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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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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放棄,使出渾身解數後,他再次猛地一提,這次嘗試後,他已然汗流浹背,雙臂幾乎快要脫臼。

幾乎所有人都瞧見了這一幕,一聲聲喘氣夾雜在一次次的用力之間。終於,那名高中生不願坐以待斃,高喊一聲:“我來。”

“就憑你?”老伯白了他一眼,似乎還在因剛才學生與自己作對一事而埋怨在心。

可高中生卻是個毒嘴,有人諷刺,他必要奉還,“我再不濟,頂多是打不開而已,要是你來,骨頭都得散架,到時候可別來碰瓷兒。”

老伯口頭上頂不過,身體上又不敢打,即使心中郁悶,也不再招惹,雙臂環抱,將頭轉向一邊。

白明讓出一條道路,他瞧著這學生細胳膊細腿,想必力氣與自己也不相上下,因而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就在這時,一旁的司機指向反光鏡片,突然開口道:“看!”

白明一擡頭,只見在反光鏡片中,幾輛救護車正勻速跟在不遠處,它們和公交車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不敢靠得太近,也不能離得太遠。

救護車的出現吹向了白明心中死亡的號角,他的眼前仿佛出現了車毀人亡的那一幕。

心臟仿佛提在了嗓子眼兒,他深知時間已經不多了。

高中生走到暗箱旁,一拍手上的灰塵,氣勢便起來了,他從身後取出一只乒乓球拍,用它的尾端卡住提手,隨後用腳猛地一踩拍子頂端,利用杠桿原理,雙手幾乎沒有用力,順勢一提,隨著砰的一聲,暗箱被打開了。

這一舉動讓白明著實驚訝,原來自己的頭腦早已沒有高中時期那麽靈光了。

他默默讚嘆一聲,往暗箱裏一瞧,在飛揚的塵氣中,他瞧見了幾瓶滅火器,還有不知道放置了多久的墩布,墩布上層層灰塵,有些發毛,除此以外,一無所有。

就在這一刻,那只乒乓球拍也難以繼續承受這般重量,啪的一聲斷開了。

“不好意思,什麽也沒找到,還弄壞了你一只拍子。”白明有些慚愧地說著,“放下來吧。”

高中生並未在意,反而一腳將暗箱踹下,隨之蕩起的又是一層煙塵。

車內的氣氛也逐漸瀕臨崩潰,白明再次穩住眾人的情緒,他靠近左側玻璃,猛地打開窗戶,伸出腦袋,向外一瞧,哪怕在車廂外部的側壁,也依然空空如也,他又像發瘋似的跑到右側,再次打開,依舊毫無收獲。

可若是炸彈安放在了車頂、車底或者車尾,那他就真的無能為力了。

像是熊熊烈火在車廂蔓延,除了燥熱之外,還有逐漸耗盡氧氣的窒息,這種感覺比炸彈擺在他的面前還要恐懼,他此刻好似身處焰心,每一寸皮膚都在被烈焰灼燒,而他卻只能焦急等待,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坐立難安,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距離爆炸還有最後整整十分鐘。

九分五十九秒,九分五十八秒……

難不成只能采取第二種方案了嗎?

他才想到這裏,耳中卻隱約聽見了警笛的聲音,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大,他向車窗外望去,只見一輛警車正從後方飛快趕來,警車閃著紅藍相間燈光,從救護車的縫隙間穿插,一個加速後便遠遠甩開了車隊。

在所有人都不願靠近這輛256路公交車的時候,只有它以堪比疾風的速度,逆著人群駛了過來。

白明怔住了,所有人都怔住了。

眾人像是看到了希望,臉上逐漸揚起笑顏,只有白明心中隱隱不安。

警車開到他的面前,與這輛公交車同速疾馳,車窗降下的瞬間,他的心悸如梗塞一般,車內坐著的正是他想見又不敢見的人,直到看見那熟悉的面容,他的不悅才浮現至臉上,“陸警官,我不是讓你不要來嗎?這很危險。”

陸吾坐在後座,擡頭一笑,好似沐雨的茶花,又似亂入的春風,“我說過,這是我的職責與使命,我得履行我的職責,堅守我的使命。”

白明鼻尖微顫,不悅的心情煙消雲散,隨之代替的,也是一個粲然的笑容,比肩溫和晴光,勝過萬千月色。

車廂眾人除了那位學生外一湧而上,老伯、婦女和她的孩子皆打開窗戶,看向車內的警察。

“特警和消防就在後面,他們有拆彈工具和救援梯子,馬上就會趕來,你們再耐心等一等。”

陸吾告慰眾人,又將目光挪向白明,“小助理,你怎麽樣?”

