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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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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間就有辦法,不能發布,絕對不能發布!”

白明擡起仿佛灌了鉛的腦袋,他轉過身,那雙亮如凈水的眸子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只是空洞地看向陸吾,鐘表的指針一聲聲扣在了他的心臟,他緩緩一笑,顫聲道:“陸警官,時代晚報每晚都在六點準時發布,現在馬上就要五點了,已經沒有時間了,讓他們發布吧。”

“不發!”陸吾一把薅起白明的手腕,眼裏瞪著無名的怒火,“你振作一點!暴力執法?我從來都不會相信你會暴力執法,誰這樣做你都不會!

這很明顯是那個歹徒故意做的,他手裏有沒有炸彈還說不準,一切都還沒弄清楚,你憑什麽答應他?”

白明又低下了頭,難以開口。

“走,我現在帶你查清楚!”陸吾激動的情緒猶如火山度過了休眠期,他拽著白明手腕,大步走出門外,一手抄起地上的傘,向樓下快速走去。

白明這姿態恍如被警察抓住的犯人,正要拉去審訊,他被拉得緊隨其後,問道:“你要帶我去哪?”

“報社大樓。”陸吾語氣如切冰碎玉,刺骨寒涼。

白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過疲憊,竟第一次覺得這長廊很長,樓梯很高。

一聲聲「陸隊好」在他的耳邊回蕩,可他前面的警察卻不再像以往似的一一點頭回應,反而一言不發,面色冷漠,好似九寒天的鵝毛大雪。

屋外的雨勢逐漸變小,可陰雲卻未散去,陸吾撐傘走出大樓,來到警車旁,將這位洩了氣的小助理塞入副駕駛,自己則發動了車子。

可他並未立刻出發,而是打開了連接著手機的車載藍牙,又撥通了景瑜的電話號碼,電話鈴聲在免提的功能下極為吵鬧,他調小聲音,待到景瑜接通電話後,他二話不說,先問了一句:“指紋檢驗結果出來了嗎?”

景瑜所在的屋子有些嘈雜,他捂著聽筒,盡量大聲回道:“出來了,偵查組和技術組剛剛把結果交給我,那張字條上除了公安的人以外,就只有收到這張字條的報案人,並未找到其他人的指紋。”

陸吾對這結果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對方既然敢玩弄公職人員,又怎麽輕易留下證據?他深吸一口氣,再道:“報案人是誰?”

景瑜打開電腦上的鑒定結果,將其放大,光標定準於姓名一欄,報告道:“是一名叫賀玉的編輯,字條是她收到的,也是她報的警。”

小雨淅淅瀝瀝,在車窗上繪出布朗運動的圖像,白明雖看向窗外,卻無心觀雨,剛才的心亂如麻此刻皆如浮塵一般,被清雨一並沖刷幹凈,剩餘的只有那份失落的惆悵。

電話的交談內容他聽得一清二楚,只聽陸吾厲聲再道:“巧了,正好我也有話要問她,我先帶著小助理過去,你帶領部分支隊的弟兄們也隨後一起趕來,把報社所有工作人員的字跡全部采集一遍,拿回來和字條上的筆跡逐一對比,一個也不許漏!”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一腳油門將車開動。

白明慢聲道:“現在是要去找那位賀玉編輯嗎?”

不論陸吾有多麽憤怒,只要白明開口講話,都如同天將如酥潤雨,將他心中的怒火悉數澆滅,他點點頭,放下領導的架子,道:“沒錯。”

白明平淡又道:“她就是賀晴的妹妹吧。”

這語氣淡如清水,沒有波瀾,沒有起伏,沒有陸吾想象中,白明得知後應該會出現的驚愕。

“有的時候我真希望你是我的警務助理,以你的小腦袋瓜,隨我破案一定能節省不少時間。”

這位編輯姓賀,賀晴的妹妹也姓賀,如此巧合的關系不難猜出來,可陸吾卻把他誇得像是解開了什麽難題。

白明淺笑一聲,力氣在陸吾的表揚下像是恢覆了一些,“算了吧,我要是在公安上班,有你這麽出眾的人在,我一輩子也爬不上去。”

陸吾說起了正事,“你還記得之前市局一有消息,時代晚報就得知的事嗎?”

