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以外,最喜歡的章節——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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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每天都在和壞人搏鬥,我、我不想再看到老虎哥哥以後可能因為失去爸爸而後悔。”

這是他的心裏話,不悅耳,但句句在理。

猶如滾滾春雷劈山而落,驚動了深淵裏不願清醒的陸吾。

他想起以前自己不懂事時,曾告訴學校老師說自己沒有父母,他不是真的沒有,只是不肯承認,正因為他的父親仍在人世,所以他才敢肆無忌憚地講出這樣的話,如今他已經嘗過了失去母親的痛苦,可他從沒想過,若是有一天自己再失去父親,日子會變成什麽樣子。

陸吾微微一怔,看向白明的眼睛。

原來帶領自己走出黑暗的光,是這個孩子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簇擁的光束正是孩子想要溫暖自己的渴望,孩子在黑暗裏輕聲呼喚,讓他從自我麻痹中漸漸蘇醒,那所述的每一句話,都在喚他回去。

白明低下頭,顫聲道:“況且,你有這樣的爸爸,已經、已經很幸運了。”

陸吾心頭一緊,他想起白明的父親,又想起自己剛才的態度,立馬坐起身,緊靠在垂頭的白明身旁,摟住他的後背,連忙道:“對不起小白,我、我知道錯了,你千萬別哭,我都聽你的。”

“真的嗎?”白明擡起頭,隔著婆娑淚眼凝望著他。

“當然了,我可不是什麽不講理的人……”陸吾雙手環抱,語重心長,“你說得對,其實細想,陸建對我很好,我也能理解他工作與家庭上的兩難,他好幾次向我拋出橄欖枝,是我心裏的怨恨想讓他愧疚一輩子,才故意不原諒他的,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也應該放下了,媽媽她一定也希望如此。”

陸吾眼裏倒映著螢火,他其實早就想去擁抱新生,可他心中郁悶,不願去揭舊傷,他缺少一個適宜的時機,缺少一個可以不怕挨他拳頭,願意傾聽他,開解他,陪伴他的人,使他能夠迷途知返,不會誤入歧途。

他骨子裏本就善良,不願意抱恨多年,他心裏所填滿的,只有對母親的遺憾和對父親的埋怨,而遺憾不可挽回,埋怨卻能消解,他所能做的,就是告慰逝去的邵雯,珍惜健在的陸建。

白明聽他講完,欣慰一笑,兩眼放光道:“老虎哥哥,你不會反悔吧?”

“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駟馬難追。”陸吾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模仿著古人的語氣,悠悠說道。

聞言,白明這才放心,喜悅從全身上下的每個細胞散發出來,他的雙手按在地上,身體恍如鐘擺似的來回擺動,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

陸吾看他這副神態,一把將他抱住,順勢一躺,道:“再不看這些螢火蟲,他們就要全飛走了。”

白明枕著陸吾的肚子,腦袋隨著陸吾的呼吸上下波動,流螢果然消散許多,森林可見的範圍已經從遠方縮小至身邊。

月光再次清晰可見,隨著心跳逐步明朗,在有限的時間裏表達著世人無限的愛意。

陸吾輕捏白明的臉頰,揶揄道:“平時看你不愛說教,今晚倒成了個小演說家。”

白明嘻嘻一笑,回道:“平時老虎哥哥還不聽勸呢,今晚倒是答應得痛快。”

“今天看在你生日的份上,我不和你計較。”陸吾手力微微加重,笑著又道,“小白,趁著還有幾只蟲子,快許個願吧。”

“好。”白明點點頭,乖巧應了一聲,隨後雙手合十,伴著白河裏的潺潺流水,講了出來。

“一,我希望以後我能長得高一點,這樣就不會有人再喊我矮子了。”

陸吾撲哧一笑,回道:“只要有我在,不論你是高是低,沒有人敢再喊你這個外號。”

“二,我希望我的爸爸媽媽,老虎哥哥的爸爸,老虎哥哥,還有我都能身體健康,平平安安,爸爸不再動手打人,媽媽也不用再辛苦掙錢。”

“這個簡單,等你考完試,我找你爸談一談,一定讓你實現這個願望,到時候咱們兩家一起吃個飯,你想吃什麽,我就去集市上給你買什麽。”

“啊!說起考試,三,我希望這次考試我能考得好一點,然後考上一個好大學。”

