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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以外,最喜歡的章節——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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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而這名打罵自己的老師又在這個節骨眼上匆匆回城,他心裏多少懷疑常鵬的離開或許與此事有關。

但他著實也松了口氣,自從這件事後,他便一直躲著常鵬,甚至不敢與其對視,現在這種情況終於再也不會出現,他打心底為此慶幸。

“我就說嘛,外面人都嫌棄咱們鎮子,怎麽會願意待下去呢?”

小胖聳了聳肩,像是話中有話,他瞥了一眼毫無反應的白明,又繼續補充說道,“現在咱們鎮子的外姓人可就只有你的老虎哥哥了。”

白明置若罔聞,他坐在座位上,背對著七嘴八舌的同學們,他猜測小胖可能又要挖苦一番陸吾,就像鎮子裏其他人一樣,畢竟在這種環境下,若不跟著大多數人為伍,那就是與他們為敵,因此白明不想多說什麽,別人問一句,他就簡單答一句,不給別人嘲諷陸吾的機會。

“話說你的老虎哥哥怎麽今天沒來?”小胖坐在後排,問了一句。

白明淡然道:“他說他有事要忙,所以今天就不來了。”

小胖怎麽也沒想到,就算提到陸吾,白明還是面無表情,便換了個話題,繼續追問道:“對了矮子,我那啞巴爺爺說前幾天在花田碰見你們了,還說你們給他照了張相,是嗎?”

白明點點頭,將破舊的書包放在地上。

“相機好用嗎?拍出來好看嗎?我還沒見過照相機呢。”小胖嘟囔著嘴,滿是羨慕地說著。

白明掏出已經翻出褶皺的破舊數學書,又打開了算術本,拿起筆來,邊寫邊道:“挺好看的。”

小胖瞧見好友依舊態度漠然,憋了一肚子怨氣,陰陽怪氣道:“你那城裏來的老虎哥哥還真是什麽都有,怪不得你喜歡和他玩,是不是因為他們家在咱們鎮子裏算有錢人,所以你才和他套近乎啊?”

話畢,班上立刻安靜下來。

這話如同一根細針,紮在了白明的心口,他持筆的右手隨之僵硬,自尊心被攪得一塌糊塗,那雙瞳孔驟然一緊,隨後又逐漸放松,話雖難聽,可他知道辯解是沒有用的,索性幹脆保持沈默。

“白明!”小胖見他如泥塑木雕,更加生氣,“你怎麽現在都不理我了?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

小胖的心裏早就因為陸吾的介入而悶悶不樂,在白明遇到這個人後,他發現白明和他的關系越來越遠,於是漸漸產生了友情上的醋意。

“以前放學,你都是和我一起回家的,我知道你家裏窮,所以有好吃的也都會大方分給你,爺爺對你也特別好,你來我家他就會做飯給你吃,他雖然做飯是鹹了點,但他不還是對你百般照顧,怎麽你有了新朋友後,就不理我了呢?”

這話更加傷人,白明的臉頰漲得通紅,耳旁皆是同學們指指點點的私語,他早已看不下去眼前的數學題,但也只能低著頭,緊咬著下嘴唇,以前吃過的零食都好似變成了自己向小胖施討的恩惠,他恨不得此刻悉數奉還。

小胖從座位上站起,走到白明身旁,沮喪道:“矮子,我以前幫你打探他打架的消息,還幫你引開他的爸爸,你對他這麽上心,又對我愛答不理,是不是和我做朋友做膩了?”

白明餘光瞥見身旁的雙腳,慢慢擡起頭,驚慌回道:“沒有,我沒有不理你。”

小胖不相信他的話,心中略酸,道:“今天是我上學的最後一天,所以我才想和你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但我感覺你已經厭煩我了,那也挺好的,反正我們以後也不常見了。”

白明大驚失色,“最、最後一天?”

