察。

陸吾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雖然他依舊保持著挺拔硬朗的身姿,可那雙眼裏卻盡顯無力,雙眸映著懸梁燈光,飽含溫情,如同巍峨雪山裏吹來的脈脈春風,將款款深情送抵白明的心房。

這雙傳神的眉目讓白明不忍再看,他連忙側過頭,閉上眼睛,狠下心道:“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又沒有逼他。”

腳底生冰,從陸吾的雙腿一路寒至大腦,他不敢相信,白明竟然已經恨他到如此地步了。

林江目瞪口呆,回神怒吼道:“你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你還是以前的白明嗎?都過去這麽久了,你怎麽還是放不下呢?”

白明冷咳一聲,語氣平淡,他說得很慢,沒有任何的起伏跌宕。

“林江你不是我,自然理解不了我的想法,從小到大整整九年,我和我的親生母親都活在被毆打的陰影下,母親總是渾身是血,我也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我們每天都活在這樣的日子裏,每天如此,每天如此。

“你能體會到你每說一句話前都要考慮父親聽完會是什麽反應的感覺嗎?你能體會到別的小朋友最喜歡回家但是你卻最喜歡待在學校的感覺嗎?

你能體會到明明你什麽也沒有做錯,卻還是要無緣無故挨一頓毒打,最後還要被賣去別的地方的感覺嗎?

“你從小錦衣玉食地長大,你當然體會不到。我的親生父親,他就是個怪物,他只愛錢,只愛打牌,只愛喝酒,他的眼裏沒有母親,也沒有我,家裏的東西都被欠債的搶走,他為了錢也不惜想要將我賣掉,母親為了救我,為了救她自己,親手終結了這個怪物,可在你們眼裏,我的母親與那些十惡不赦的殺人罪犯沒有任何區別,可她殺的,根本就不是人。

“母親明明拯救了我,明明可以帶我重新過上好日子,是我們陸警官,為了社會上每個人的公平,為了替我死去的父親伸張正義,毫不猶豫地撥打了報警電話,如願以償地讓我的母親受到了法律的制裁,讓她病死在了牢中,讓我一夜之間成為了被遺棄的孤兒。

“現在你告訴我都這麽長時間過去了,我為什麽不能放下?十三年確實很久了,可這不代表我能消解心中的怨恨,不是什麽東西都能讓時間沖淡的,你作為旁觀者,說一句時間久了當然輕松,可你站在我的角度考慮一下,你要是我,你真的能放下嗎?”

他的眼淚隨著話語無聲地落下,想起那些觸目驚心的畫面,仿佛依稀就在昨日,如今他還是不肯原諒一切,像是有一棵毒芽長在腦中,日日夜夜強調著他與陸吾之間必須有隔閡的存在,這隔閡不能消失,不然他將永遠對不起他的親生母親。

這冰涼的話語刺痛了眾人的心。

林江瞪大了眼睛,即使他已經聽過了這個故事的簡略版,卻還是震驚得發不出聲。

他側過頭,看向站在身旁的陸吾,只見這個一向剛正不阿的警察此刻眼裏透著幾乎絕望的光,好似已經知道白明徹底寒了心,不會再回心轉意了。

“好了,你們不要再逼明兒了。”母親抽出一張紙巾,想要擦去白明臉上的淚滴,可那紙巾還未碰到臉上,便被白明自行奪去。

林江輕輕撞了一下陸吾的手臂,示意他不要繼續沈默,趕緊說上兩句解釋一下,可陸吾卻站在原地,慢慢道:“我知道了,小助理,不管你原不原諒我,我只想再和你說一次,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你。”

說完,陸吾深鞠一躬,這一躬鞠了很久,像是把這時間長河裏埋藏下來的所有歉疚都在這一刻表達了出來,他閉著眼睛,緩緩站起,“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門外,你要是有事喊我就行。”

“不必,你回家吧。”白明冷冷說道。

陸吾感到又是一痛,垂頭喪氣地走出屋外,可他並未離去,只是靠在門外的白墻上,他的眉頭這十天來從未舒展過,心中也是空空蕩蕩,像是失去了一切,可他又何時擁有過這一切?