“放心,我會好好教你寫題的,但是考大學這個願望,我就愛莫能助了。”

白明翻了個身,趴在陸吾的身上,“就先說這三個願望吧,其它的我也想不起來了。”

陸吾枕著雙手,得意一笑,“你再仔細想一想嘛,一年到頭生日就這一次,多說幾個,讓它們一次性全部實現。”

白明又仰起頭,再次合掌,輕咬嘴唇,思慮了許久才道:“那就加一個,希望以後能看到老虎哥哥打籃球的樣子,我還從來都沒見過呢。”

春風送暖,風裏是葉子的清香。

陸吾從腦袋後抽出一只手,打了個響指,“這個最好實現了,你等著,我抽個時間去鎮子上找幾個人,組建一支籃球隊,到時候打一場比賽,讓你開開眼。”

“比賽?”白明眼裏好似裝滿了星星,期盼道,“太好了!我好想看老虎哥哥打比賽!”

陸吾觍顏一笑,“小白的生日是19日,到時候我就往自己的衣服上貼一個19,代表我是19號選手,我每進一個球,就回頭看看你,你可得給我鼓掌啊。”

白明笑得不亦樂乎,甚至現在就拍起了手,“老虎哥哥一定要好好打,我給你喊加油!”

“拉鉤,不許反悔啊。”

“好。”

孩子間的約定總是產生得那麽容易,還那麽真誠。

陸吾松開拉鉤的手,又問道:“小白,你老說你想要考大學,大學可是要選專業的,專業又和你未來的工作有關,你以後想要做什麽啊?”

這個問題母親問過,老師問過,小胖也問過,可白明到現在都沒有個準確答案,身邊的同學都想當科學家,可他不願意,答不上來便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但我也想當一個可以對社會有用的人,就像老虎哥哥的爸爸一樣,最好是能幫助大家消滅壞人的那種。”

陸吾一驚,詫異道:“你想當陸建那樣的警察?”

白明撅嘴回道:“既然你已經原諒你的爸爸了,那你就不能叫他全名了。”

“你要求還真不少……”陸吾輕彈了他一個腦瓜,“那我重新說,你想當我爸、爸爸,那樣的警察?”

這個稱呼他很不習慣,硬是停頓了兩秒才將它講出。

“算是吧,我覺得警察叔叔很威武,我很喜歡這個職業。”白明朝天伸出拳頭,“但我學不會像電視裏的警察那樣,他們好像很會打架,我不喜歡打架,我想當一個可以不用武力,就能懲治反派的人。”

陸吾知道為什麽他如此排斥武力,他身上的道道疤痕,便是武力加註在他身上的傷害,正是因為他每天都在經歷著,他才能體會到武力帶來的痛苦。

“你竟然喜歡警察,警察有什麽好的?”陸吾喃喃自語,撇著嘴哼哼道。

白明一擡頭,“什麽?”

“沒什麽……”陸吾接得飛快,又坦言道,“那你可以當法官,或者律師。”

這兩個新穎的名詞讓白明一楞,他好奇問道:“法官和律師是做什麽的?”

陸吾想了想,認真道:“咱們這個社會的運轉,離不開法律的執行,法官和律師就是為法律服務的,他們保障了公平正義,既可以保護好人的利益,也可以懲罰你所說的壞人,他們不會用武力的,他們是靠知識來解決問題。”

“法,律?”白明一字一頓,他難以理解這個概念,在他所認知的範圍裏,似乎只有好人壞人之分。

“沒錯,就是法律……”陸吾看向白明略帶困倦的眼神,嗤聲一笑,這孩子能看透死亡,卻不了解法律,這讓他覺得十分有趣,“法律就是一些規定,告訴我們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

他每次一說話,腹部便要隨著話語而上下起伏,再加上已是深夜,枕得白明困意連連。

“那我以後就學法律。”白明說得極其誠懇,他頂著疲倦,回問一聲,“老虎哥哥呢?你以後想當什麽?”