“爺爺老了,走不動了,你們前些天見他的時候,那是他最後一次去花田看花,他在家坐不住,我就讓他最多只能傍晚去門外乘涼,白天要在家好好休息,這才對他的腿有好處,家裏的山茶花以後只能靠我背到山下二十公裏外的集市去賣了,所以我也就不上學了,上學一點用也沒有,還不如早早賺錢養家。”

小胖的神情隨著話語逐漸低落,他把剛才表達的意思又重覆了一遍,“我今天來學校其實就是為了和你告別,這才故意說了那麽多話,不過我已經知道你是什麽意思了,以後你和你的老虎哥哥玩就行,不用再來找我了。”

說完,他轉過身去,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白明舔舐著發幹的嘴唇,他的心情著實矛盾,想了想自己剛剛說話的語氣,他感覺自己最近好像確實冷落了小胖。

他站起身,來到昔日的好友身邊,只見小胖嘟起嘴巴,一副不想理人的神情。

白明開口道:“小胖,對不起。”

“我不需要你道歉……”小胖還在生著悶氣,“勢利眼又沒做錯什麽。”

白明臉上掛不住,他不願意提及陸吾母親去世的情況,可他想多給他的老虎哥哥一些關懷,來撫慰陸吾那顆脆弱而敏感的心,再加上老虎哥哥對自己也分外照顧,他這才對陸吾產生了依賴,可如今小胖不僅起了誤會,甚至還當面羞辱自己,這讓他內心十分難過。

“我不是勢利眼。”白明微皺起眉頭,應了一聲。

小胖不再進行言語攻擊,在他心裏,他和白明三年的同窗情誼,讓他無法繼續說出更狠的話。

“我、我其實想……”白明低下頭,十指交叉,垂在身前,有些尷尬道,“我其實想讓你繼續上學,要不然,以後很難會有出路。”

“上學也沒有出路,咱們鎮子有幾個考出大山的啊?不都是上了一半就去外面打工掙錢了嘛,你再看看我爸我媽,他們去大城市裏掙錢,一年到頭就回來一次,鎮子裏只有我和爺爺,我不照料爺爺,那誰來照料?”

小胖義正嚴辭地反駁著,這種情況在白河鎮並不少見,小胖只是眾多留守兒童中的一位。

而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掙錢和學業,很顯然,在他的眼裏,掙錢這條路遠比學業在短期內效果更加直觀明顯。

白明被懟得啞口無言,他不知道該怎麽相勸,便只好順從了,但他也想彌補自己剛才的過錯,便道:“那、那我幫你一起摘花吧,你不用給我錢,就當我給你的道歉吧。”

這可是免費苦力,更何況小胖也沒有太過生氣,現在白明能陪著自己一同勞作,那他自然也是打心底兒樂意的,他思量片刻,嘴角漸露笑意,“那好吧,今天別上課了,咱們去采花。”

陽光晴朗,溫風徐徐,花田似海,香氣濃郁。

小胖站在自家的花田,遞給白明一個簍子和一把鐮刀,道:“你得彎腰從根部挖,不要把葉子劈壞了,采完後就把花放進簍子裏,要擺整齊,要不然花會被擠爛的。”

“沒問題。”白明輕松答道。

然而這過程聽著容易,做起來卻極難,白明不像小胖一樣有經驗,他蹲在花田中,身子幾乎被枝葉淹沒,一刀下去,卻只劈了幾道裂縫,他失望地「啊」了一聲,猛地提氣,又朝著相同的位置奮力一砍,可那支花依然未被砍下,只是抖落了幾片葉子,像是發出了無情的嘲笑。

白明一手輕捏花枝,另外一手又是竭盡全力地一砍,這才將那傲人的花朵從地面分離,他興高采烈地塞進簍子,擡頭一看,卻見不遠處小胖的簍子裏已經裝上了七、八朵。

而自己手中的這朵花,也因抓得太狠,花瓣都快被捏碎了。

白明不服,又這樣砍了幾下,這才將一朵完好無損的山茶花塞入簍中。

“矮子,你以後還要繼續讀書嗎?”

小胖的聲音從花田間悠悠傳出,直擊白明的心房。

他一楞,但並未停下手裏的活,回道:“要讀。”

“你不想著掙一點錢,然後為你家裏分擔一些嗎?”小胖砍得很是利索,三下五除二便裝滿了半簍。

“想……”這個答案白明破口而出,“但是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麽。”

白明的家沒有花田,他只有一間家門口的小鋪子,除了幫母親看門以外,他也無能為力,就連那間鋪子所掙的微薄的利潤,都被父親榨得一幹二凈。

“我其實挺羨慕你的……”小胖放下鐮刀,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稍作休息,“至少你父母都還在你身邊,所以你什麽也不用做。”