十三年前他便站在病房的門外,十三年後他依舊站在病房的門外。

以前如此,如今亦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到底誰才能把這鏡子圓起來呢?前方即將放送兩章回憶卷,之前在夏卷裏提到過江州四大商圈各有一個名場面,現在文新匯跳車已經打卡完畢,馬上就要來第二個嘍——

93、往事

“來了來了,我們來了。”

楊忠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提著一籃水果,跟著何芳的後面,還未走到病房門口,便老遠地喊了一聲。

走廊較窄,再加上腿腳不好,這使得他不得不放慢腳步,逐漸落下了距離,他一擡頭,打趣一聲道:“老婆子,你等等我啊,走那麽快做什麽?”

何芳老遠就望見林江站在病房門外舉手迎接,臉上的笑容立刻浮起,她快步走上前去,和熱情的林江輕輕互擁了片刻,慈和道:“林江啊,我這邊大學裏排滿了課,今天才能抽出空來看望白明,這幾天一直都是你在照顧,真是辛苦你了。”

她又向旁邊一看,只見陸吾強笑著迎來,那表情屬實不怎麽好看,她笑著打了聲招呼:“陸吾啊,你也在呢,看這樣子是沒休息好吧。”

林江歡欣接道:“教授,您還說我辛苦呢,陸吾可比我累多了,他在這裏日日夜夜就沒斷過,好在你們今天來了,再不來,白明都要離開這裏了。”

“離開?白明已經醒了嗎?”何芳大吃一驚,她自以為「離開」二字指的是出院,完全沒有想到此意指的是回老家。

“老婆子,你別擋著路啊,我這手裏的東西可太沈了,拿不住啊。”

楊忠溫聲埋怨了一句,氣喘籲籲地走上前,將果籃遞給了林江。

白明父母聽到聲音,也匆匆走出屋子,往外一瞧,驚喜道:“你們是明兒的大學老師吧,快進來暖和暖和,屋裏開著空調呢。”

說著,眾人一並走入房間,只留下楊忠和陸吾師徒二人。

楊忠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陸吾憔悴的臉,上下打量了一番。

陸吾走上前,站在他的身旁,以極其委屈的語氣低聲道:“師父,你來了。”

“你小子,工作上的事都不幹了,就在這一直陪著啊?”楊忠嫌棄地瞥了他一眼,倒是覺得他這種行為很沒出息。

“下邊都處理著呢,沒出亂子。”陸吾有氣無力地回道。

楊忠擡手指著門內,說起了正事:“剛剛聽你師娘說,人已經醒了,昨天醒的嗎?”

陸吾點頭,「嗯」了一聲。

瞧他無精打采的模樣,不僅僅像是沒休息好,更像是摻雜了心事,楊忠似乎想到了什麽,神情一怔,側頭靠向陸吾的耳朵,壓低聲音道:“該不會都想起來了吧?”

陸吾低著腦袋,萎靡不振。

“難道他還埋怨著你呢?”楊忠有些不可思議,驚問一聲。

陸吾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道:“師父,小助理他、他要回白河了,他說他不想再看見我了。”

他的語氣雖然平靜如水,卻能讓人感受到藏在波瀾不驚下的洶湧澎湃,他那憋在身體裏的悲痛與自責在暗流湧動下像是很快就要掀起一場驚濤駭浪,不論是從生理還是心理上,他都快撐不住了。

他繼續懇求道:“師父,你能不能再幫幫我?幫我再勸勸他,我、我已經失去過他一次,真的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了。”

人前一向威風凜凜的副支隊長,此刻卻小心翼翼地乞求著,看似無所不能的他每次都要絆在有關白明的問題上,他能解決一切,唯獨解決不了白明面對自己的心。

“我知道我知道,你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我都看在了眼裏,我會盡量幫你勸說的,你先躺在椅子上稍睡一會兒,別把身體弄垮了。”

楊忠輕拍陸吾的肩膀,安慰了幾句後,扶穩拐杖,踏入屋內,暗自嘆了聲氣。

窗明幾凈,楊忠聽見眾人有說有笑,走近一瞧,只見床上的患者格外有精神,這麽一對比,反倒顯得門外的徒弟才是那個大病初愈的人。

白明正與何芳聊著天,瞧見楊忠走入房間,禮貌地打了聲招呼:“忠叔,您也來了。”

楊忠咧嘴一笑,問候道:“身體感覺怎麽樣?頭還疼不疼了?”

