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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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後晃著矮子的胳膊,語氣像是在撒嬌。

“求求你了,好矮子,哦不,好白明,好白明。”

白明抽回手臂,瞧了眼他手中黏糊糊的糖水,一開口,稚嫩的聲音如碎冰般清脆,怯怯道:“我、我就不去了,一會兒天就黑了。”

“你怕天黑啊?”小胖看他一副膽怯的模樣,嘲笑一聲,洋洋得意道,“我抄完作業就把你送回家去,怎麽樣?”

白明沒有繼續回話,反而加快了步伐,想要早點回到家裏。

小胖見他速度變快,也匆匆跟了上去,他著實摸不清頭腦,平日裏一向最好說話的白明,今日卻鐵了心地往家趕去。

他一低頭,只見白明一手捂著胳膊,在走路的抖動下,他隱約瞧見那被手蓋住的地方延伸出一條黑青的傷疤,那裂痕有五厘米長,像是縫了針,但依舊紅艷不減,如同一條擁有劇毒的蜈蚣,貪婪地吸吮著血液。

小胖大呼一聲,豁然開朗,指著他的胳膊,問道:“矮子,你爸又打你了?”

白明側過頭,滿是驚恐地瞥了小胖一眼,眼神躲躲閃閃,急忙將那傷口捂得更嚴實了,疤痕在他的遮擋下已經隱匿於黑暗,他使勁搖頭,像是撥浪鼓一般,語氣也變得驚懼起來,“沒、沒有,是我自己摔的。”

他說得很快,似乎是不想讓人發覺。

小胖知道他在撒謊,接著問道:“你爸該不會是因為上次你去我家裏玩,回去有點晚了,就打了你一頓吧。”

“不,不是。”白明立刻回絕一聲,說完,為了不再討論這個話題,他擡腿就跑,好似腳底生風,不一會兒便消失在了田野盡頭。

小胖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知道自己也跟不上,索性沒有去追,但心裏卻十分納悶。

白明奔跑在花田兩岸,田間野狗時不時察覺到動靜,擡起頭,對著白明叫上兩聲,他一聽,便嚇得跑不動了,只能靜靜走過有野狗的地方,等到自己安全了,再繼續撒腿開跑。

在跑了好幾個彎後,他才終於在村莊中停了下來,他輕舔了下被風吹幹的嘴唇,又咽了口氣,沈甸甸的書包壓得他肩膀微酸,他總是懷疑是因為書太多了,所以壓得自己長不了個子。

右腳一不小心踩在泥地上,白明連忙往旁邊一躲,擡起鞋底低頭一看,只見一個灰色的小鞋印落在地面,他皺起眉頭,鞋底蹭起街邊的臺階,喃喃自語道:“鞋子不能臟,要不然媽媽又要洗了。”

不出所料,鞋底不一會兒便幹凈了,可他又不敢浪費時間,便又跑了起來,溫風從後吹來,好似也在協助他,將他快速推向家門口,他掀開簾子,走進一家小小的門店,店裏只有十幾平米,裝潢破舊,潮濕昏暗,頭頂那一盞發黃的吊燈,便能讓站在門口的白明一眼看全所有的商品。

母親坐在櫃臺後,看到自己的孩子走進門內,盈盈笑意一展開來,輕聲問道:“明兒回來了?”

白明瞧見母親,臉上也立刻浮現起燦爛的笑容,他走到櫃臺前,第一句話先道:“媽媽,爸爸回來了嗎?”

聽到這個男人,母親本來開心的面容立刻斂回,陰著臉,漫不經心道:“沒有呢,快了吧。”

這答案像是石頭終於沈入水底,白明松了口氣,說起了正事:“那個,老師說春季開學,要、要交學費了。”

一提到錢,母親的心便是一緊,她瞥了眼賬本,嘆氣道:“知道了。”

這一連兩個話題都惹得母親不悅,白明不敢再多說什麽,低頭道:“那我先回後屋寫作業了。”

母親點了點頭,道:“去吧,馬上就天黑了,等下我把鋪子關了,就進去給你做飯。”