白明也慢慢站起身,從花叢中探出頭來。

小胖繼續道:“我只能和爺爺在一起,爺爺只能聽不能說,我每天都像是面對著一個布偶娃娃,有時候我很想爸爸媽媽能回家來陪陪我,我不想讓他們去那麽遠的地方打工,我想讓他們離我近一點。”

他想起每逢新年,父母都會拎著包裹回到家中,可待不過兩天便又要離去,他抱著父母的大腿,哭喊著不讓他們離開。

每次看向父母漸行漸遠的背影,他都要在心裏掛一本日歷,隨一頁頁地撕落,他心裏的苦澀也能日益減少,因為這離父母回家的日子又近了一些。

“你想象不到的,畢竟你父母都在你的身邊。”小胖擦了把頭上的汗,喘了口氣。

白明低下頭,有些委屈地說道:“可我過得並不開心。”

“你不就是偶爾挨兩頓打嘛,哪個小孩兒沒被父母打過啊?要是我爸媽在家,我寧願天天挨他們打,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小胖一撇嘴,嫌棄說道。

白明無言以對,他體會不到小胖的處境,說不定自己真的要比小胖幸福。

他呆站在原地,右手突然一陣刺痛,像是一根針紮進了手指,他下意識地一甩手,痛得大叫一聲,只見一只蜜蜂從身旁鉆入花叢,他的手指腫起一片,又酸又痛,他倒吸涼氣,連忙吹著那片紅腫。

小胖聞聲,快步走去,問候道:“是被蜜蜂蟄了吧,我來看看。”

他抓住白明的手腕,定睛一瞧,“沒有留下毒針,過兩天就好了,千萬不要亂撓,不然會破皮發炎的。”

他擡起白明的手,對著傷口處吐了口唾液,用手在紅腫處慢慢塗勻,解釋道:“爺爺以前教過我,這樣能舒服一些。”

白明被這操作嚇了一跳,唾液塗在紅腫處,輕風一過,略顯涼意,他也不知這是不是心理作用,竟然真的好受了許多。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過,夕陽的餘暉灑滿花田,白明不出一會兒便汗流浹背,在采了一整天後,他終於裝滿了一簍,而他的右手也因為被蟄的緣故,比左手大了半圈。

他將工具還給小胖,瞧見小胖的身旁放滿了三個簍子,這便不好意思道:“我、我裝好了。”

小胖接過簍子,除了剛開始那幾只被壓癟之外,其它的花苞擺放得井然有序,這畢竟是白明第一次的成績,他也不追究什麽,從簍中拔出三朵花,遞在了白明的手中。

白明木訥地接過,不知他是何用意。

“忙了一天了,這是你的辛苦費,送給你了。”

小胖笑得很憨,示意白明放心收下。

三朵花纏繞成一團,桿粗枝茂,蓓蕾嬌嫩,在黃昏下顯得格外俏麗,白明看著手中的勞動成果,臉上不自覺地綻開笑容,成為了這裏的第四朵花。

“那我可以把他們送人嗎?”白明擡眼,滿心期待地問道。

小胖一聽,嘴角立刻耷拉下來,“你是不是要送給你的老虎哥哥?”

“是,也不是……”白明猶猶豫豫,最後道,“算是吧。”

“隨你便,反正它們現在是屬於你的了。”小胖彎下腰,將四個簍子拴在一起,又用手提了兩下,在確保簍子不會掉落後,這才用力背起。

他怏怏不樂,那既是對陸吾的醋意,也是對白明的不舍,他側過身子,餘暉落在他胖嘟嘟的側臉,將他的影子拉入花田。

“矮子,生日快樂。”

這猝不及防的一句讓白明整個人楞了片刻,那聲音很小,速度也是飛快,像是極不情願的一句祝福。

說完,小胖轉過身,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白明僵在原地,心裏突然一熱,猶如一絲火星跳在一根幹燥的朽木上,朽木瞬間燃起了大火,將他稚嫩的心燒得一片赤紅。

他沒想到,這鎮子裏竟然有人記得。

小胖沒走幾步便喘著大氣,四個簍子壓得他不得不弓背前行,白明望著他落寞的背影,好似蕭瑟了燦燦夕陽,那個與自己一起曾經上下學的朋友,從今往後就踏上了步入社會的道路,可他才九歲,還是個孩子,卻被這社會逼迫成如今的模樣。

白明雙手放至嘴邊,用盡全力高喊一聲:“小胖!謝謝你!”