那還是伏天的時候,白明那時請林江父母吃飯,無意得知時代晚報報道了柳盈是富茂員工的新聞,導致全江州都翻出了這樁沈寂了五年之久的滄瀾舊案,那段時間這話題一度成為了市民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除此之外,他也想到了自己在長春路上被劫持的那晚,時代晚報也在第二天一清早就發布了這起突發事件,他因此還在網絡上以受害者的身份成名了幾日。

這家媒體的報道速度可謂風馳電掣,是江州其他媒體公司所不能比擬的,可若不是刻意留心,又怎會如此迅速?白明沈思片刻後道:“我記得。”

陸吾將想法坦然所述,道:“想必這些都是出自於賀玉的手,她的雙胞胎姐姐慘死在魏峰手下,於是她才會對魏峰的案子格外上心,劫持案如此,藏屍案亦如此,就連我們調查的信息也是這樣,她總能第一時間將案子進展發布出去。”

這樣一來,這家媒體的神速反應便能說通了,看來並非是公安有人向外洩露消息,而是記者和編輯太過上心,一心想要打聽些情況,畢竟對他們來講,這也不算是什麽難事。

未至傍晚的江州已披上層層燈火,在陰雲籠罩下閃著璀璨的光芒,隨著車子快速移動,一盞盞路燈接連不斷向後退去,在前擋風玻璃上如浮水蜻蜓般閃過白明的臉,他揉了揉眼,緩解被晃的疲勞。

陸吾怕他再次陷入重重心事中,便努力開起了玩笑,道:“暴力執法這詞可太不恰當了,以我們小助理的體格,又能暴力到哪去呢?”

白明瞥了他一眼,無奈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開玩笑。”

陸吾還擊說道:“玩笑可不分時候,只要能成功逗你開心那都是好時候。”

與林江不同,陸吾的笑話總是又冷又尷尬,白明假笑一聲,示意這玩笑開得並不成功。

陸吾撓了撓頭,賠笑不過兩秒,又引起了話題:“那名歹徒說你暴力執法,我想他一定會捏造或扭曲部分事實,你仔細想一想,車上那些乘客裏,誰最有可能會指認你?”

白明的思緒永遠都在陸吾的指導下步步跟進,二五六案那日,車上除了自己一共五人,司機,一對母女,一位老伯,還有那名對誰都一副不願搭理的高中生。

在他們五人之中,只有老伯和高中生從頭至尾都沒有給過好臉色,剩下三人態度溫和良好,要說另外的兩個人,高中生雖表面冷淡,實際上卻一直服從指令,那老伯卻咄咄逼人,拒不配合。

想到這裏,白明回道:“我倒和一位老伯起過沖突,當時我要查他們的包裹裏是否藏有炸彈,老伯一直遮遮掩掩,還動手搶我電話,於是我就辯解了幾句。”

“我相信你。”陸吾語氣和緩,似春潮帶雨,綠水相融,“我了解你的脾氣,你就是個任人欺負的溫柔性子,又怎麽可能霸淩別人呢?”

“那可不一定。”白明敷衍一聲,“我敢欺負林江和你。”

陸吾:“……”

談話間的歡愉讓白明暫時忘記了煩惱,可陸吾卻一直想著此事,他雖嘴上逗笑,腳下卻開得飛快,為了阻止晚報發布,他分秒必爭。

雨勢將停,車子很快來到了時代晚報的總部大樓,白明走下車,仰頭而望,也不知是不是濃厚的雲層被壓得太低,這棟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大樓此刻直插雲霄,但它在這滿是高樓的城市中卻依然如滄海一粟,不值一提。

只憑著一張人民警察證,他便跟著陸吾輕松步入旅客止步的內部大廳,現在已是傍晚,正是媒體公司最繁忙的時刻,員工們比肩繼踵,在長廊與屋子間如流水般穿梭,通宵達旦在這裏只是家常便飯。

眾多文字工作者們正在裏面夜以繼日地發行一期期報紙,世事不斷,新聞難停,而記者們也總是能在江州的犄角旮旯裏找到各式各樣的信息,這些信息匯聚於此,被編輯們花式編排出版。