白明乖巧地「嗯」了一聲,從鋪子的後門走入院中。

這是白明的家,以院子為中心,東邊是大門,母親自己壘出一間十幾平的店鋪,批發些東西往外賣,盡管生意很差,賺不到什麽錢,但那已經是白明家全部的經濟來源了。

院子南面是一堵緊貼小巷的高墻,北面則是主廳,裏面放著沙發、冰箱,還有父母睡的一張大床,屬於客臥廚一體。

而院子的西邊是一間偏廳,裏面有屬於白明的一張小床,以及用鋸來的木頭所搭建的寫字桌,偏廳少了塊木板,因此漏風,院內的聲音可以聽得一清二楚,所幸已是初春,那間屋子也不再那麽寒冷。

院子不大不小,如同半個籃球場,青石磚鋪的地面高低不平,石磚的縫隙裏雜草叢生,沿著南墻一路瘋長,那些長在角落裏從沒打掃過的野草,要不是在一張幹癟球皮的壓制下,都快要和白明一樣高了。

那籃球是白明去年拿到一個好成績時,學校老師獎勵給他的,不過他對這項運動提不起興趣,拍了兩天後就扔在了院子角落,到現在也沒人收拾,連氣兒都已經快漏光了。

白明瞧了眼籃球,便回到自己的西屋,他喜歡在天還沒黑透前敞開屋門,讓陽光盡可能地照在被子上,這樣晚上睡覺,被窩便不會那麽冰涼,他也可以不用打開那盞陰森發黃的吊燈,就能在自己凹凸的寫字桌上開始學習。

更重要的是,只要不關門,他就能一眼看見父親回來時會是什麽狀態。

白明掏出作業本,借助夕陽最後的餘暉,拼命地寫起了作業,母親告訴他,只要他好好學習,就能考上鎮外的中學,去想去的城市,再也不用留在這落後閉塞的山鎮。

他掰著手指頭,寫著算術題,嘴裏還默背著新學的唐詩,若不趕緊寫完作業,他怕等一會兒就沒有時間了。

鉛筆在紙上飛快塗寫,像是脫韁的烈馬踏在無窮盡的草原之上。

終於,院外傳來了走路的聲音,他猛地擡頭,如受驚的獵物,只聽在對面的店鋪內,父親正開懷大笑著,像是在與母親講話。

白明心一緊,不由得停下手中的筆,算了一半的題目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他屏氣凝神,雖看不見父親的身影,也聽不清說話的內容,可單純論語氣而言,像是炫耀的口吻,再加上父親中間摻雜了笑聲,應該是心情不錯。

他松了口氣,這才敢繼續寫題。

筆尖落在紙上的剎那,他又聽見父親推開店鋪的後門,踏入院中,他一個激靈,再次回頭,只見父親滿面紅光,喜氣洋洋。

父親也瞧見孩子投來的目光,這便停止了前去正廳的步伐,沿著高墻笑呵呵地向偏廳走來。

太陽已經落山,天色卻還留著即將消逝的光亮,父親的腳步越來越近,笑容也變得清晰,這毛骨悚然的一幕讓白明想要起身關門,可他不敢,他只能幹瞪著眼,口舌發澀,全身汗毛炸起,心臟恍如停止跳動。

他慢慢開口,聲音極低,像是被嚇破了膽子,“爸爸。”

父親走入屋內,身子將門完全擋住,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桌上的書本,又看向他的孩子,手搭在白明的肩頭,拍了兩下,道:“今天回來得挺早,不錯,好好寫。”

一股酒氣撲面而來,白明感到刺鼻難聞。

父親笑了兩聲,轉身離去了。

白明將門輕輕關上,又拉開吊燈,屋內瞬間變亮,他還在因剛才緊張的氣氛而輕聲喘氣,於是晃了晃腦袋,想讓自己定下心來,提起筆,繼續寫了下去。

天色已然漆黑一片,他放下筆,合起作業本,完成作業的愜意使他伸了個懶腰,他一個人笑了起來,甜甜的笑意好似遍地生花,他收起課本,裝進書包,準備好第二天上學要帶的東西。

與此同時,他聽到了母親拉下店鋪外卷簾門的聲音,他匆匆跑出屋外,站在院內,等著母親進來做飯。

今夜沒有月亮。

正廳的飯桌前,父親一邊吃著飯,一邊看起了別人家淘汰的電視,節目做得很好,父親的笑聲很大,充盈在整間屋子,他時不時就要拿起放在地上的啤酒瓶,往嘴裏猛灌一口,再擦擦嘴角的泡沫,打了個嗝,完全不在乎家裏人的看法,飯菜也隨夾隨掉,落了一地。