白明向警車前座一瞧,開車的人是景瑜,他與陸吾一前一後,這樣的安排恰好可以幫助他實行第二個計劃,便開宗明義道:“警官,沒時間了,我需要你把他們先救出去。”

眾人皆是一楞,也包括陸吾在內,他皺起眉頭,好奇道:“沒時間了?”

白明點頭,又看了眼手機,“炸彈還有最後八分鐘就要爆炸了,我們現在就得行動!”

“八分鐘!”陸吾大吃一驚,然而時間根本不容他震驚,他立馬點頭,會心一笑,“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二人默契地看向對方,接著便各自行動起來。

“司機師傅,請你打開後門!”白明鉆回車廂內,一擡手便高喊一聲,“警車就在外面,我現在安排大家依次撤離,我會在後面扶著你們,你們不要害怕,你們邁出的瞬間,就松開我的手,陸警官會把你們安全拉入警車裏面,註意!

不要拿各種包裹,我會從車窗外幫你們扔下,書包挎包等太占地方,陸警官不好接應你們!”

司機一拍按鈕,後車門緩緩打開,一股強風倒灌入車,涼意突現,像是能卷走一切。

陸吾令景瑜將車子盡最大可能靠近公交車,隨後也打開了左後車門。

就這樣,兩輛飛馳的汽車在大開車門的情況下,幾乎隔空完成了對接。

白明看著那位婦女,溫和道:“您先來吧。”

婦女搖頭,緊緊抱著自己的女兒,囁嚅道:“能讓我的女兒先走嗎?”

女孩兒的眼睛如晨星般明亮,白明還未點頭,老伯從座位上猝然站起,擠到門口道:“都沒人先,那我先。”

說罷,他擡起一條腿,卻停在了半空。

白明連忙趕到後門,一手握緊老伯的胳膊,一手抓穩扶手,企圖用自己的力氣穩住老伯顫抖的雙腿。

老伯膽子本來挺大,可門外的烈風卻將他嚇得不敢動彈,看著腳下飛馳而過的路面,他全身都在發顫,盡管左手正死死拉緊白明,可他依舊不敢向前,他知道,只要一個不穩,他便會從兩車縫隙間掉落,摔個傷痕累累。

面前車內的警察目光堅定,半個身子已經踏出車外,正伸出一只手,準備將其攬入懷中。

老伯眼睛一閉,身體向前一傾,由於太過緊張,他那拉著白明手並未松開,而身體墜得太快,讓陸吾不得不一把將他接住,在陸吾雙手抱起老伯的剎那,他腳下一個用力,二人一並仰進了車內。

這一拉,陸吾和老伯倒是成功鉆入警車,可陸吾沒有想到,老伯直到安穩進車後,手才松開白明。

墜下的力道太大,白明的手腕被拉出公交車廂,他想奮力掙脫,可腳下一滑,難以使出力氣,心臟在那一刻幾乎跳出身外,他全身繃緊,混亂中隨意勾住門口最後一根豎桿,然而他的半截身子已然飛出車廂,只剩半只腳還落在公交車的臺階上。

“小助理!”陸吾驚慌大吼,仿佛看見了末日。

白明雙臂一用力,一個箭步沖入車廂,雙手扶住膝蓋,半蹲喘氣,接著又朝著身後比了個ok的手勢,示意自己無礙,可他的心裏卻像是經歷了一場排山倒海。

直到站穩後,他的魂魄才回歸進身體,但他沒有多做停留,看了眼手機,再道:“小朋友,來,哥哥抱你下去。”

陸吾瞧見白明無事,這才稍作放松。

長風一過,風裏不再擁有像夏季那般濃郁的玉蘭花香。

白明又將那女孩與她的母親接連送入警車內,他輕擡起頭,看向那位高中生,道:“該你了,書包不要拿,不然容易誤傷,我會幫你扔下去,等警車停了,你再回來撿。”

高中生雙手插兜,走到他身旁,依然是一幅不屑的表情,冷冷道:“那你怎麽辦?”