這座大樓就像是一張漁網,將布下天羅地網的江州撈得一幹二凈。

二人找到賀玉時,她也正在忙著編輯,而她負責的內容,正是今晚六點的頭條,聽到有警察來時,她絲毫不慌,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在將工作交付於同事之後,她便陪著二人,一起走進一間空置的辦公室。

“兩位警官有什麽事情嗎?”賀玉坐在二人對面,看了眼腕上的手表,顯然她的時間很寶貴,一分一秒都不容錯過。

頭頂白熾燈的亮度正規律般跳動,頻率與人的心臟同步。

白明看向眼前明知故問的女人,這女人與自己年齡相仿,眼圈發黑,像是經常熬夜,他剛要開口介紹自己,還未出聲,卻被陸吾咳聲打斷,他一楞,收回口中的話。

陸吾直切正題,開門見山道:“是你收到的字條然後報的警?”

“是我。”賀玉應聲回答。

白明這才後知後覺,由於那張字條的原因,他現在的身份尤為特殊,不能輕易暴露於外人,不然又要引起報社內的軒然大波,他暗自慶幸陸吾反應及時,阻止自己釀下大錯。

“說說當時的情況吧。”陸吾對白明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打開錄音筆。

走廊外的工作人員川流不息,但凡路過都要往屋內瞧上一眼,白明站起身,拉下百葉窗的鏈子,坐回座位,陸吾雖沒有要求他做筆錄,他卻習慣性拿出本子和筆,等待賀玉開口。

賀玉扶額,思忖片刻。

“為了保證晚報可以準點發出,我不得不利用午休時間加班完工,因此我午飯吃得很晚,外賣員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我下樓取餐後,正當我推開公司大廳的大門,準備返回的時候,就看到門內的墻壁上好像粘著什麽東西,走近一瞧,才發現是一張黃色的字條,貼得很斜,字也歪歪扭扭,我起初以為是類似於開鎖公司的小廣告,準備順手撕下扔出去。

“可我剛撕下,就隱約看到了爆炸什麽的字眼,我們這一行,對文字都很敏感,更何況是這種抓人眼的文字,我這才仔細讀了一遍,這才意識到是一張恐嚇字條。

“內容是讓我們刊登一則消息,說是一位叫白明的法官助理,他在公交車上暴力執法什麽的,讓我們必須發布今晚頭條,不然他就要在江州制造恐怖襲擊。”

在又一次聽到字條的細節時,白明心裏咯噔一聲。

陸吾一臉嚴肅,問道:“下午取餐?那也就是說別人都在工作,只有你一人看到了這張字條?”

“對,我一發現就立馬報警了。”

白明俯下身子,怯怯問道:“我能再確認一下,時代晚報發布時間是六點嗎?”

賀玉應了一聲,道:“我們雖然叫時代晚報,但也有晨報的版塊兒,晨報是早上六點,但因為訂閱的讀者不多,所以晚報才是我們的賣點,每晚六點準時發布,早一分晚一分都不行的,已經連續好多年了。”

果然是六點。

白明輕輕點頭,無力地道了聲謝。

陸吾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心臟頓然一顫,這離發布的時間僅剩最後半個小時,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小助理,只見白明面無表情,十分淡然,像是已然對此事做好了準備。

這一幕讓陸吾心如刀絞,殘酷的命運還是繞過了他企圖保護的雙臂,對著白明當頭一擊。

賀玉似乎在想一個兩全之策,又道:“我想能不能今晚先按照字條的意思發布,等到了明天,我們再把晚報收到字條的新聞發布出去,告訴江州市民所有經過。”

白明搖頭,回絕道:“這樣既容易惹怒歹徒,又會造成全市恐慌,我們不能為了這一個人而犧牲其他人。”

說完,他長嘆一聲,眼裏閃著晶亮的光,像是仍抱有一絲希望,“還有沒有、有沒有別的辦法能證明、證明這位法官助理的清白?”

“清白倒也談不上吧。”

這刺耳的言語猶如利劍般刺穿白明的心,他有些驚訝,看向說出此話的賀玉,她眼神犀利,像是並不在乎此事。

然而陸吾已然怒火中燒,他壓著一觸即發的脾氣,斥責道:“說話要講證據!”