陸吾翹起了二郎腿,深吸一口氣,道:“我嘛,也不是什麽有責任感的人,不像你有那麽宏大的目標,我只要不當個壞人,做什麽都行。”

“才不是呢……”白明眨著眼睛,夢囈一般道,“老虎哥哥剛才還說以後會保護我呢,怎麽就不是有責任感的人了?我覺得老虎哥哥以後一定是個好人,可以保護好多人的好人。”

樹林重歸漆黑,最後一只火蟲飛過白明的眼前,竟突然分成了兩只,他一楞,連忙揉眼,那兩只又合在了一起,他這才發覺是自己看走了眼。

陸吾聽完,內心五味雜陳,他低頭看向兩眼幾乎要閉攏的白明,輕揉他細碎的發梢,慢聲道:“那就借你吉言吧。”

這力道不大不小,溫燙的手心撫過孩子的額頂,白明閉著眼睛,已然沒了力氣,“現在離長大還有些遙遠,我得先把眼前的問題解決掉才能談以後的事。”

眼前的問題自然是指那算術考試,陸吾輕輕一笑,慰聲道:“別想考試了,你先安心睡吧,一會兒我把你親自送回家去。”

有了這句話,即使在這密林之中,白明也能睡得安穩,他微微調整了姿勢,抱著陸吾的手臂,不一會兒便進入了夢鄉。

陸吾盡量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以免起伏太大驚醒睡著的孩子,他向一旁側過頭去,旁邊的白河朦朧起一層水霧,漫過河床,遮掩起今夜的月光,那三朵山茶就靜立於頭頂的玻璃瓶中,花心向著林梢,味道清淡,不如剛才濃烈。

夜色安詳,少年毫無睡意,他多麽希望時間可以停在此處,那樣他便可以和這孩子多相處一會兒,哪怕多一分,多一秒也好。

春風依舊,山林靜謐,少年無心再去管那山下瑣事,好似只要待在此處,就不會惹來世俗的煩惱,這裏沒有豺狼虎豹,只有鳥獸蟲魚,這裏沒有風霜雨露,只有柳鶯花燕,這裏沒有是非恩怨、悲歡離合,只有懷裏一個熟睡的孩子,和一季令人驚艷的春天。

以前那個敢腳踏山河,肩比日月的少年,此刻突然懂得了知足常樂的道理,他再也不貪圖其它東西,他只要眼前的這些,就夠了。

少年要的不多,是世界給他的太少。

良辰光景轉瞬即逝,它可不管別人是否留戀。少年怕孩子著涼,便輕輕背起孩子,一手拉著一條腿,向著鎮子徒步行去。

他仰望著天邊的月亮,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踏實,溫暖的後背緊貼一個柔軟的身子,耳邊傳來孩子均勻的呼吸聲,熱氣哈在脖子上,有些酥癢,孩子睡得很香,像是正在做一個美夢。

山路寂靜無聲,少年離開林海,踏過白河,從花田間沿著原路慢慢入鎮,路上沒有一束燈光,也沒有一個旅人。

突然,陸吾感到肩膀一涼,他微微側頭,只見白明雙眼閉合,半張著嘴,口水浸濕了自己的臂膀,從衣領流進胸膛。

他無可奈何,只能嘆氣一聲,心中略顯嫌棄,暗自說道:“小白這家夥!”

沒辦法,誰讓這是自己最疼愛的弟弟呢?

一路腳步輕盈,白明沒有被顛醒。

作者有話要說:

【播音腔】

叮咚!

前方到站:破鏡重圓站

78、變故

教室的椅子是冰涼的,可白明卻感覺不到,他滿腦子都是今天的考試,以至於自從生日過後,他接連好幾晚都沒有睡好。

鈴聲轟然響起,老師抱著卷子走入屋內,手裏的卷子發著微黃,那是從鎮子集市裏買來的劣質紙張。

白明想起今早上學的路上,陸吾教給他放松的辦法,於是深吸一大口氣,直到再也吸不進去後,才緩緩吐出。

春天過了一半,前半段的時間他一直在拼命地覆習,寫過的算術本子堆滿了抽屜,陸吾教了一遍又一遍,他也學了一遍又一遍,只為了這一刻的降臨。

然而這只是場普通的測驗,除了白明以外,沒有一個人如此看重它,但白明卻把一切都壓在了這場考試上,每一道題都是一個賭註,決定了他未來的命運。

他拿過卷子,將其鋪開,屏息凝神,又俯下身子,開始在卷面上奮筆疾書。

教室格外安靜,皆是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

每一道題都似曾相識,卻又毫無印象,這些最基本的算術題目在孩子們腦中勾勒出一個龐大的世界,這個世界由數字組成,不同的運算符號在其中相互碰撞,摩擦生出答案的火花。

陽光斜斜打在桌上,條條光影交錯排列,白明做得很快,他是第一個翻過卷面的人。

考試結束,他松了口氣,雖不知道做得是否正確,但值得慶幸的是,他全部寫滿了,一道空題也沒有留下。

班上的人不多,老師收走卷子後,很快就判出了分數,又派人發下了卷子,在全班同學的面前宣布,本次考試的第一名,是98分的白明。

在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時候,白明欣喜若狂,沒有人知道他在這次考試上花了多少時間,又費了多少力氣,才取得了如此傲人的成績。