白明一怔,這是除了陸吾以外,車廂內唯一一個關心自己生死的人,他的心中好似暖流過境,將淺灘上擱淺的生靈重歸於海。

他一笑,答不上來,反倒問了一句:“你叫什麽名字?”

陽光流瀉於學生冷漠的側臉,「江州一中」四個字在他校服上閃閃發亮。

白明見他不作回答,便道:“要是我能活下來,以後有機會,我再賠你一副乒乓球拍。”

高中生依舊沒有回答,他看著警車內不停指揮的警察,那警察正讓老伯挪向副駕駛,努力在後座騰出一個空位,隨後輕輕回頭,斜著瞧了身後的法官助理一眼,身後的人笑容明媚,無懼生死的堅強下透露著柔情,好似長滿石縫間的繁花,令人動容。

白明收回笑意,他握住學生的手,準備送他跨入警車,熱風抖動起他的校服長袖,白明這才看見,那袖子下藏著的,是觸目驚心的道道傷疤,痂痕如沿著藤蔓攀爬向上的眼鏡王蛇,纏死根莖的瞬間,信子還釋放出劇毒。

不過幾秒過後,學生一把甩開他的手,急忙捂住袖口,深吸一口氣,向後退了兩步,擺出一副沖鋒的姿態,雙臂一甩,接著一個俯沖,跳入警車,鉆進了陸吾的懷裏。

他是唯一一個不需要白明幫忙的人,又或者說,他是唯一一個怕給白明帶來麻煩的人。

白明對那傷疤感到不解,可見那高中生成功逃脫後,他還是落下了揪著的心。

陸吾一把將迎面而來的學生抱住,這沖擊力將警車都偏離了路面,而現在警車已經坐滿,他環顧一周,迅速道:“小助理,你等等我,我馬上就來救你!”

白明點點頭,沒有說話。

警車速度逐漸放緩,最後停在了路面。

白明打開車窗,將眾人的包裹全部系好,從車窗依次扔下,他拿出手機屏幕,又一次定睛一瞧。

四分二十三秒,四分二十二秒……

這時,公交車的前方傳來幽幽一聲,“同志,還有我呢。”

那語氣十分驚慌,生怕所有人都拋棄了自己。

白明小跑至車前,想都沒想便道:“師傅,這車我來開,一會兒你也從後門跳下。”

司機微微側過頭,這提議十分合乎他的心意,但他心中仍有不忍,腦海中掙紮片刻,責任感勝過對於死亡的恐懼,他搖了搖頭,回絕道:“你是乘客,還是你走吧。”

“你忘了嗎?我是江州市司法機關的工作人員。”白明義正言辭,沒有半點開玩笑的含義,“我有義務安排你先撤離,聽我的,我來開。”

司機突然想起那份工作證上亮著的十個大字——江州市槐安區人民法院,聽聞這話後,他咽了口氣,心中像是找到了靠山。

法院雖不是公安局,但此刻在司機的心裏,他已然把白明看做成一名警察,畢竟不論公檢法的哪一層,都有救助群眾生命的仔肩。

“這可和平常的小型轎車不一樣,你會開嗎?”司機憂慮再道。

白明咧嘴一笑,不好意思道:“其實我連小轎車都不會。”

司機先是楞了兩秒,本已松開的方向盤又被他緊握在手,逃脫的火苗被這一句活再次澆滅,他無奈嘆了口氣,道:“算了吧,不會開你說什麽?”

白明的目光再次挪向手機,還剩最後三分鐘,再向前擋風玻璃望去,江州火車站的塔樓已經赫然在目。

沒有時間了。

“雖然沒開過實際的車,但我開過游樂場的碰碰車,我知道油門在右,剎車在中,至於離合器,我只要不換擋就不會用到,方向盤就更不用說了,這裏全是直走的大路,我只需抓牢就行。”

風越來越大,幾乎淹沒了白明的嗓音。

為了保命,司機再也顧慮不了其他事情,他狠下心,一咬牙,站起身,他知道此事是因白明而起,自己不該把命搭上,於是道:“那你來吧,這是儀表盤,要是速度降了你就踩油門,速度快了,你就踩剎車,路上沒人沒車,一路綠燈,也不難開,只要把速度控制在30至40之間,你就用不到離合器,懂了嗎?”