小胖停住腳步,他逆光回頭,看向花田中的白明,揮了揮手,他其實也想同白明一起繼續上學玩耍,就像以前一樣。

白明深吸一口氣,沒有握花的手也使勁揮著,繼續喊道:“以後去城裏的路上要註意安全!”

“放心吧!”小胖回了一聲,“又不是我自己去,我會跟好鎮裏的商隊的,他們賣花都有經驗!”

“等我考完算術考試後,就去你家找你和爺爺!”

白明踮起腳尖,如同一只袋鼠在田野間不斷原地起跳,生怕小胖看不清自己。

“好!必須來啊!到時候冰糖、花生和蜜餞,你隨便吃!”小胖高舉著手臂,回過身,繼續向著遠處走去。

金光普照,灑滿原野,小胖的身影逐漸變成遠方的一點,最後消失在了白明的視線。

白明久久沒有離開,他想象不到沒有小胖陪伴的日子,可世事不由他的心意運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學會接受並適應這件事。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花,鼻子一酸,眼淚便劈裏啪啦地落了下來,他伸出手臂,用力擦過雙眼,努力憋出一個笑容,心中安慰自己道:“這或許對小胖來講是件好事。”

他將花朵塞進書包,轉身背對小胖離去的方向,邁開步子,拖著沈重的步伐向家行去。

今天明明是他的生日,可他卻過得並不開心。

作者有話要說:

74、生日

趁著天色還不算昏暗,白明回到了家門口。

小胖的話讓他久久難忘,哪怕只有這一個生日祝福,他便已經很滿足了。

他背著書包,進入店鋪,瞧見櫃臺上留了張紙條,上面是母親的字跡,母親告訴自己,說她又要去外面進貨,可能要稍晚些才能回來。

看來家中沒人,白明關上大門,踏入院內,他脫下肩上的書包,向著偏廳徑直走去,看來今晚又要餓上一會兒,才能等到母親回家做飯。

不過在院中走了一半,他忽然聞到一股雞蛋烹熟的味道,氣味充盈鼻腔,讓他忍不住多吸了兩下,他向主廳一望,這才發現屋內站著一人,主廳內沒有開燈,父親借著最後的天色,正系著圍裙,背對著院子在做菜。

油香漸濃,可白明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兒。此時此刻,家裏只有父親和自己,這讓他膽戰心驚,他怔在原地,望著父親的背影,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屋內確實太黑,父親剛準備去打開主廳的吊燈,回頭一看,只見兒子已然到家。

只是與父親的對視,白明卻渾身戰栗,他的雙手緊貼褲縫,心臟跳得比往常都快。

父親微微一笑,招呼他進屋子裏來。

白明恇怯不前,沒有動彈。

父親的笑容漸漸僵住,他似乎反感一切違背自己的命令的動作,他走出屋門,來到白明身旁,提過他的書包,又拉起他的小手,道:“怎麽身上都是土啊?是不是去花田裏玩了?一直跑跳肯定餓壞了吧,來,爸爸給你炒個菜,你進來稍等一會兒啊。”

此時的父親溫柔慈祥,一改往日常態,白明先是楞住,隨後被父親拉入正廳,又被按在小板凳上,他不知父親今日為何如此反常,盡管心裏格外不適,可他不敢開口過問,只是不安地坐在位置上,看著父親繼續燒火做飯。

番茄和雞蛋一下鍋,便濺起了顆顆油滴,鍋鏟還沒翻炒幾下,番茄便滲出了汁液,父親簡單撒上些調味料後,這道菜便出鍋了。

雞蛋這種奢侈品,若非逢年過節,白明是不可能吃上的,他在震驚之餘,看到父親去鍋內拿出了兩塊熱餅,他急忙站起身,準備去幫父親擺好碗筷,卻一不小心碰倒了地上的酒瓶,酒瓶咣當一聲,嚇得他幾乎失色。

可父親看到這一幕,只是微笑道:“別管它,你吃就行。”

那可是父親最愛的飲品,而自己竟然沒有挨罵,白明怯怯地應了一聲,又重新坐下。

父親拿起兩副筷子,遞給白明一雙,又坐在孩子的對面,見兒子遲遲不為所動,便指向熱氣騰騰的菜,不容置喙道:“快吃啊,一會兒就涼了。”