他看著卷子上標紅的分數,臉上的笑容怎麽也收不回去,他的算術水平在上個學期還是班裏的倒數,結果在今年的春天,他卻奪了個第一。

這張卷子他視若珍寶,小心翼翼地沿著中縫對折,最後塞進了口袋,之所以不放入書包,是因為待會兒給老虎哥哥、爸爸媽媽炫耀的時候,他可以很快地把它拿出來。

在與陸吾放學回家的路上,白明的腳底像是裝了彈簧,一路都在蹦跳,一會兒跑到前面,一會兒落到後面,他不光圍著陸吾跳躍,自己也在原地轉圈,盡管腦袋一會兒便轉得發暈,只能扶穩陸吾的手臂才能繼續行走,可他依舊開懷地笑著,毫不疲倦。

他打小就是一副小心謹慎、提心吊膽的模樣,從來沒有這麽活潑過,夕陽下的清風好似沾染了花蜜,比以往的要甜上千倍萬倍。

陸吾看他這般開心,也打心眼裏替他高興,嘴上笑個不停,緊緊追在後面,“小白慢點,別摔著了。”

沒人知道為什麽白明今天這麽激動,只有他自己清楚,父親沒有理由再賣掉自己,他可以繼續和母親以及老虎哥哥生活在一起,他認為自己成功擺脫了笨的標簽,這張卷子就是最好的證明。

與陸吾分開後,他推開家門,掏出那張卷子,緊握上面一角,高舉頭頂,如同一面代表勝利的旗幟,在他飛跑而起的風裏盡情飄搖。

他沖入院子,主廳裏傳來和往日一樣的夫妻吵鬧,沒有一人聽到自己喜悅的歡呼,他往聲源望去,盡管天色漸晚,可主廳內卻沒人開燈。

這是他收到卷子以後,笑容第一次凝固,激烈的吵架聲使他的快樂瞬間少了一半,他不知道父母又是因為何事爭吵,只能慢慢走向屋門,他雖害怕父親,可手裏的卷子給了他極大的自信,他甚至以為只要給父母看了自己的成績,就能終止這場戰爭。

他停下腳步,隔著緊閉的門窗站在門外,父母的吵架聲雖然響亮,卻十分嘈雜,他聽不清楚話裏的內容,便深吸一口氣,輕推開門,隨著咯吱一聲,屋內二人的爭論果然停止。

月光將他的影子從院外投入屋內,他輕邁一只腳,向裏一望,只見父母二人緊靠墻壁,似乎是在推搡彼此,屋內漆黑,他看不清父母二人他們臉上的表情,只能瞧見黑暗裏的人形輪廓。

他一手摸向控制開關的吊繩,往下一拉,屋內的燈瞬間亮起。

燈亮,他驟然瞧見了父母的神情,二人雖然都是望向自己,可母親的臉上掛著淚痕,滿眼擔憂,而父親卻像是看到了獵物,猙獰可怖。

他嚇得後退一步,舉著卷子怯怯道:“爸爸媽媽,算術考試的成績出來了,我、我考了98分,是班裏的第一名。”

“快回屋!鎖上門!不許出來!”

母親一聲嘶吼,震得他身子猛地一顫。

他沒有理解母親的話,這和他期待的反應大相徑庭。

說時遲那時快,父親一把推開母親的雙手,向著白明大步行來,他停在白明的面前,高大的身體幾乎緊緊貼上。

白明嚇得雙腿發軟,但他沒有退縮,雙手捧起折好的試卷,小心翼翼地呈了上去。

父親不茍言笑,立刻奪過那張破紙,看都不看一眼,揉成一團後,隨意扔在了院內。

白明怔住了,他看著紙團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後,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最終靜立於雜草之中。

那是他這些日子的成就,是他認為可以證明自己的勳章,他將其視若珍寶,愛不釋手,可試卷在父親眼裏,不過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他大驚失色,剛要轉身去撿,卻被父親像是扛木頭似的摟在半空,他剛準備擺脫父親的束縛,只聽父親惡狠狠地吼道:“別亂動!”