白明點點頭,炯炯目光似射穿寒星般凜冽,他緊盯著儀表盤,隨著緩慢提升的車速,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的口氣從容不迫,像是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懂了,讓我來吧。”

46、跳車

寬闊平坦的瀝青路面上,僅有一輛以中速行駛的256路公交車。

白明嘴上雖答應得極快,可心裏還是忌憚萬分。

若不是此刻迫在眉睫,他定會絞盡腦汁也要想出可以應對的萬全之策,但眼下最要緊的,是保住無辜人的性命,因此即使恐懼,他也要讓步。

司機解開安全帶,右腳逐漸提速,立即站起,握住欄桿,急忙躲在一旁。

趁著司機騰出位置的剎那,白明立馬坐在駕駛位上,雙手緊握方向盤,速度在這期間逐漸下降,好在二人交替動作極快,白明右腳哆哆嗦嗦地輕放在油門上,遲遲沒敢踩下,陽光落在他的眉梢,汗滴不斷從額頭滲出,如一瀉而下的瀑布。

“慢踩油門,不要太快!”司機急聲喊話道。

車身搖搖晃晃,一會兒偏左,一會兒向右,不過白明並未在乎,他的眼裏目前只有儀表盤,眼看著速度即將降至30,勇氣戰勝了恐懼,他遵循著司機的指令,右腳輕輕下壓,隨著車底一聲笨重的轟鳴,儀表盤上指針開始上擡,車子加速了。

心臟像是不緊不松的皮筋,彈力正好,只要輕微用力,便一個勁兒地上下波動。

白明幾乎不敢去看路面,他的視線幾乎全部落在了儀表盤上,在司機的指導下,他才敢偶爾向路面瞥上兩眼,指針頂到40後,他再緩擡右腳。

起起落落間,他的腳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控制在理想速度範圍內且最舒服的位置,車速這才逐漸穩住。

司機全部看在眼裏,勉慰道:“你作為新手,開得還不錯。”

白明全神貫註,不敢有一絲分心,汗水浸濕了他的衣衫,他著實沒有想到,自己人生第一次開車,竟然就是如同巨型怪物一般的大公交車。

警車在放下乘客後,又一次加速追來,司機在反光鏡中看見之後,便走到後門,向著駕駛座高呼一聲:“別緊張,不難的,那我先走了,祝你好運。”

待到兩車再次並駕齊驅時,陸吾瞧見這輛公交開始變得扭動,這不走直線的方式讓他心中一驚,他打開警車後門,並未瞧見白明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穿公交制服的人,他隱隱感到不安,眉頭一緊,朝那人喊道:“白明呢?”

司機雖不知道這名字代指的人是誰,但可以猜到他所說的人是那位公檢法的職工,便指了指駕駛位,道:“開著車呢。”

“胡鬧!”陸吾怒吼一聲,雖心裏對此行為十分不快,卻沒有多說什麽,依舊像剛才那般行動,他對景瑜雷厲講道,“開公交的是白明,他不會開車,你給我控制好距離,不要被他撞上,也不要離得太遠!”

講完,他將車門開到最大,傾出身子,半只腳踏出車門外,一手握住車內上方的拉手,一手伸向司機,風聲灌入他的耳喉,他頂風喊道:“把手給我!”

兩輛車一大一小,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在路上完成了對接。

白明的駕駛技術讓景瑜比剛才緊張太多,他之前只需把控好速度,完全沒必要擔心公交車的走向,可現在公交歪歪扭扭的行駛路線,讓他不得不跟隨著公交的步伐來調整走位,他既不能因為離得遠而傷害到跳車之人,又不能因為離得近而蹭破車身。

司機邁出一小步,盡量抓著公交的後門,在陸吾的不斷鼓勵下,他鼓起勇氣,使勁一跳,被陸吾一把拉入。

在與獲救的司機換了位置後,陸吾二話不說,踩在松軟的座位上,腳下用力一蹬,雙手同時向前猛地一伸,如虎躍巖峽,砰的一聲後,他的右臂竟勾住了公交的後門,像是攀巖崖壁的勇士,他雙腿微蜷,在沒有任何人的幫助下,費力站上抖動的踏板,這才使得重心立穩,成功上「岸」。

司機看傻了眼,從公交往警車內跳還算是個比較容易的活,畢竟自上而下,再加上有人接應,公交大門也是敞開,空間足夠寬敞,可從警車往公交上卻是難如登天,若沒有專業培訓以及日常鍛煉,又或者缺少一顆強大的內心,都是無法做到的。