“不疼了,謝謝忠叔。”

楊忠又轉頭看向白明的父母,繼續問道:“什麽時候出院來著?定好日子了嗎?”

何芳輕拍了下丈夫的手,道:“這個問題我剛剛才問,你怎麽又來問了一遍?今天是最後一天,要是沒什麽大礙,明天就能出院了。”

“明天啊……”楊忠點了點頭,接著突然一驚,“明天?!”

眾人皆是一怔,林江側頭問了一聲:“明天難道忌諱出院嗎?”

“不是不是……”楊忠收回驚奇,輕咳一聲,手心裏出了些汗,“明天是不是太快了?要不要再留院觀察幾天?等確保沒什麽事後再決定出院。”

白明父母二人面面相覷,對於這拖延住院的提議感到大惑不解。

只有白明心裏清楚,以楊忠和陸吾之間的關系,說出這話也不難理解,他知道此話並無惡意,只是為了盡可能留下自己,才會不經意脫口而出。

為了不讓場面繼續尷尬,何芳急忙打著圓場,“我這老頭子是個老刑警了,做什麽事都要保證萬無一失,確保沒有紕漏才行。這不,職業病又犯了,這住院和蹲看守所又不一樣,不是非要住滿多少天才能放行的,你們公安那一套在這裏不適用。”

她幹笑幾聲,回身瞪了楊忠一眼。

“對,對……”楊忠順水推舟道,“萬無一失好,萬無一失最好。”

“忠叔,就不勞煩您費心了……”白明端起桌子上的熱水,吹了口熱氣,“齊醫生說了,明天就可以出院,繼續住在這裏只不過是浪費床位,還是騰出來給有需要的病人吧。”

楊忠不好再反駁什麽,便硬著頭皮笑道:“好,好,聽醫生的。”

雀鳥的晨鳴從窗外傳來,白明本想循聲而望,只可惜窗戶上結了層厚白的冰霜,模糊了江州的街景,這裏的春秋總是很短,夏冬反而很長。

眾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談論著,比如白明上大學時的趣事,再比如白明第一次到楊何夫婦家裏的場面,林江引導著話題,引著眾人放聲大笑,好像這些年來,白明一直活得都很快樂。

父母聽了也十分滿足,他們收養的兒子在這裏遇到了這麽多的良師益友,著實出乎他們的意料,他們本以為江州是個危機四伏的地方,但現在看來,事實好像並非如此。

楊忠站在一旁,聽著林江口中白明這些年的趣事,嘴上也跟著笑笑,可他心裏卻怏怏不樂,因為他深知,白明無憂無慮的這些年月,他的徒弟卻是郁郁寡歡。

待到何芳拉著眾人到屋外講話時,這裏只剩下了他和白明,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給自己也倒了杯水,還未開口,只聽白明先道:“忠叔是來勸我的嗎?”

他一楞,抿著幹燥的嘴唇,端起水來喝了一口,內心惶恐道:“不勸不勸,我口渴,來倒點水,你也要多喝點才行。”

“謝謝忠叔,這水沒有家鄉的好喝,我回到白河後會多喝一點的。”白明淡然答道。

楊忠放下水杯,環抱雙臂,又翹起二郎腿,漫不經心道:“你這怒氣看來是真消不下去啊。”