白明緊靠在母親身旁,夾著盤子裏的開水白菜,就著米飯大口吃著。

母子二人十分安靜,除了母親偶爾會給白明夾上幾片菜葉,說一聲「多吃點」外,就再也沒有別的對話聲了。

屋子外起了大風,吹得門吱呀顫抖。

這飯吃得很飽,白明放下筷子,道:“媽媽,我來洗碗吧。”

母親搖頭,捋起袖子,輕笑一聲道:“你回屋子吧,我來就行。”

說著,她將碗盤端至旁邊的水槽,打開水龍頭,仔細刷了起來。

白明見狀,便懂事道:“那我來擦桌子吧。”

母親則攔了下來,像是在趕他走似的,“不用,你快回去吧。”

白明的小手拿起抹布,瞧了眼還在吃飯的父親,又看向他掉了一地的飯菜,有些惶恐,咬著下嘴唇,硬著頭皮走到桌前,彎下腰,等父親喝酒或者看電視時,他再把那掉落的飯菜打掃幹凈。

“餵!小點聲!”父親極不耐煩地朝著母親喊了一句。

白明身體一顫,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也不知道母親是沒聽見還是故意不理會他,依然自顧自地洗著碗。

“我說小點聲!”父親又提高了分貝,很顯然是生氣了。

白明心慌了起來,他連忙放下抹布,站起身,跑到母親身邊,小聲道:“媽媽,流水聲太大了,吵到爸爸看電視了。”

話畢,他一擡頭,只見母親無動於衷,那一頭長發垂落身前,將她憔悴的面容遮住一半。

伴隨著父親的吼聲,白明心裏開始發怵,伸出手就要去關掉水龍頭。

可那只手才伸到一半,卻被母親一把抓住,他一楞,手臂停在半空,母親親自將水流關閉後,這才放開他的手。

母親背對著飯桌,低聲道:“你別太過分了。”

父親聞聲,嚼了一半的飯停在嘴裏,皺起眉頭,問道:“你說什麽?”

母親沒有說話,雙手繼續搓著碗盤。

父親咽下嘴裏的飯,從座位上猛地站起,將桌上的碗啪的一聲扔在地上,指著母親的背影喊道:“白娟!你再說一遍!”

瓷碗碎裂的聲音讓白明嚇得渾身發顫,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母親轉過身,一甩長發,怒道:“我說你別太過分了!”

父親咬牙切齒,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母親回瞪著他,發狠說道:“店鋪生意本來就不景氣,進貨做賬,就連看守門店也都是我一個人在管理,你呢?

白天醒了就去鎮南邊打牌喝酒,我掙多少你往裏面賠多少,就算不為我考慮,你也為明兒想想,他的學費該怎麽交?”

“你吼什麽!”父親的聲音如開天辟地,完全蓋過了母親,“我今天不是贏錢回來了?我贏一次能頂上你這破門店十天的收益!”

母親眼裏含著淚花,她扯著嗓子喊道:“你有幾天贏過錢?你賠的連明兒屋子裏的墻板都能拿去賣掉,到現在還一直漏風,你看看這家裏還剩什麽?能賣掉的不都讓你賣去打牌了嗎?”

父親扭著脖子,像是一只野獸,他徑直向著母親走來,腳底踹開擋路的碎碗,一步步靠近母子二人。

白明難以平息自己的恐懼,一股暗湧的涼氣刺入他的全身,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他擡頭看向母親,母親的身體也在顫抖,他知道不光自己害怕,母親也一樣。

父親停在母親面前,伸出手指著她的鼻子,惱羞成怒道:“我警告你,我要是想賣,你這店鋪也別想要。”

“你敢!”母親大呵一聲。

話音剛落,一個巴掌落在了母親的臉上,母親被抽地踉蹌兩步,捂著瞬間發紅的臉,她喘著氣,可這還沒完,突然間,她的頭發被父親用力薅起,揪心的疼痛讓她尖聲高喊,她被猛地甩了出去,倒在了碎碗中,手上被碗尖劃出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白明雙腿彎曲,難以繃直,氣管像是被雜物堵滿,就連呼吸都在顫抖,他背靠墻體,縮在一角,只感到一陣無盡的恐懼,全身像是失去了行動能力,僵在原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面前所發生的一切。

父親一腳踩在母親的腿上,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挑釁道:“你說我敢嗎?”