賀玉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慢慢道:“為了核實字條上的內容,在我報警之後,我主動聯系到了一位那天也在256路公交車上的受害者,那人說一切起因都是來自那名法官助理,是他先接了威脅電話,之後又在公交車上推推攘攘,不尊老愛幼,還語氣兇狠地命令眾人。除此之外,他還將大家的東西從車窗扔下,聽說損壞了不少東西。”

每一句話都在沖擊著白明的內心,這番言辭將他描述得比那名為非作歹的恐嚇者更要可怖。

“不過是道聽途說,少在捕風捉影的謠言上做些無用文章。”陸吾嚴厲地訓斥道。

賀玉一楞,像是被激怒般極力反駁道:“這位警官,你那日也不在那輛車上,又怎麽知道這些是真是假?我勸你也不要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批判我們媒體,如果沒有輿論監督,你敢說公安會做的更好?”

“不敢……”陸吾冷笑一聲,“但至少在司法機關的體系中,任何犯罪嫌疑人在被定罪前都仍享有被保護隱私的權利,現在這位法官助理兩手空空,他連嫌疑人都算不上,一旦今晚晚報發布,你們相當於間接對這位助理判了死刑,就算他暴力執法,他道德敗壞,他也是這場博弈的受害者,而你們都將成為無罪的幫兇。”

他眼裏映著光芒,一身正氣如漫天雨幕中生生不滅的聖火,他攥緊拳頭,凜然道:“我們沒有資格評論被猥褻的姑娘穿著不檢點,沒有資格批判被家暴的孩子心理不正常,更沒有資格去懷疑被恐嚇的法官助理行為不清白,因為他們都是受害者,而犯罪的源頭從不應該在受害者身上追尋。而你,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白明默默轉過頭去,他未曾想到眼前的警察竟如此信任自己,他咽了口氣,心中驟然踏實許多。

氣氛開始焦灼,賀玉被懟得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廊外沸反盈天,一陣騷亂的腳步聲如狂風般卷過,這架勢像是有三四十人的樣子,淩亂之中,白明剛要起身去查看狀況,卻被陸吾一把拉住坐下,只聽他道:“不用去,都是我的人。”

白明想起陸吾臨走前,讓景瑜帶領這刑偵支隊的警察來報社大樓查驗全體員工的字跡。

賀玉也被陣仗唬住,接著冷哼一笑,似乎明白了陸吾的用意,便道:“警官該不會是認為嫌疑人藏在我們報社大樓裏面吧?”

陸吾並未理會她的問題,繼續追問道:“大廳有監控嗎?”

“監控壞了。”賀玉回道。

白明一驚,連最後的希望也都已破滅,“壞了?”

賀玉「嗯」了一聲,“前幾日剛壞,修理師傅說後天來修。”

陸吾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隨後拿過白明手中做筆錄的本子和筆,隨意撕下一張空白的紙,又將本子還給白明,一手將筆放在紙上,推著這張紙向賀玉靠去。

白紙摩挲於桌面,發出沙沙的聲響,這聲音讓白明心中發癢。

空白的紙停留在了賀玉面前,陸吾用手指了指上面的鋼筆,威厲道:“也請你把字條上的內容寫一遍,一個字都不能少。”

52、二號

令白明沒有想到的是,陸吾連報案人的嫌疑都沒有排除,這如此周密的核查,讓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賀玉十分配合,她左手按緊紙張,右手擡起筆,看著陸吾所提供的字條圖片,一筆一畫地寫著,每一筆都謹小慎微,生怕一不小心出了錯,擔了罪責。

不僅是這間小小的辦公室,整棟大樓幾乎全部布滿了警察,所有人都在聽從警方的安排,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進行著,只有被查驗過字跡的人,才能重新回到崗位工作。

賀玉寫得極慢,不過兩句話的內容,她竟寫了整整三分鐘,停下筆後,她將紙還給陸吾,藏於波瀾下略帶緊張的心終於能稍微放松了一點。

白明低頭一瞧,賀玉的字可謂規規整整,每一個方塊字都難以對上圖片裏的字條,這和他的想法如出一轍,即便這棟大樓的人都有嫌疑,眼前的報警人也絕無可能。

但他不認為陸吾的做法是多此一舉,陸吾畢竟是有著年份的專業刑警,既然他這麽做了,那定然有他的道理。

他接過那張紙,主動道:“陸警官,我去把這個交給外面的警察,讓他們一起送去檢驗科吧。”

陸吾點頭,回道:“拿到門外就好,不用跑太遠。”

白明站起身,雙手拿起薄紙,輕推開門,遞給了一名路過的小刑警,連忙招呼他停下,道:“你好,我這裏還有一份手書,請你拿給景警官一起去查驗吧。”

小刑警接過紙張,先是一楞,接著好奇道:“白明助理,你怎麽在這裏啊?那陸隊也在屋子裏面嗎?”