番茄的汁水淋在略微焦黃的雞蛋上,配合著淡淡蔥香,令人食指大動,但白明還是先咬了口餅子,這燒餅燙嘴,他不停呼著氣,好一會兒才能繼續嚼下。

他舉起筷子,仍是不敢去夾那炒好的熱菜。

“吃啊,等什麽呢?”父親不耐煩地吼了一聲。

這一喊讓白明嚇了一跳,他小心翼翼夾了塊兒番茄,輕輕咬了下去,酸甜可口,酥滑兼貽。

在酸汁的浸泡下,嘴裏的餅子頓然有了味道,甚至還變得柔軟好咽,他看著父親大口咀嚼的樣子,心底竟萌生出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幻想著父親每日都會這樣,不再起早貪黑地去鎮南打牌,也不再整日酩酊大醉,而是與母親、與自己一起好好過他們的日子,哪怕這日子窮困潦倒,他也毫無怨言。

他吃著嘴裏的熱飯,不禁暗自想著,難道父親還記得自己的生日?這頓飯是父親準備的生日禮物?

或許是父親想清楚了,他既然願意為自己做飯,說明他是真的對自己好,他要重回這個家庭了,想到這裏,他心中一熱,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學校教得不好吧。”父親一開口,打斷了白明的思緒。

他仍不敢與父親直視,低頭小聲道:“挺、挺好的。”

父親所坐的板凳在他前後夾菜的時候不斷發出聲音,那是母親在上次討債的人搬空家具後,臨時組裝的木椅,椅子的四個角並不齊平,這才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挺好的?我以為咱們這破地方的教學質量肯定不行呢,不然這都開學一個多月了,你怎麽天天算那幾道加減乘除的算術題呢?到底是學校教得差,還是你自己笨啊?”

父親犀利的話語讓白明一楞,他的餅子舉在嘴邊,牙齒也停止了咀嚼,腦中空白一片,「笨」這個形容他自己是知道的,可當父親親口講出來時,他心裏還是為之一顫,想了許久才支支吾吾道:“老、老師不差,是因為、因為要考試了,所以我才……”

隨著語句的拉長,他的聲音反而越來越小,他使勁咽下嘴裏的餅子,這一口餅子似乎比之前的更難下咽,甚至還有些剌嗓子。

父親沒說什麽,他察覺兒子的動作慢了下來,平淡問道:“我做得不好吃嗎?”

“好吃,好吃。”白明使勁點頭,他又連忙夾起一塊兒雞蛋,塞進了口中。

父親這才滿意地笑了,又接著剛才的話題問道:“那要是給你更多好吃的,你要不要?”

白明又一次僵在椅子上,可這一回,父親卻沒有催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孩子,看他會給出一個怎樣的回答。

這個問題常鵬也問過。

白明沒有理解父親的意思,但他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父親的語氣略顯嚴肅,更何況父親也不是個愛開玩笑的人。他的眼神迷茫無措,再也咽不下口中的食物。

不論餘暉多麽留戀天際,太陽還是落了山。

就在這時,白明聽到了院內傳來走路的聲音,那是母親的腳步聲,母親的到來讓他心中驟然踏實了許多。

母親推開門,看到父親後便沒個好臉色,又瞥了眼桌上的菜,立刻怒目圓瞪,指著盤子道:“白濤,你哪來的錢買雞蛋?你是偷的還是搶的?”

“就不能是我自己掙的嗎?”父親回頭,白了母親一眼,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使勁向下一甩,“少用你那臟手指來指去。”

這一甩讓母親踉蹌兩步,白明立馬站起身,將她扶穩。

母親握著白明的胳膊,繼續瞪眼說道:“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就你也會掙錢,家裏什麽東西不是我掙的?到頭來,不都被你揮霍幹凈了嗎?”

“你也知道都幹凈了,已經沒有錢財夠我們繼續生活了,每天都是水煮白菜,幾塊兒燒餅,現在連吃飯都快成了問題,你覺得咱們兒子能在這樣的環境下好好成長嗎?”

父親猛地拍桌,站起身來,雙手背後,面壁而站,背對著母子二人,將他心中所想的話題引了出來。

“你什麽意思?”母親隱隱聽出他話中的內容,她松開白明,指著父親的後背,大聲叫罵著,“成長?你也配談成長?明兒長到現在,你有管過嗎?現在沒錢了你知道提成長了,你自己摸摸你的良心,看看你說的是人話嗎?”