後門的聲音著實太大,甚至傳入了白明的耳朵,可他不敢回頭,甚至也不敢擡頭去調後視鏡,生怕自己一個不註意,便撞到警車,接著釀下不必要的人禍,他誤以為那是司機發出的聲響,也沒有過多註意,只是目視前方,謹小慎微地駕駛這輛隨時可能爆炸的公交。

眼睛雖看不到,可耳朵還是管用的,巨響過後,他聽見了由遠及近,由小到大的踏步聲,聲音愈來愈大,正一步一步向他走來,每一腳都像是踏在了他被脆殼包裹的、佯裝堅強、實則不堪一擊的心裏,他慌亂喊道:“你怎麽還不跳?沒時間了!”

走路的聲音未減,直到那有力的腳步停在白明的身後,一只大手從他的肩旁伸出,牢牢按在了方向盤上,這個難以掌控的巨物在第三只手的作用下,竟然不再晃動,反而走起了直線。

白明轉起頭,一擡眼,便看見了那熟悉的人。

那是一張如刀刻般的側臉,劍眉星目的映襯中,是一副冷峻成冰的神情,他目光冷冽,正嚴肅地看向前方的路況,高大偉岸的身體輕伏而下,肩臂上的警章緊貼於身,胸標上的江州二字似乎在彰顯著他的責任,陽光流轉於他的側臉,濃濃暖意照不進他威嚴傲視的雙眸。

車子穩住了,白明的心也穩住了。

陸吾只是站在這裏,卻如同逶迤秀景般雄偉壯麗,猶如一根定海神針從天而降,瞬間平息了白明心中的滔天巨浪。

陸吾沒有看他,目光在道路與儀表盤間不停切換,他的臉上不難看出有幾分壓制的怒火,不過幾秒後,他嚴厲道:“我看是我平時太慣著你了,導致你自己幾斤幾兩都不清楚。”

話裏帶著埋怨,埋怨白明這不為自己,擅自決定的行為。

白明一把推開陸吾的手,也略帶生氣道:“你來做什麽?快走啊!”

這一推讓陸吾更加憤怒,他又將手放在方向盤上,怒吼一聲:“你不走我走什麽!我是警察!”

警察,為人民服務的警察。

白明一怔,竟啞口無言。

“你作為法官助理,應該明白,公民有配合警察的義務,我現在命令你,把位置讓開,從後車門給我平安跳進警車裏!”

陸吾說完,另一只手提起白明的後衣領,像是拎小動物似的將他從座位上拎了起來。

車子在此刻開始劇烈搖擺,白明拒不配合,但力道卻抵不過陸吾,只能被他硬生生地擠到一側。

陸吾順勢坐下,雙手雙腳一頓行雲流水的操作後,車子再次平穩地行駛。

白明並未按照陸吾的指示去做,只是木訥地站在一旁,靜默看著手機上的時間。

四十四,四十三……

陸吾再次喊道:“還楞著做什麽?快走!”

“來不及了,再耽誤誰也活不下去。”白明一手按下公交車前門的開關,從門外探出頭,對著警車揮手高喊,“快停!要爆炸了!快停下!”

那只手在風中用力地揮舞,景瑜一下子便註意到了,他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白明,重覆的命令聲不絕於耳,盡管有再多的不舍,可他依舊一腳踩下剎車,任憑公交車從他的身旁飛馳掠過,警車停下了。

見景瑜和司機獲救,白明松了口氣,立刻轉過身,道:“陸警官,我們必須要跳車了,你先跳,我開得遠一些後再跳。”

“你先!”陸吾不依不饒,沒有看他,立刻答道。

白明並未妥協,再道:“不行!你先!”

陸吾深吸一口氣,問道:“還有多久?”

白明低眼,回道:“二十八秒。”

“二十多秒,也開不了多遠了,那就一起跳吧。”

“好,那我去後門,你從前門,我們一起。”

話畢,一陣狂風乍然拂過,陸吾側頭,瞧見白明那被吹亂的發梢,風賦予了世間所有靜止的事物一次舞動的權利,也在不經意間撩撥起陸吾心裏沈積已久的傷痛。

那年的風也很大。

白明剛要轉身,只聽陸吾大聲喊道:“等等!”

他站在了原地,不知所措,他明明知道時間不容他再等下去,可他還是停住了腳步。

他總是很相信陸吾,從來都是。

“你那身板單獨跳下去,豈不是要傷筋動骨?”