他的名字被人喊出來了。

如同雙手握住了未包裹絕緣膠墊的高壓線,一道電流穿身而過,白明未作回答,急忙將門關上,面壁般站在門口。

賀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驚問道:“你、你就是白明?字條上說的那名法官助理,就是你?”

白明漸漸回身,坐回到原先的座位上,低下頭,眼神不安地躲閃起來,表情十分覆雜,嗓子幾乎變了音調,半天才硬生生地擠出一個「對」字。

尷尬在屋內四處蔓延,賀玉張大嘴巴,不可思議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陸吾雙手交叉握拳,放於桌上,眼前他最擔心的並不是白明身份的暴露,而是時間正在悄無聲息地流逝,他深吸一口氣,盡管已經絞盡了腦汁,卻依然對那名恐嚇人束手無策。

賀玉頓了頓,道:“現在該怎麽辦?馬上就要六點了,我的同事們現在應該在對晚報做最後的校對,現在要是再不阻止,晚報就要在網站上發出去了。”

“取消今天的頭條,即刻停止發布!”

陸吾憤然站起,巨大的身影遮住吊頂上唯一的懸燈,屋內瞬間暗了幾個色度。

“不能取消。”白明仰頭,立刻制止道。

賀玉剛要擡起手機,準備撥打內線電話,聽聞二人對峙的聲音後,手停在了半空。

陸吾眉頭緊皺,他側眼看向身旁的人,盡管他也知道人命關天,可他不想靠犧牲一人來拯救一場未知的結果,更何況被獻祭的無辜者,是他明明知道不會犯下這樣的錯誤,卻依舊被殘忍陷害,那名永遠保持微笑,待人友善,溫良純和的法官助理——白明。

“小助理,你相信我,我會徹夜排查所有的可疑人員,明天絕不會讓任何爆炸發生。”

白明搖頭,目光和煦,一雙眼眸格外幹凈,像是能望見水底的清泉兩潭,他慢慢道:“陸警官,我相信你的能力,但江州這麽大,警力總歸是有限的,沒有人能保證一夜之間就能將犯人繩之以法,那張字條不過是一則假消息,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流言早晚不攻自破。”

這只不過是句安慰罷了,要是頭條一旦流出,陸吾深知難保白明的聲譽,他語氣逐漸激動,像是沒了頭腦,“不能發布,絕對不能發,我不能讓別人平白無故毀損你的清白,我能保證今晚就將對方抓出來,請你相信我,相信公安的力量!”

這信口開河的承諾終歸顯得蒼白無力,他慌了,可他自己不知道。

白明微微笑著,似風起柳下,吹皺粼粼波光,“陸警官,清白沒了,還有沈冤昭雪的一日,可命要是沒了,是不能起死回生的,我們的當務之急是揪出兇手,讓有罪之人立刻伏法,至於我的清白……”

他停頓片刻,清白對於司法人員來講,又怎能看做是稻草鴻毛一般的東西?

“至於我的清白,以後再說吧。”

時間像是掐好了點兒,在這句話結束後,晚間六點的鐘聲響徹整棟大樓,樓內幾乎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警察們為沒能及時完成任務而茫然無措,面面相覷,編輯們為成功發版今日的報紙而松了口氣,歡呼雀躍。

咚,咚,咚……

鐘聲共計十八下,每一聲都似天雷滾滾般敲在了陸吾的心頭,他為之一顫,看著白明不為所動的笑臉,雙腿一軟,又坐了下來。

好似全世界都在與他作對一般,他想保白明,可他保不住。

這場博弈戰就這樣毫無準備地輸了,還輸得一塌糊塗。

雖然白明早就做好了準備,可當六點來臨的時候,他的心神還是恍惚了片刻,手機傳來今日新聞的頭條,他瞥了一眼,屏幕上每字每句都如同細針般刺入雙眼,這是他讀過最苦澀的新聞。