“你不信我說的話……”父親轉過身,兩手插兜,冷笑一聲,突然從口袋掏出一把鈔票,“但你總該信這個吧。”

那一沓紅色鈔票在父親的手中緊緊握著,白明從沒見過那麽多錢,此刻的父親高舉紙幣,似乎擁有了說話的底氣。

母親臉色突變,她不可置信地往前湊近了兩步,僅僅是那一把鈔票,就是她鋪子半年的營收額。

父親坦露實情道:“為了讓明兒以後能吃好喝好,住好學好,我決定了,把他寄養到大城市裏,那裏肯定能找到一家願意收養他的,咱們也能少些負擔,今天已經有人來找過我了,不愁咱兒子沒有人要,這裏的錢只是一半,等把明兒真正送出去後,還會有另外一半。”

如同被人當頭一擊,白明目瞪口呆,他臉色煞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似全身被澆了盆冰水,若不是額頭沁出了冷汗,倒是和蠟像別無二致。

他全身沒了力氣,手腕一軟,幹餅掉在地上,沾染了層層灰塵,他似乎明白了為什麽父親會給自己做一頓飯,不是因為自己的生日,更不是因為父親回心轉意,恰恰相反,是父親討厭自己,覺得自己是家裏的累贅,是個恨不得一腳踢開的東西,這才把自己看成了賺錢的商品。

一想到這兒,兩行清淚從他的眼眶滑落,他害怕,他不舍,這裏有母親,有老虎哥哥,他不願意離開這裏,打死也不願意。

父親這番遺棄的說辭,美其名曰說是寄養,實則等到賣出手後,他根本不會去管孩子的死活,哪怕兒子被賣到了一個更加不如白河鎮的地方,他都不會眨一下眼,他所在乎的,只有手中的鮮紅鈔票。

“你、你……”母親氣得緊咬牙關,她的面頰憋得通紅,死死瞪著父親的臉,她怒喊道,“你就不怕我去派出所報警嗎?”

“去啊,有本事你就去……”父親毫不畏懼,未把任何人放在眼裏,“鎮子之前還丟了個小孩兒,你看派出所裏的人查到什麽了嗎?你盡管去告訴警察,來一個我打一個,來兩個我打一雙,我要是不打死他們,我就不叫白濤!”

父親抽起地上的空酒瓶,朝著墻壁猛地砸去,酒瓶怦然碎裂,玻璃渣子如飛舞的銀花,白明捂住了耳朵,這場面令他觸目驚心。

“你個畜生不如的東西,把錢給我退回去!”

母親大吼一聲,隨即彎下腰來,一把掀翻桌子,將盤中早已沒有熱氣的番茄炒蛋全部摔在了地上,桌子四腳朝天,恰好倒在父親面前。

父親斜眼看向狂怒的母親,惡狠狠道:“老子今天心情好,別逼我打你。”

母親無所顧忌,奮力沖了過去,想要去搶那沓鈔票,她將父親撞在墻上,鈔票從父親的手中滑落,如一場大雨般紛紛揚揚,撒了一地。

父親這回終於被激怒了,他一下子撂倒母親,將其壓在身下,一腳踩在了她的後背上,一手拉起她的長發,像是騎手勒著野馬的韁繩,他用力一拔,從母親的頭皮上硬生生地扯下大把頭發。

母親趴在地上,雙手抱頭,痛苦地叫喊著,她在地上不停翻滾,想要站起身來,可全身像是被釘了釘子,死死貼在地上,只能任憑父親對她進行無情的虐待。

“你再搶老子的錢試試?”父親的嗓子幾乎喊啞,鄙夷的目光如同勝利者般橫掃一切或許是打得太過忘我,他一回頭,只見大部分的紙幣已被白明拾起,他怒喝一聲,企圖威懾住撿錢的孩子。

這一聲呵斥讓白明怛然失色,或許只要自己把錢拿走,再交給警察叔叔,父親就不能將自己賣掉,他便趁著父親不註意時,誠惶誠恐地收起散落一地的鈔票,可他還沒全部收完,卻被父親發現了此舉。

他嚇得連忙站起身,抱著手中的紙幣向後退去,懸掛的燈泡被風吹動,在搖擺中忽明忽暗,只見父親松開母親的頭發,向著自己喊道:“把錢給我放下!”

他的腦中此刻只有一個字:跑!