他立刻安靜下來,但理智的聲音在顱內依舊不停回蕩:父親是要去賣到自己。

難道父親沒有聽見自己說過的話嗎?

白明手足無措,慌亂喊道:“爸爸,我不笨,我考了第一名,我學習很努力的,我以後會考上大學,你、你不要賣掉我。”

他不斷重覆著這一句話,可父親只是一臉冷漠,視若罔聞,似乎對此話題不感興趣,向著大門動身走去。

他這才意識到,笨這個理由就是一個幌子,不管自己聰明與否,父親都早已決意賣掉自己了。

不安的情緒立刻充溢全身,他不再繼續溫順下去,使勁搖晃著身體,以最大的力氣試圖脫離桎梏,他的雙手雙腳一並用力,可不論他怎麽掙紮,他都拿父親毫無辦法。

父親抓得很牢,一步步向鋪子走去,眼看著大門越來越近,白明心中焦躁不安,他高聲喊著,奮力錘打著父親,淚水湧出眼眶,無助的恐懼在心理上給了他雙倍打擊。

突然一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雙腿,使得父親的步伐被迫停止。

趁著父親回頭,白明猛地一縮,順著雙腿被握住的力量摔在地上,逃出生天,只見母親蹲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緊抱著自己的下肢,以此拖住父親的腳步。

母親連忙站起,將孩子護在身後。

白明死抓著母親的衣服,他能感受到母親也和自己一樣,全身都在顫抖。

父親轉過身,朝著二人走近。

白明的步伐隨著母親一並退後,心跳快得像是脫韁的野馬,父親的眼神愈加憤怒,他眉頭緊皺,雙手握拳,步步緊逼。

“婊/子!”父親兩步沖近,一巴掌將母親扇坐在地。

母親捂著側臉,即使她坐在地上,手臂依舊推著白明遠離,她擡起頭,看著丈夫居高臨下的姿態,淚水不斷滑落,“白濤,咱們之間打罵是咱們的事,你不要遷怒到明兒身上,明兒到底做錯了什麽?以至於你非要將他賣掉,他是你的親骨血,你難道一點都不心疼嗎?”

白明沒有拋下母親,反而摟住母親的手臂,淚眼朦朧,順著臉頰顆顆滴落。

“我說過很多遍了,他就是個燒錢的玩意兒,他吃喝穿戴做什麽不要錢?你告訴我,他現在能有什麽用?他能替我還債?還是能替你掙錢?他的學費、書本費那麽貴,你交得起嗎?”

父親的聲音震耳欲聾,每一聲的吶喊都嚇得白明渾身顫抖。

“我、我能掙錢,我可以跟著小胖他們去賣花,我還可以幫別人家的墻刷白漆,我也能去路上撿塑料瓶子,我不上學了,我不上學了。”

白明一個勁兒地搖著頭,顫聲央求道,為了留在這裏,他什麽也願意去做,哪怕放棄學業的夢想,他也在所不惜。

父親漠然置之,他也不再多說什麽,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使用暴力,他沖上前,乍然薅住白明的衣服,手臂環在兒子的脖子上,向外奮力拖拽。

窒息的痛感抵消了內心的緊張,白明雙手扒著父親的胳膊,兩腳像是抽搐似的,發了瘋地原地蹬腿,父親力氣很大,小臂緊頂在下頜骨,他喊不出,也哭不出,臉色逐漸由紅轉白,腦內一片昏沈,眼前幾乎失去了色彩。

母親顧不得臉頰的疼痛,再次站起身,抓住父親的後背,對著他的肩膀狠咬一口。

父親感到左肩一痛,慘叫一聲,手臂條件反射地松開白明,轉而去撓傷口,他側頭看向肩後略微滲血的牙印,怒不可遏,一腳將母親踹在了地上。

白明怒咳幾聲,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彎下腰來,拼命地呼吸著,又一擡頭,只見父親再次臨近,他顧不上肺部的脹痛,一溜煙兒地鉆入主廳。