賀玉不知該如何安慰,她看向氣憤的陸吾,只能道:“警官也別太自責,這字條來得出其不意,本就讓人措手不及,對方明顯是算好了時間,才會在四點中威脅我們發布六點的內容,你們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采取指紋,啟程問話,又動員警力來調研字跡,已經做得很快了。”

白明強裝鎮定,輕聲說道:“咱們繼續吧。”

陸吾咬緊牙關,心裏涼了半截,脊梁猶如被鞭笞一般,疼得徹心徹骨,他恨不得立刻將這歹徒緝拿歸案,好洗刷白明這一身冤屈,可現實總歸是現實,他明白此時做什麽都是於事無補,便點點頭,低咳一聲,打起精神,道:“這次前來我還有一事,要一起問清楚。”

賀玉擺出洗耳恭聽的樣子,緊盯著那雙重新散發出威嚴的目光。

陸吾冷冽道:“你認識賀晴嗎?”

這話使得賀玉瞳孔一縮,但她臉上卻毫無表情,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回道:“認識。”

“你們什麽關系?”陸吾追問道,壓迫感不僅從他的目光流露,還在他的語氣裏表現得淋漓盡致。

賀玉自從進入屋子以來,便一直從容不迫,可問到這裏是,她卻表現得有些緊張,假意漫不經心道:“她、她是我的姐姐。”

“一胎雙胞的姐姐?”

“是。”

陸吾緊接著再道:“賀晴是五年前滄瀾路案的第二名死者,你知道嗎?”

“知道。”

賀玉答得隨意,像是完全不在乎她姐姐的死。

雨後的屋內起了潮熱,陸吾擦了把頭上的汗,又問道:“我查了賀晴死後的銀行卡消費記錄,是你在用吧。”

賀玉答:“是我。”

“你怎麽會用她的借記卡?”

“她死之前,那張卡就給我用了。”

陸吾繼續道:“你姐姐遇害的時候,你在哪?”

“江州。”

“具體點。”

“在家裏。”

“哪個家?”

賀玉想了兩秒,像是不願回想往事,“滄瀾路,也就是現在的長春路。”

聽聞路名,白明一驚,他瞬間得知,是自己與賀晴都曾住過的那間小出租屋。

“你姐姐之所以住在那裏,是因為她是江州大學新媒體系的本科生,而長春路與江州大學之間的距離很近。”

陸吾環抱雙臂,靠在椅子背上,“你和你姐姐住在一起,難道也是江州大學的學生?”

賀玉並不認為這有什麽疑點,便迅速應答:“是。”

“也是新媒體系?”

“對。”

“所以畢業後,你就來到了時代晚報總部大樓工作。”

“沒錯。”

白明這時悄然擡起頭,賀玉與自己的年齡不相上下,想來也是這兩年入職的新手,只不過人家已經快接近到了副主編的位置,而自己還是個面臨處分甚至開除風險的法官助理。

姐妹二人學習同一專業倒是夠巧,陸吾翻著手機裏賀晴的資料,問道:“你們倆都喜歡做這一行?”

“我們不僅長得相似,就連愛好也都一樣。”賀玉平靜說著,神情沒有一點起伏。

看來一切都和推測的相近,白明握著筆,一言不發,低下頭自顧自地記下每一句聽到的話。

“賀晴的屍體被人殺害後扔進了下水管道,直到幾天後才被你父母領了回去,既然你在江州,為什麽不來公安局認領屍體?”

陸吾犀利的話語窮追不舍,但這招似乎對賀玉起不了作用,只要他不多問一個問題,賀玉就不會多答一字。

賀玉繃著嘴,目光看向做著筆記的白明,片刻後才悠然道:“請問這和晚報大樓或者炸彈威脅有關系嗎?”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

陸吾淩厲回覆著,眼神如同一把利劍,將積壓於心裏的憤怒從雙眼裏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賀玉又是沈默良久,囁嚅道:“我、我暈血。”

這理由要說荒誕也能說通,要說合理又缺點意思。

“陸警官,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陸吾剛要開口,卻被白明打斷了話,他側過頭,看向滿是好奇的小助理,語氣一轉柔和,道:“當然。”

白明看向手中的筆記,擡頭問道:“賀編輯,我在查看被害人身份信息的時候,發現您姐姐的籍貫是陽京市,後來從陽京考到了江州大學,如果你是她的雙胞胎妹妹,從小一起長大,為什麽你的話裏會帶一點江州的本地口音,一點陽京味兒都沒有呢?”