陸吾一邊說著,一邊提檔加速,將車穩在了40邁,話音剛落,他驟然站起,一個沖刺,將白明一把摟住,攬入懷中,他一躍而起,身子在空中翻滾半圈,使得自己的後背可以代替白明平穩著陸。

這猝不及防的舉動讓白明毫無準備,原來陸吾所說的一起跳,是這番用意。

突如其來的沖刺讓他措手不及,陸吾的雙臂將他緊緊環抱,幾乎捆住了他的全身,而他的身體也已經完全融入在陸吾的懷中,沒有露出半點皮肉。

不過半秒間,如泰山隕落,二人轟然倒地。

陸吾將自己當成了墊子,這一摔使得白明完好無傷,而他自己卻仰面倒下,後脊撞在路面,嘴裏慘叫一聲,為了不讓白明被即將爆炸而迸濺的火花燒傷,即使痛得厲害,他也用力翻滾半圈,隨後將白明死死按在身下,用自己龐大的身軀盡力將他的小助理遮得嚴嚴實實。

聽聞慘叫,白明心中急切,高喊一聲:“陸警官!”

陸吾緊閉雙眼,咬緊牙關,他知道爆炸所產生的沖擊會將人的雙耳震聾,便將雙手蓋在了白明的耳朵上,喘著氣,道了聲:“別動。”

那雙手的溫度如長夜裏的明燈,只是這樣一罩,白明便感到自己與世界仿佛隔絕一般,就連風也溜不進那密閉的指縫。爆炸就在眼前,可他卻無所畏懼。

他看向陸吾毫無防備的面龐,也用力伸出雙手,學著陸吾的模樣,閉上眼睛,蓋住了他的雙耳。

公交車繼續滑行了片刻,很快便因為高檔低速而逐漸熄火,吭哧吭哧地又頂了幾十米,隨後穩穩地停在路面上。

沒有爆炸,什麽也沒有發生。

二人就這樣互相捂著對方的耳朵,以不雅的姿勢停頓了近一分鐘,卻遲遲沒有等到想象中的爆風與熱浪,甚至連一絲聲音都未曾聽見。

白明緩緩睜眼,只見身上的人仍緊蹙著眉頭,雙眼緊閉,身體在微微發抖,這個拼命護著自己的警察,並不是不懼生死的神明,他是個人,他也怕死,只不過是他肩上的職責以及心裏的牽掛,讓他在死亡的天平前選擇了加重自己的籌碼,以換取白明生的希望。

藍天依舊,一碧如洗,朗晴無雲的秋日暖陽,像是一個嬰兒編織的最美好的夢。

白明的視線從陸吾的臉上轉向不遠處的公交車,它就靜靜地停在那裏,他不知為何公交沒有爆炸,或許是那電話那頭的犯人良心悔改,又或者是遠程引爆的遙控裝置失靈了。總而言之,每個人都安全了。

他松開捂住陸吾雙耳的手,又看著陸吾像是逐漸蘇醒的眼眸,便粲然一笑,笑容一起,如魚躍秋水,雁過長天。

熏風解慍,未晞的白露與微霜一並濃郁了秋意。

陸吾蘧然一驚,轉過頭看向那輛公交車,又低頭看著白明,視線在他們之間轉了兩個回合,這才意識到爆炸並未發生,於是呼出一直提起的氣,繃緊而僵硬的身體終於可以完全放松,毫無防備地癱在了白明的身上。

白明一直以為這身軀雖瞧著龐大,卻並不重,直到陸吾洩完力氣後,他才收回這樣的想法,原來剛才陸吾是怕壓到自己,這才一直控制著力量,而此刻白明卻感到像是一座山頭壓在胸口,呼吸不來的面容漲得發紫,他連氣都喘不上來,費力道:“你、你太沈了,快、快起來。”

聽到這話,陸吾連忙側翻,仰面朝上,耳邊傳來白明大口大口的呼吸聲。

二人並肩躺著,以大地為床,以秋風為被,一並望向澄澈的秋空,時間在此刻悄然放慢,情竇如夢初醒,理智一醉方休。

“太好了。”沈寂許久後,陸吾低聲說道。

白明側頭看去,只見陸吾那如水的眼眸傳遞著款款深情,「太好了」三個字道不盡陸吾此刻心中的感想,那是炸彈沒有爆炸的幸運,是白明毫發無損的安心,是陸吾自己虎口逃生的喜悅,是二人又一次在千鈞一發之際的患難與共,是秋風的柔軟,也是萬裏長空的潔凈無瑕。