白明沒有回應,畢竟楊忠和此事無關,他再怎麽生氣也不會怪到楊忠頭上。

“我不多說什麽,就想問問你還記不記得今年夏天你來我家,當時你何芳教授去睡午覺,林江帶著我內侄女何嫣也一並下了樓,陸吾醉得不省人事,客廳裏就只剩我們兩人,我那時給你講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回憶毫不留情地被狠狠勾起,白明心裏咯噔一下,他突然想起楊忠曾告訴自己,市公安局到現在還有一起未破的懸案——

拐賣兒童案,而那案子裏曾有七個被拐走的孩子,其中六個下落不明,原來自己就是那起跨越時間與空間的大案裏,最後一名親身受害者。

他舌橋不下,難以接受,“原來忠叔早就知道了我的事情,陸警官在那時候就告訴你了,是嗎?”

“不是……”楊忠答得斬釘截鐵,與略顯緊張的白明相比,他自己倒是格外輕松,“不是那時候,比那要早,要早得多得多。”

白明無心繼續聽下去,轉過腦袋,看向窗外,正色道:“忠叔還說不是來勸我的,您不要再說了,我也不想聽。”

“你可以不聽,可以繼續蒙蔽自己的雙眼……”楊忠一手撐著膝蓋,一手捏著不舒服的腿腳,“但有些事情你得清楚,你是學法律的,應該知道全面客觀了解一件事是一名法官斷案時最基本的職業素養,現在你就是這件事的法官,選擇權在你,是走是留不如聽完再決斷。”

姜還是老的辣,白明拗不過他,便沒有反駁,反正自己去意已決,任何說辭都改變不了他的抉擇,多聽一句少聽一句又有何妨?

熱氣從水杯中飄裊而上,仿佛也對楊忠接下來的故事提起了興趣。

“白河鎮最出名的,是山茶花吧?”楊忠開口問道。

白明輕輕答了聲:“是。”

楊忠微微一笑,繼續講了下去。

“那裏的萬畝花田可是全國聞名的,現在的白河鎮可是和十幾年前完全不同,修了路,建了網,已經變成了十分受歡迎的旅游景點,開發商、生態工程都在那邊投資發展,小鎮內不同文化百花齊放,各種姓氏交融在一起,這幾年白河也脫貧摘帽,成為了許多人心裏向往的度假勝地。”

白明安靜地聽他講著,家鄉這些年的發展的確很快,可這與整件事又有什麽聯系?

“但在以前道路不便,通訊技術也不成熟發達的時候,白河鎮還是個與世隔絕、坐落在大山腳下的小鎮,沒有人知道那裏,就算知道了也沒有人會去,鎮子上的人都是祖傳下來的一個姓氏,大家抱團取暖,非常抵觸外來的人。

“同樣在那個時候,洋場林立的江州也不像現在這樣,雖然那時它也燈紅酒綠,車水馬龍,可它從內而外都散發著迂腐的氣息,涉黑涉暴案件層出不窮,誘拐綁架那都是常有的事,最可氣的,是這些人不僅在江州作案,甚至還禍害到了別的城市。

“陽京本來一直都很安穩,可卻接連發生了四起拐賣兒童的事件,報案人說犯罪分子來自江州,於是那年我從江州被調到了陽京,擔任市局的刑偵副支隊長,我的手下包括各區大隊、中隊,至少也有幾百號人,可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叫陸建的普通刑警。

“陸建的妻子叫做邵雯,邵雯由於陸建的公事遭人報覆,被人綁架,在營救邵雯的過程中,陸建和我起了沖突,他非要狙擊手開槍,而我卻想阻止這種冒險行為,最後那狙擊手沒聽我的,還是開了槍,犯人雖然擊斃了,可車子沖到了馬路中央,被一輛來不及剎閘的大貨車碾成了碎片。

“而那名狙擊手,由於心生愧疚,不再擔任警察的職務,反而通過了法考,現在成為了一名刑事法官,他就是你的鄭燁老師,而你,是他的法官助理。”