父親在後緊追不舍,目露兇光,恨不得將他抓住暴打一頓。

白明跳入屋內,躲在四方木桌的後面,父親從左側繞過,他便向右逃去,父親反之向右,他便向左,總之不論如何,他都與父親向著相反的方向躲去。

就這樣在方桌前繞了三個回合,父親沒了耐心,雙手掀飛桌子,封死了左右兩邊路,巨大的影子將白明吞噬,他嚇得渾身發抖,立刻蹲在地上,父親剛要擡腳猛踹,母親突然闖入屋內,用盡全身力氣將父親撲倒在地。

白明又一次獲得了逃跑的機會,他發軟的雙腿難以用力,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子。

母親牽起白明的手,準備帶他逃離這裏,就在剛要踏出主廳門外的一刻,父親雖然趴在地上,卻一把抓住母親的腳踝,使勁一拉,將母親也拉倒在地。

白明聽到身後的動靜,一回頭,只見母親眼裏含著淚花,正被父親向屋內拖拽,他驚恐萬分,呆楞在原地。

“快回屋子!關上門!”母親不斷重覆著這句話,或許是不想讓孩子看到屋內的場景,她被拖進屋內的最後一刻,兩手用力勾住門沿,將屋門用力關閉。

門一關,內外恍如兩個世界。

剎那間,白明聽見父親一聲嘶吼,接著便是各種碎裂的聲響,他雖看不到,可他知道,空酒瓶,熱水壺,鍋碗瓢盆,能砸的東西,都已經落在了母親身上,母親的喊叫聲也一並傳到門外,不絕於耳。

映在門上的兩個影子劇烈晃動,如皮影戲般交織相融,迷離夜色降臨得太早,本該惹人陶醉,卻讓白明魂不附體。

臉頰被淚水沖刷出兩道溝壑,思緒也宛如浸入了巖漿,燒得脫皮,燒得短路。

怎麽辦?怎麽辦?

一瞬間,他頓然想起鄰家的老虎哥哥。沒錯,現在能攔住父親,救下母親的人,只有陸建和陸吾父子二人了。

他向後退了兩步,眼淚流進半張著的嘴裏,一轉過身,撒腿向外跑去。

不過才跑了兩步,主廳內猝然傳來一聲女人的吶喊,尖叫聲如一把利刀,刺得雙耳陣痛,白明一回頭,那映在門窗上的黑影如坍塌的屋子,倏然倒地,除了那一聲轟隆外,屋內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響。

時間仿佛靜止一般,此刻的世界鴉雀無聲。

皮影戲最終以一人倒地而宣告結束。

涼風把廢紙吹到腳下,白明默默撿起自己的試卷,他喘著急促的氣息,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朝著主廳大門靠近了兩步。

屋門緩緩打開,他看到母親站在門內,手裏握著一刃玻璃瓶的碎片,她的手臂,腳踝,全身的衣服上只有一種顏色,鮮紅的液體如滔滔河流,從母親的身上不斷滴落。

白明嚇得不敢說話,目光繞過母親後,他瞧見屋內的地上除了各種碎片以外,還有一雙躺平的腳,在那靜止不動的雙腳旁,流著更多的血。

除此之外,門縫、窗檐、白墻、桌椅,所見之處,皆是一片朱紅,那滾燙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母親披頭散發,鼻青臉腫,看起來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像是被風一吹就會倒下,她喘著氣,鋒利的碎片從她手中掉落,她淩亂地踏出屋子,腳下踩過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又一個的紅色腳印。

她慢慢走到孩子面前,蹲了下來,心中溢滿了酸楚,遲遲說不上話。

白明緊緊握著手裏的試卷,眼淚再次流下,抽泣道:“媽媽,我、我以為我考了第一名,爸爸就不會賣掉我了。”

母親一把將他抱住,泣不成聲,“明兒,你以後再也不會被賣掉了,從今天起,你就跟著媽媽好好生活,好不好?”

月涼如水,淹沒庭院裏的叢生雜草。

白明放開手掌,紙團落在地上,比起母親,第一名的試卷毫無意義,他也緊緊摟住了母親的脖子,使勁點著腦袋,哭得不成模樣,“好,好。”

鮮血染紅了他的衣服,一股腥氣撲面而來。

長年以來,在父親的陰影中所壓抑的恐懼、委屈等所有的負面情緒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但他並不傷心難過,似乎沒有了父親,他被禁錮於深淵的心得以釋放,終於能重見天日。

而發洩這些情緒的方法,只有哭泣。

母親本想用手拭去孩子臉上的淚水,可無奈看著沾滿鮮血的雙手,她不想讓惡人的血液玷汙了孩子潔白無暇的面容,她握著孩子的手臂,柔情的眼中閃著微光。

“明兒,你能不能答應媽媽一個要求?”