“陸警官,謝謝你。”

這一聲溫柔的感謝使陸吾也側過頭,恰好對上白明的視線,他囅然一笑,道:“小助理不會是摔傻了吧,跟我客氣什麽,我是警察,保護你是應該的。”

白明抿唇,坦陳道:“你做的,比警察應該做的,多太多了。”

陸吾微怔,不好意思繼續與他對視,目光又挪回劃破天際的一排飛雁,謙虛道:“不用謝我,你要是想謝的話,就謝謝神仙吧,是你惹的神仙喜歡,它們才保佑你次次大難不死的。”

“我不信這些。”白明立刻接道,陸吾的話雖聽得可愛,但卻戳不進他的心,“會庇佑人的從來都不是神仙,是人。”

這話像是一根藤蔓,沿著陸吾的血液游走,刺激到他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隨後在心田開出一朵花,花香四溢,瓦解他的內心。

白明淡淡一笑,像極了陸吾心中剛剛開放的花,他也看向沒入天際的群雁,溫和道:“陸警官,你就是我的神明。”

陸吾虎軀一震,雙眼圓瞪,面頰微漲,耳根子也逐漸通紅,除卻口幹舌燥外,他的體溫也在逐步升高,體內的氣息像是從耳中嗆出,他的手捏緊衣角,不知該怎麽表現才顯得自然。

秋風再起,卷上落葉,襲去片片熱意。

二人相視一笑,等待著不遠處的救護人員朝著他們奮力奔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天使們如果註意到之前的章節有再次更新的狀態,不要擔心,只是我發現了錯別字而已……不會影響任何劇情的。

47、虛晃

“放心吧,全部檢查過了,只是皮外擦傷,其他地方一點事兒也沒有,這不第二天就來上班了。”

王倩坐在工位,對著聽筒講著,“師兄真不愧是我們皮糙肉厚的副支隊長,換了別人,都有可能傷筋動骨了。”

聽她這麽描述,白明這才松了口氣,那日跳車之後,他和陸吾就被救護車緊急送往醫院,盡管白明在車內一個勁兒對醫生說著自己無事,可他還是被迫做了一套全身檢查,結果正如他所說的那樣,果真是毫發未傷。

可陸吾就不同了,他被送往醫院後,久久未能從治療室走出,這也讓白明很是擔憂。

王倩再道:“只不過這擦傷的地方有點多,雙臂雙腿,整個後背上幾乎都是磨痕,還掛出了血道子,要怪只能怪這早秋太熱,薄薄一層短袖想不受傷都難,但是看師兄的表情,好像什麽事兒也沒有,不過每次景瑜給他往後背上塗藥的時候,我看他強忍的表情,應該還是痛得厲害。”

這樣一說,白明低下了頭,那日車速雖不算快,但受傷卻是在所難免,他被陸吾護得周全,理應出現在他身上的傷痕現在都轉移到了陸吾身上。

愧疚的情緒宛若帶刺的藤條,爬滿白明的寸寸肌膚。

“王警官,那日我有急事在身,沒能等到陸警官出院便先離開了,而且跳車這事過後,我也還沒來得及去看望陸警官,明天開庭在即,許多事情我都還沒準備好,完全抽不出空去一趟市局,不知道能否麻煩你幫我轉告他一聲,開庭一結束,我就去市局好好與他道謝。”

“沒問題,畢竟開庭對於你來說是件大事,是得好好準備才行。”

王倩爽快應下,“我沒想到你這麽快就要兼並書記員的工作了,最近學得怎麽樣?”

學得一般,這是白明心裏最初的想法。

畢竟第一次做事,論誰都要多多少少緊張幾分,白明不僅對自己的能力感到擔憂,又怕會拖累鄭燁的業務,便長籲一聲,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己那日從醫院檢查完後,見陸吾還在問診,便悄悄躲避了將醫院圍堵的記者,折回了市檢察院,他也不知道這些記者是從哪裏得到的消息,速度可謂追雲逐電,手段算是捕風捉影。

同樣也是那日,錢衡久久未能聯系上白明,又因與鄭燁交情不好所以沒有過問,於是在市檢察院等了整整一個下午,後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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