只是聽到這裏,白明已經大受震撼,他記起在那漫天的螢火之下,有一個少年拉著他的手,和他講了這個故事,少年把他看成了自己的家人,才會將如此敏感的家事坦露出來。

他也想起來那故事裏面的確是有一位和陸建意見相左的領導,以及一名我行我素的狙擊手,原來那個領導此刻就在眼前,他也記起鄭燁曾經提起過,說自己以前是一名警察,只不過後來轉行才來到了槐安法院。

原來他們之間,都是有聯系的。

白明睜大了雙眼,呼吸變得急促,他屏息凝神,不敢打斷楊忠的講話。

“陸吾和你講過這個故事,你應該也知道它的結尾,陸吾和他的父親從此鬧掰,他也像是變了個人,脾氣暴躁,性格古怪,他討厭所有人,所有人也討厭他,而我卻對這個孩子深感同情,可他極其厭惡警察,我靠近不了他,對此無能為力。

“由於任務需要,陸建帶著陸吾去了一趟白河鎮,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能醫治好陸吾這一身頑疾的藥石,他從白河回到陽京以後,整個人既成熟又懂事,他和他的父親關系緩和了,他也開始認真學習了,最重要的,這孩子竟然說他以後想要當一名為人民服務的警察,他明明最討厭警察這一行的。

“他的成績可謂是突飛猛進,一躍成為班裏的尖子生,他憑著自己的實力,從陽京考上了全國最好的警察學院——

江州人民公安大學,而我也調回了江州,從公安大學裏選了兩個人當我的徒弟,那時候陸吾這小子才剛認識我,但我很看好他,他不論從學習成績還是身體素質等各方面都是拔尖的,選他也是當之無愧,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可這些好事落在了陸吾的肩上,他卻整日悶悶不樂,心事重重,他對所有人都保持著一股陌生的距離感,不遠不近,不冷不熱,他閉口不言,問也不答,我那時候就猜到,他在白河鎮一定發生了什麽,可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的心結遲遲打不開,這讓我們都很為難。

“後來通過他的父親,陸建,我才得知了事情的全部過程,他在那裏遇到了一個孩子,一個生活在黑暗,卻難得擁有像天使一樣純白心靈的孩子,那孩子陪在他的身邊,在他黯淡無光的日子裏開出一朵美麗的山茶花,他和那個孩子一起玩耍,一起學習。

陸吾很聰明,不喜歡傻瓜,但那孩子卻傻不拉嘰的,連個算術題都算不會,他卻喜歡得要命,十分要命。

“孩子企圖改變他,孩子擁抱他,孩子說喜歡他,盡管那個孩子根本不懂擁抱和喜歡的含義,可這些東西都是除了邵雯以外,沒有人會對陸吾做的,他愈發喜歡這個孩子,從頭到腳都喜歡,可他卻報警無意抓了孩子的母親,讓孩子進了福利院,接著又被那群人販子搶走,孩子雖然後來討厭他,卻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義無反顧地選擇犧牲自己,救下了他,讓他重新擁有了生的機會。

“他想替那個孩子報仇,若沒有這個組織,孩子父親就不會賣掉孩子,孩子母親也不會痛下殺手,他與孩子也不會決裂,一切都不會像現在這樣。

除此之外,他還告訴我,那孩子曾經和他說過,最欣賞的職業,是可以幫助人民的警察,這才是他真正想要成為警察的原因。”

白明的心頭好似被撞的金鐘,顫得厲害,他表面上強裝一副視若罔聞的模樣,可他心裏又怎會不在意?

那個夢中的少年,就像是刻在骨子裏似的,若不是那個集裝箱讓他受到重創,他將永生難忘。

楊忠端起熱水,並不準備喝下,就這樣暖著雙手,在冬日裏也是可取的。

“你還記得我給你提過的小巷追逐戰嗎?”