白明轉過身,撒腿便往自己的臥室跑去,他的心臟仿佛就在耳邊怦怦跳著,月光落滿院中,他聽到背後的父親窮追不舍的跑步聲,正如他夢裏經常出現的那個怪物,在將母親打倒後,便露出血紅的眼瞳和尖嘴的獠牙,朝著自己猛撲而來。

正廳與偏廳的距離很近,因此勝利就在前方,他奮力推開屋門,反手便要關門上鎖,正當他以為自己虎口逃生之時,這屋門卻怎麽也關不上,他一低頭,只見一只腳卡在了門縫當中,那是父親的腳,是夜色下爬進屋內、那只怪物的足爪。

絕望中的恐慌讓年幼的他頻臨崩潰,他繼續用力推著木門,仿佛只要這樣做,就能將那只腳給趕出去。

可他的力氣根本抵不過父親,父親猛地一推,他便向後仰倒在地。

屋門大敞,父親背對月光,白明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人形的輪廓,父親緩慢步入屋內,將門反鎖,那唯一的月色乍然泯滅,屋子漆黑一片。

白明喘著氣,身體止不住地顫抖,一身冷汗涔涔而出,他坐在地上,不斷向後挪著,直到抵在墻角後,他才縮起身子,抱住雙腿,這無盡的黑暗仿佛能將他隨時吞噬。

父親迎面走來,借著屋內漏風門板所照進來的光亮,他隱約看到父親停在自己的身前,那高大的身影封死了所有能逃跑的路線。

“把錢給我。”父親語氣不悅,聲音打破了這寂靜的夜晚,也給白明心中增添了無數恐懼。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白明聽到了母親焦急的吶喊:“白濤!開門!那可是你的孩子!你還有沒有人性?你有本事沖著我來!”

母親使勁敲著屋門,一遍遍地重覆著。

白明攥著鈔票,捂在懷裏,牙關顫抖的聲音在此刻被放大了千倍萬倍。

“給我!”父親嘶吼一聲,暴跳如雷,他一把薅起白明的手,將那紙幣全部奪過。

白明縮回顫顫巍巍的手臂,屋內的父親點著鈔票,門外的母親無助高喊。

“爸爸……”白明鼓起勇氣,輕輕喚了一聲,他顫抖的聲音略帶哭腔,眼淚又不自覺地流了下來,他盡量壓低自己的聲音,幾乎無聲地哭著,生怕自己的哭聲引來父親的厭煩,“你是不是嫌棄我笨,所以才不喜歡我?”

自從他在吃晚飯時聽到了父親的那句話,他就一直在想著此事。

父親對其置之不理,點了兩遍錢後,將分毫不差的紙幣裝入口袋,低下頭,冷眼看著面前的孩子。

“我、我會好好學習,會好好考試的,爸爸,你能不能、能不能不把我賣掉?我、我不笨,我真的、真的有在好好寫算術題。”

白明的鼻翼一張一翕,他壓抑著內心緊張的情緒,小手格外小心地抓著父親的褲腳,輕輕拉了一下,企圖得到父親準許的回應。

等來的,卻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一掌幾乎將他拍飛,他從墻角直接摔趴在地上,臉頰一頓漲紅,如出爐的紅磚般燒得刺痛,他捂著臉,再也忍受不了內心的委屈,積壓的情緒瞬間湧了上來,眼淚撲簌撲簌地滾落,嚎啕大哭。

他爬過去,抱住父親的大腿,苦苦哀求道:“爸爸,求求你了,我不想離開媽媽。”

屋內傳來了哭聲,母親的心碎成了渣子,盡管她的手掌已經敲紅了一片,可她依然沒有停下晃動木門的手,她也隨著兒子的哭喊一同聲淚俱下:“白濤!那是你的兒子啊!白濤!”

父親一腳將孩子踢開,脫下腳上的鞋,走到他的身旁,一腳踩在了他的胸口,又蹲下身,拿起鞋底朝著他臉上砸去。

一下,兩下,三下……

白明抱著腦袋,淒厲哭喊著,尖銳的聲音像是一把刺刀,劃破安寧靜謐的長空。

他的鼻腔裏滲出了兩道血流,與淚水交融於一體,一並甩在他抱頭的手臂上。

父親拎起他的衣領,往墻上使勁撞著,每一次脊椎磕在白墻上時,都會蕩下懸梁上的層層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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