母親艱難坐起,捂著傷口,右手沾滿血液,她頭發淩亂,前後散落,她將眼前的幾縷發絲撥開,擡頭看向面前的男人,她早就不把這人當作是自己的丈夫,而是一個捆綁自己一生的惡魔,她瞥了這男人一眼,尖叫道:“白濤,你就不是個東西!你不得好死!”

這話徹底激怒了父親,他火冒三丈,對著母親又打又踹,他喘著粗氣,將母親一次次按倒在地,仿佛在虐打中得到了一絲地位上的滿足,他的怒意滔滔不絕,猶如洪水猛獸,將一切逆反自己的情緒全部扼殺在此。

可能是還不夠解氣,父親又拾起喝完的空啤酒瓶,朝著母親就是用力一砸,瓶子在母親反抗的胳膊上砰然碎裂,伴隨著母親的哀嚎,玻璃渣子碎了一地,濺得到處都是。

白明全部看在了眼裏,他不敢阻止,也不敢逃脫,純潔的心靈像是隨著啤酒瓶一並破碎。

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血腥味兒,混著啤酒的香氣,氤氳繚繞,好似起了一層薄霧。

薄霧彌漫,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墻上的影子一大一小,一個騎在另一個身上,對著黑暗便是猛錘,如同稻田裏拿著鋤頭的農民,往坑位上一刀刀砸去。

父親每一拳都精準落在了母親的身上,他又開了一瓶啤酒,對著母親的臉澆了上去。

一聲聲叫罵,一聲聲哭喊,尖銳刺耳。

白明呆住了。

風聲很大,吹得院內雜草橫生。

64、教師

夜靜人寐,初春寒涼。

風從偏廳的漏板處吹來,陣陣呼嘯聲如同吃人的山妖,白明裹緊了被子,他將能壓住的地方全部蓋好,不留一點縫隙。

涼氣入屋,浸透潮濕的被窩,白明打著寒顫,只要一閉上眼,腦子中揮之不去的惡鬼便會站在他的床邊,他把頭埋進被窩,縮成一團,抱著兩條腿,使勁睜大雙眼,在黑暗中凝視著被子,仿佛只要保持清醒,惡鬼就不敢靠近。

外面傳來清脆的敲門聲,他慢慢將被子拉到嘴邊,目光在天花板上四處游走,隨後落到門栓上,他心頭一緊,沒敢發聲,只能假裝自己已經睡著。

“明兒,是我。”母親開口說道。

一聽到是母親熟悉的聲音,白明這才將被子掀開,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起,還沒來得及展開睡衣上的褶皺,便光著腳丫跑到門前,慢慢打開了一道縫隙。

夜色順著門縫照入房內,透過那條小縫,他看到母親抱著枕頭和被褥,站在門外,蓬頭散發,雙頰上布滿淚痕,兩臂也皆是淤青和紅腫,母親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腳踩在雜草上,風把她的裙子吹得亂搖,裙下是數不清的結痂與疤痕。

母親低聲問道:“明兒,媽媽再和你睡一晚可以嗎?”

白明快速將門打開,等到母親進了屋子,他立刻關上並鎖死了屋門,站在原地松了口氣,此刻的偏廳像是成為了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母親鋪展被褥,一並擠上了白明的小床,她擡起手,招呼一聲,道:“明兒,你過來。”

白明三步跳上床,床板在他蹦跳下吱呀作響,他往裏擠了擠,伏在母親的肩旁,靠在墻壁,看見母親從口袋中掏出一疊票子,那票子有零有整,還帶著幾個鋼镚兒,看起來又舊又破,像是快要被撕爛似的。

“拿好,這是學費……”母親一張張塞進白明的手中,又囑咐道,“這是媽媽辛辛苦苦掙來的,你可千萬別丟了。”

白明點頭,接過這沓來之不易的錢幣,他小心翼翼地捧著如同至寶的零錢,塞進床尾的書包中,在確認了三遍書包拉鏈拉好後,才敢重新上床。

母親拍了拍他的肩膀,關切道:“快睡覺吧,明天還得早起上學呢。”

白明應了一聲,隨後鉆進了被窩,門外一有風吹草動,他便嚇得不敢合眼,從小到大,他經歷過無數個這樣的夜晚,可他沒有一次能安心睡著。

房梁的紋路錯綜覆雜,如同迷宮一樣,他的目光緊盯著支撐起簡陋屋子的木梁,眼睛看累了,他便翻個身,伸出手臂輕扣墻面,每次一扣,都會傳來沙沙一聲,隨後掉落一塊白漆,手玩膩了,他再翻個身,閉上眼睛,腦子裏玩起了跳羊游戲,一只,兩只,三只……

母親和兒子並排躺在一起,她不敢想若是白明以後長大了,這床容不下兩人後,她該怎麽辦。

她瞥見白明輾轉難眠,輕聲問道:“明兒,怎麽不睡啊?”