白明聽完這話,默默看向楊忠的腿,他仍記得楊忠說過,五年前的那一場追逐戰,這條腿就是在那裏折掉的,當時楊忠支支吾吾,還提到了一名因公殉職的刑警。

“我們公安的人都極其重視這起跨越了十三年、三個地點的拐賣兒童案,你是幸運的,成為了唯一一個從他們手中逃脫出來的孩子,在這一點上,你要感謝陸吾,若沒有他拼命阻攔,你或許根本沒有機會在這裏聽我講這些廢話,可其他人就沒有那麽幸運了,這個組織十分神秘,目前我們沒有找到被拐走的任何一人。

“而我和陸建也一直在奮力追查這起大案,就在陸吾即將大學畢業的那一年,我和陸建為了抓捕兩名黑衣人,一起追到了一條小巷,我和其中一名黑衣人扭打在了一起,他拿起棍子打斷了我的腿,而我為了不讓他逃跑,隨手抄起一把路邊的石灰,向他的眼睛扔去,我斷了腿,他瞎了眼,我們兩敗俱傷。

“而另外一名黑衣人背起那瞎子,在臨逃跑前回頭開了幾槍,陸建不幸被他擊穿了身體,他吃了好幾顆子彈,嘴裏全是血,臨死前連話都說不出來,他緊握著我的手,滿眼不舍地望著天空,我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在想他的孩子,他其實不願意讓陸吾也選這條路的,可他也同時為他的兒子是名警察而感到驕傲。

“公安的人永遠都在和死亡打交道,不論這死去的人是誰,它可以是受害者,可以是目擊證人,可以是無辜的路人,可以是我們的同事,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

楊忠放下水杯,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明白那些往日的遺憾不會如同一陣清風,說散就散的。

“陸吾從此成為了真正的孤兒,他屬於英雄模範子女,可他真的想要這個稱號嗎?

我不能生育,你何芳教授對我不離不棄,因此我們沒有孩子,所以從那以後,我便把陸吾視為我的兒子,他把陽京的東西全部變賣,換了江州的一間新房,他想在這裏重新開始他的生活,就像那個失憶的孩子一樣,他也想把以前的都忘了,可他忘不了。

“他父親的葬禮是我幫他操辦的,他也有些經驗了,我知道他是從他母親下葬時學來的,他年紀輕輕就送走了父母兩人,埋陸建的那天,來的人很多,下的雨很大,他不想撐傘,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哭。”

楊忠低下頭,嗓子講得有些啞了,便輕咳一聲,語重心長道:“對了,我剛才說我收了兩個徒弟,一個是陸吾,另外一個人我也給你講講他的故事吧。”

作者有話要說:

94、照片

“陸吾,快別做了,到飯點了!再不走,食堂就沒飯了。”

宿舍樓外的天空被傍晚的夕陽暈染,像是熔斷的金條,然而鍛造的功力欠佳,一半是餘暉的橙,另一半仍是本色的藍。

迫不及待出發的男人走到陸吾的床邊,看著他不停做著仰臥起坐,道:“嘿!你給我裝聾呢?”

床板吱呀作響,陸吾喘著粗氣,身上的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嘴裏正喃喃自語地念著數字,每做完一個,這數字便多加一個。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男人坐在床邊,嘴角一提,露出壞笑,趁著陸吾不註意,一拳打在了他的腹部,痛得陸吾慘叫一聲,立刻倒在床上,停止了運動。

陸吾輕揉著肚子,眉頭緊皺,看著眼前得意洋洋的小人,猛地坐起,用胳膊一把環住他的脖子,將其撂倒在床上,佯怒道:“方程你這家夥,搞偷襲是嗎?”

“陸哥陸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方程連連求饒,待到陸吾松手,他才呼哧帶喘,從床上快速站起,輕揉脖子,“你這下手也太狠了,你要勒死你上下鋪的親兄弟啊。”

陸吾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脫下背心,用毛巾簡單擦去了身上的汗水,換了件幹凈的白色襯衫,又拿上飯卡揣進口袋。

方程倚在自己上鋪的床邊,脖子依然隱隱作痛,嘖嘖兩聲道:“我可提醒你,你既然換了衣服,就別忘了帶上你那最珍貴的小照片,要不然弄丟了,可不要像上次一樣發瘋似的找來找去。”

說著,他看見陸吾將照片細心塞進襯衫口袋,又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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