白明一怔,停下了哭喊的聲音。

“我知道你和那個叫陸吾的孩子走得很近,但他的爸爸是咱們鎮子裏的警察,今晚的事情要是讓他爸爸知道了,媽媽就會被抓進牢裏,就再也照顧不了你了,你能不能、能不能以後不要再和他一起玩了?”

母親幾乎哽咽,她看著孩子的眉眼,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著白明脖子上被勒紅的血印,她才剛剛親手結束了一個噩夢,卻又怕其它的噩夢接踵而至。

一時間,白明的腦子空空如也,他像是失了心神,如半截木頭般杵在原地,母親的話令他舌橋不下,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終有一日,老虎哥哥和自己會成為貓與老鼠般的天敵。

他的面前仿佛出現了一架天平,一端是母親,另一端是陸吾,盡管他想使天平維持平衡,可這架天平明顯做不到這一點,他必須舍棄一端。

母親見他久久沒有反應,拼命搖晃著他矮小的身子,哭著說道:“難道那個陸吾比媽媽還重要嗎?你答應媽媽好不好?好不好?”

白明目光渙散,面無表情,像是個沒有情緒的機器人,但淚滴卻隨著眼皮的眨動而落在衣領,淚水本該是溫熱的,卻冰得臉頰生生作痛。

或許痛的根本不是臉頰。

母親知道這對他來說是個痛苦的決定,便又將他緊緊抱在懷裏,覆雜矛盾的心使她大哭了起來,明明痛苦的日子再也不會來臨,她卻哭得聲嘶力竭。

這抉擇看似有兩個選項,可白明知道,選不選都無所謂了。

血液從母子二人的腳下向外蔓延,將那張被遺棄的卷子染成鮮紅,白明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抱住了母親。

“好。”

79、疏離

只有失眠的時候,才會感受到夜色的漫長。

白明縮在被子裏,母親以他要上學為由,讓他早些睡覺,不許他出屋幫忙,他聽著偏廳外接連不斷的掃地聲、潑水聲,沒有一點睡意,他知道母親在做什麽,也知道自己不該亂想。

盡管被子裹得很嚴,沒有一絲縫隙,但他的手腳依舊冰涼,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已經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在艱難運轉著身體生銹的齒輪。

月升,月落,天邊迎來第一道曙光。

這一晚他幾乎未眠,一雙困眼比以往都腫,他拖著沈重的身體,推開屋門,院子裏幹幹凈凈,沒有一點血跡,他不敢往主廳扭頭,不敢去看那雙躺平的腳,他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就匆匆離開了家門。

母親理解孩子的這種心情,也知道昨夜的變故給他留下了多大的陰影,可為了不讓孩子挨餓,她還是偷偷地在白明的書包裏藏了兩個餅子。

白明低著頭,推開店鋪大門,只見滿面春風的少年一如既往地站在臺階下,光是笑容都令人心曠神怡。

在少年手裏,還有兩個包子。

“小白,這是我今早起來親自做的,給你嘗嘗。”陸吾走上前,把較大的一個遞在了白明面前,又輕輕咬了一口屬於自己的包子。

肉餡兒熱氣騰騰,他才剛剛咬下,便被燙得呼哧喘氣,連那雙手都熱得發紅,油汁浸入面團兒,肉香四溢,牢牢捆住了他的味蕾。

白明先是一怔,隨後臉色立顯蒼白,他想起母親昨晚說過的話,又看向眼前滑稽的少年,急忙撇過身子,雙手抓緊書包的背帶,向著遠處快步行去。

陸吾一楞,停下了咀嚼食物的嘴巴,緩了兩秒後疾步追上。

他一邊追著,一邊將包子伸到白明的面前,隨著他的步行節奏一並走著。

“很好吃的,你快嘗一嘗。”陸吾以為是孩子是擔心自己的手藝問題,便又著重強調了一遍。

白明沈默不語,甚至加快了步伐。

“這離上課還有一點兒時間,別那麽著急嘛……”陸吾跟著他一並提速,說著又下嘴咬了一口,“你是怕燙嗎?那我先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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