白明睜眼,嗓子有些沙啞,回道:“睡不著。”

母親側身,面朝著他,又問道:“是不是害怕?”

“不是。”白明小聲嘟囔了一句。

母親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知道兒子在說謊,可她也無能為力,只是輕嘆一聲,伸出手來,輕輕拍著他的被子,胡亂解釋道:“別害怕,爸爸是跟媽媽鬧著玩呢,就像你在學校和其他小朋友追逐打鬧一樣。”

白明沒有說話。

母親在黑暗中捏了下白明的臉頰,又輕揉著他的短發,那力道很輕,好似將白明當成了嬰兒,“媽媽也不疼,明天就好了。”

那只由於常年內做家務,外開門店的手格外粗糙,可它在此刻卻盡顯柔嫩,白明「嗯」了一聲,他真的害怕再想起剛才的畫面,所以不願討論這個話題。

母親也沒再繼續解釋,她只期盼著自己這只綿軟無力的手,能夠盡早哄著孩子入睡,只要睡著了,就什麽都不怕了。

長夜生寒,百裏無聲。

良久,在一片寂靜後,白明悄然開口,聲音打破這沈寂的夜晚。

“媽媽,以後我帶你離開這兒。”

母親像是被戳中了軟肋,心中壘好的城墻被颶風沖塌,一股酸勁兒湧上心頭,隨之化為淚水,噙在眼眶,將雙眸映得晶瑩剔透,淚水懸而未落,在她輕輕眨眼的瞬間,凝成一顆淚滴,順著臉頰落在枕上。

她本不想發出聲音,可奈何不住這辛酸,抽泣兩聲,連連點頭,“好,好。”

夜色融融,白明在母親的安撫下漸漸睡去。

整晚噩夢纏身,夢中的母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那個怪物露出尖嘴獠牙,一手叼煙,一手持酒,它一回過身,目露兇光,眼裏射出兩道紅色的長線,張著血盆大口便要吃了自己。

白明喘著大氣,從床上猛地驚坐而起,窗外陽光明媚,此刻已是新的一天,他咪蒙著眼,一回頭,發現自己在夢裏已哭花了枕頭,他迅速擦幹淚痕,再往旁邊看去,又見床邊空空無人,原來母親早已起床,去給自己做早飯了。

濃濃暖意落入院中,白明收拾幹凈後,聽見正廳傳來父親此起彼伏的呼嚕聲,那聲音很大,關著門都聽得一清二楚,他沒有理會,從母親手中接過燒餅後,便匆匆上學去了。

鄉間的小路清新而芳香,他又瞧見了昨天遇到的野狗,不過這次,野狗卻沒有狂吠,它對白明手中的燒餅早已垂涎三尺,搖著尾巴緊跟在他的身後。

白明笑得燦爛,他將燒餅撕成兩半,其中一半扔在地上,不過剛從手中拋出,野狗一個跳起,一口接住,滿意地嚼了起來,四條腿卻依然跟著燒餅的主人。

白明見此,只得飛快將自己手裏半塊燒餅塞進嘴裏,又轉身對它溫聲道:“我已經沒有了,你別再跟著我了。”

小胖見他的朋友走進班級,高聲喊道:“矮子!矮子!作業快借我看一看!”

白明從包裏抽出作業本,乖乖遞給了他,順便問道:“老師來了嗎?我要去交學費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竟然有錢了?”