此話一出,賀玉臉色大變,幾乎沒了神智。

陸吾對此感到欣慰,這正是他要問的下一個問題。

賀玉支吾說道:“那個,我、我在江州大學四年,又工作將近兩年,口音被帶跑了。”

“那你不妨說兩句陽京話讓我聽聽,正好我也是陽京人,看看你說的標不標準。”

陸吾冷笑一聲,又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你可不要說你忘了家鄉話,我來江州的年份要比你早得多,鄉音我可記得一清二楚。”

賀玉雙唇微顫,像是被膠水粘住般難以分開,她的目光在中間的桌子上四處游走,每一分每一秒都如芒在背。

陸吾不再為難,厲聲道出了實情,“你根本不會講陽京話,賀晴的學籍信息顯示她是陽京市人,而你在公安錄入的戶口資料卻是江州市,要是我沒猜錯,你們不在一起長大。”

賀玉腳下生冰,雙手像是打了層薄霜,思緒猶如一團毛線,在解開與死結之間來回不定,想了許久,她道:“那是因為我工作後,把戶口搬來了江州。”

“你的戶口從未變更過,需要我把記錄調給你看嗎?”陸吾盯著她的雙眼,拆穿一句又一句的謊言。

賀玉捏緊自己的指尖,肉色發白,遂變紫紅,雙目的焦距也在逐漸縮短,眼前的景象隨之模糊,整個人如坐針氈。

沒有回答,只有無盡的等待。

陸吾身體向前,頂在桌沿上,義正言辭道:“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吧。”

又是一陣沈默不語,賀玉沒有半點想要作答的跡象,顯然她已經明白了多說無益的道理。

一方盛氣淩人,一方謹小慎微,這持久的一問一答,將氣氛壓到了極點,白明停下手中的筆,再次開口,語氣依舊溫和平淡,“賀編輯,我想問問您認識魏峰嗎?”

賀玉倒吸一口涼氣,滿屋都是她這緊張的喘息,像是野馬在受驚前,用力蹬蹄時所觸發的尖鳴。

她迅速調整好心態,白明這與陸吾截然不同的語調讓她有了想答的欲望,本能的反應只出現了一瞬,下一秒她便立刻恢覆了正常,壓著嗓音道:“聽過,但不認識。”

白明緩緩再問:“在哪裏聽過?”

“五年前的滄瀾路案轟動全市,即便是今年重新翻案,依舊引起了不小的討論,我作為一名報社編輯,又怎麽可能沒聽到這號人物?況且他殺害了我的姐姐,哪怕我不在這行工作,我也一定聽說過。”

賀玉的回答滴水不漏,讓二人找不出一絲破綻。

陸吾拾起話題,又問道:“你恨他嗎?”

本以為又會得到一陣沈默,可賀玉這次卻開口道:“恨。”

她目露兇光,一改之前冷靜的形象,像是會吃人的怪物。

白明心裏暗自分析,若是恨魏峰,也就證明了她不恨賀晴。

陸吾又鄭重道:“你恨他,所以你才會格外關註他,以至於每次公安或是監獄一有些風吹草動,你就會趕在其他媒體之前,搶先報道此事,是不是?”

既然已經逼問至此,賀玉便不再隱瞞,她也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面前的警官早已心知肚明,他不是在問自己,他只是想看看自己的反應罷了。

賀玉點頭,沒有說話。

陸吾也沒有繼續問下去。

屋內此刻只剩下筆尖摩挲於紙面的沙沙聲,片刻過後,白明終究記完所有的話,這才放下手中的筆,擡起頭,瞧見眼前二人都正看向自己,他一楞,不知該說些什麽,便問道:“怎、怎麽了?”

賀玉開口,疑惑問道:“白明,既然你在我面前,那我想問個清楚,字條上寫的情況,是真的嗎?”

白明連忙擺手,澄清道:“誇張了,但有些是真的,比如說翻包檢查,又比如說我把他們的物品扔出窗外,但這些都在乘客允許之後我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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