小胖戲謔一聲,接過作業本,馬不停蹄地抄了起來,“老師應該來了,我剛才還聽到樓梯上有人走路的聲音,你去二樓的辦公室找找看吧。”

這座集小學和初中為一體的學校只有兩個本鎮的常駐老師,還有一個上個月才從外省來的支教男老師——

常鵬,三個老師都很年輕,不過30出頭,輪流負責教小學初中三個班的所有內容,好在學生不是很多,一樓的小學一共30多人,中學也就不到10人。

白明沿著樓梯來到二樓,走進幽深的長廊,長廊左右各有兩間屋子,他向兩旁看去,左邊的第一間是初中班級的教室,此刻不過早上八點,還沒有人來,因此裏面安安靜靜,右邊的第一間則是這棟兩層小樓的衛生間。

右邊第二間屋子空空蕩蕩,甚至連地面都是水泥,像是個臨時備用的倉庫,偶爾放些笤帚簸箕等雜物,而在它的對面,也就是左邊的第二間屋子,那正是位於長廊盡頭,本校唯一的教師辦公室。

他緩慢推開辦公室的門,瞧見屋內只坐著那名支教常老師,初升的陽光灑入屋內,他木訥地道了一聲:“老師好。”

常鵬背對著他,回過頭,看到門口站著的人後,問道:“有什麽事嗎?”

白明走進屋內,掏出錢幣,放在了桌上,“老師,我來交學費。”

常鵬拿起這一沓錢幣,來回數了兩遍,“一分不差,剛剛好啊。”

學費這事一直是白明心裏的疙瘩,他也知道自己家裏條件緊張,拿不出太多的錢,聽到老師說完此話,那疙瘩便砰地解開,他感到踏實了許多,道了聲「謝謝老師」後,便要轉身離去。

可他還未走出兩步,手腕卻被陡然拉住,他一怔,楞在原地,回過身,只見常鵬笑瞇瞇地看著自己,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你長得這麽秀氣可愛,老師一時沒能分清,你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啊?”

白明的眼睛忽閃忽閃,這個問題他從小聽到大,早已不覺得稀奇,便沒有想太多,小聲道:“我是男生。”

“男孩子啊,真是水靈。”常鵬點點頭,手卻依然緊握,“你叫什麽名字啊?”

這如此詳細的問題早已越過了白明心裏的那道防線,他想起母親曾說過的話,不要和任何陌生人說自己的個人信息,可眼前的人並非是陌生人,這讓白明猶豫不決,遲遲沒有回答。

常鵬一邊問著,一邊向門外望去,待瞧見走廊空無一人後,斜眼一笑,道:“老師是新來的,還認不清你們呢,再說你不告訴我你的名字,我怎麽記上這是誰交的錢呢?”

這難看的笑容讓白明臉上立刻改了顏色,他下意識般想要抽出被禁錮的手臂,怯怯道:“我、我叫白明。”

可他弱小的力氣在老師面前終歸是相形見絀,常鵬緊拉著他,往自己懷裏一攬,獰笑道:“你躲什麽呢?我有那麽可怕嗎?”

手腕被捏得酸痛,白明死活掙脫不開,現在身體又不由地靠近了幾分,他心底發毛,使勁揮動著手臂,盡管被牢固摁住,卻仍在奮力後退。

“白明……”常鵬重覆一聲,他輕輕松手,笑容滿面,“我記住你的名字了。”

這一松,慣性使得白明徑直撞向身後的墻壁,他捂著手腕,盡管不知道常鵬這一系列的舉動是為了什麽,但他卻感到十分恐懼,撒腿就往外跑。

可才走了兩步,只聽背後的常鵬高喊了一句:“你想去上鎮外的中學,考到重點大學,然後離開這裏嗎?”

白明一楞,停在了原地。

這是他的夢想,也是母親的期望,只有離開這裏,他和母親才能永遠地擺脫苦難,但這個夢想卻遙不可及,他一眼看不到希望。

而現在,這話就從常鵬的口中輕易講出,仿佛將他的願望變得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他慢慢回過頭,沒有說話。

這百試百靈的一招果然再次套中獵物,常鵬笑了一聲,遂道:“下個月就要進行算術考試了,下周末你來學校,老師給你親自補課,這樣你考得好,自然就能考上大學了。”

這充滿誘惑的話語讓白明搖擺不定,他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火苗,他知道自己的數學不好,或許只要補上一、兩堂課,說不定就真的能考上一所好的大學。

可他膽小的性子又讓他不敢靠近這位山村支教老師,他像個木頭似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呆呆站著,想去又不敢去。

孩子的想法一眼便能得知,常鵬又道:“別告訴任何同學,爸爸媽媽也不能說,你得悄悄地來,老師悄悄給你補課,到時候考得好了,再給爸爸媽媽一個驚喜,你要是敢告訴別人,我就取消你的考試成績,讓你永遠也上不了學。”

威脅的話語使得白明微微發顫,他低聲應下了此事。

“記住,下周末,一個人來。”常鵬將話裏的重點再次挑出,一聲聲地重覆道。

盡管手腕被握得發痛,可他早已滿腦子都是補課的事,他心思不定,猶豫不決,便只好將此事吞咽下去,不再去想。

小胖見他回到一樓的教師,驚奇道:“矮子,你怎麽去了那麽久?我作業都抄完了。”

他將作業本還給白明,順便在作業本的上面放了一把花生。

白明接過作業本,一臉疑惑地看向小胖。

小胖解釋道:“這是答謝你的,不夠的話,我這兒還有。”

說著,他從抽屜中又掏出一把,笑嘻嘻地看著白明,他的書包裏仿佛總能掏出來各種各樣的零食,比如昨天的冰糖,今天的花生,白明跟著他,倒是能享福不少,小胖一笑,眼睛都笑沒了,身上的肉都在一顫一顫,瞧著憨厚極了。

白明接過花生,撥開外殼,往口中遞了一顆,嘎吱嘎吱地咬了下去。

小胖湊了過去,好奇問道:“矮子,你覺得從城裏新來的支教老師怎麽樣啊?”

白明一想起剛才的場景,便有些慌張,想了幾秒,回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感覺他很奇怪。”

“奇怪嗎?”小胖擦了把嘴角的花生皮,“果然和大家說得一樣,外姓人都是這麽奇怪,咱們這個鎮子就適合姓白的人住,外來的人都是一個樣子。”

白明一聽,停下磕花生的手,擡起頭問道:“除了常老師,還有誰啊?”

小胖撅起嘴,咂舌道:“我昨天放學剛和你提起過,你這麽快就忘了?也是,昨天你心不在焉的,我說什麽你估計都沒記住。”

面對他埋怨的口氣,白明連忙道歉。

小胖白了他一眼,道:“我說你家旁邊搬來一個外姓人,他更奇怪,常老師只是臨時來的,那個怪人直接長住咱們鎮了,他還是咱們樓上初中部的插班生,到現在為止,就來過兩次學校,咱們鎮上的人和他們家沒什麽來往,總感覺他是個外人,而且聽說他脾氣不好,所以大家都不喜歡和他玩。”

白明將吃過的花生殼扔進垃圾桶內,又把沒吃完的花生塞入口袋,他倒是從沒留意過這個人的存在,接著問道:“那他為什麽要來我們這裏啊?”

“誰知道呢?”小胖聳肩,又朝著嘴裏塞了把花生,“不過聽說他好像只有爸爸,沒人見過他媽媽長什麽樣子,應該是離婚了,要不然他也不會有那麽奇怪的性格,離婚可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在咱們鎮子是要受人背後指點的。”

白明深吸一口氣,沒說什麽,心中卻為此感到惋惜,他不敢去想要是自己失去了母親,日子會變成什麽模樣。

窗外陽光恰好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掌心感到一熱,於是輕輕握拳,似乎這樣就可以將暖意握在手中。

“他叫什麽名字呀?”白明再次問道,他的手一閉一合,僅僅一道光線就把他給吸引住了。

“名字我也不知道,但我聽說他……”小胖的嘴就沒停下來過,他看白明玩得起勁,也沒在意,繼續朝著嘴裏塞滿吃的,包不住的花生碎從他的嘴角掉出,在地上彈了兩下,落在桌子腳旁。

他學著白明的姿勢,也將手掌一開一握,漫不經心地回了一聲。

“好像姓陸吧。”

65、少年

“就在你家前面的小路往左一拐,再多走幾戶就到了那怪人的家。”

白明腦子裏不斷重覆著小胖說的這句話,他背著書包,站在自家小鋪門外,遲遲沒有進去,他擡頭眺望著不遠處的那條小路,那是一條不寬不窄,顏色頗深,用瀝青新鋪成的幹凈小巷。

他腦袋一熱,竟想去瞧一瞧小胖口中的這個人到底有多奇怪,為何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夕陽西下,天邊塗抹著一縷紅暈,白明來到小巷旁,向左一轉,將巷內景色盡收眼底,路上無人,只有零碎的幾戶人家,皆是緊閉門戶,想來是白天都去農田裏做活,應該馬上就要回來了吧。

再往遠處一看,有一人家卻敞開著院內大門,白明一眼便能得知,那就是怪人所住的地方。

他雙手緊握書包肩帶,沿著小巷步步行去,他心裏有些忐忑不安,畢竟在眾人的口中,那個院子裏住了個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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