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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完全不知所措,曾經學過的法律知識現在絲毫想不起來,他只是一字一句地配合警方的調查。

即使報了警,陸吾還是拿起家裏的座機,立刻撥打了市公安局槐安分局的電話,他對著話筒迅速傳達了命令,催促著大隊長帶上這最近的巡警立刻趕到現場。

下達完指令,他立刻跑出家門,又迅速和白明說道:“小助理,你別害怕,我很快就到,我剛剛和這附近管轄的民警說過了,他們就在附近,也朝你趕過去呢,你放心,你要是害怕,就別掛電話,咱們聊聊天,好嗎?”

陸吾極有耐心,像是安慰一個受到巨大心理創傷的受害者。

白明按著發痛的後腦勺,無力地回道:“謝謝陸警官。”

“你願意給我講述一下你是怎麽發現屍體的嗎?”陸吾並未察覺小助理的異樣,只是笑了一聲,再次問道。

白明看向那微有裂痕的頭骨,又看向自己剛剛觸碰到的右手,他蜷縮著身子,將過程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人在脆弱的時候總是會坦言相告,恨不得說的越多,越能釋放心中的寸寸不安。

陸吾認真聽著,他似乎察覺到了白明不適的聲音,想來是不願意再談論這番過程,他沖進地下車庫,將自己的黑色轎車啟動,轉移了話題,“小助理今天都做了什麽呀?”

白明喘著大氣,悻悻道:“我今天剛做了大掃除,現在白做了。”

陸吾哈哈一笑,“你還真是愛幹凈啊,像你這麽幹凈的人可不多。”

聽筒內傳來幾聲嘈雜,白明試探性地問了句:“陸警官,你是在單手開車嗎?太危險了,我還是先掛了吧,你不要開得太快。”

話剛說完,頭裏的疼痛愈加強烈,他似乎感到這小時候留下的隱疾又一次發作了,他輕輕捶著腦袋,再緩緩擡頭,只見那頭骨的旁邊,一個骨架正緩緩組建,如同電影裏拉滿特效的骷髏怪物。

那怪物沒有頭骨,原地踏著步,它陰笑一聲,隨後像風一樣呼地消失。

這一幕讓白明呆住了,在那骷髏完全消散後,他頓感頭痛欲裂,手機從沙發上滑落,他雙手抱頭,像是有一把短刃穿腦而過,割破了沿途的每一根神經。

“沒關系,我很快就到。”陸吾依舊安慰著,只聽電話那邊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慘叫,他也楞住了,瞳孔直直放大。

剎那間,心慌如滔天巨浪,淹沒他所有的情緒,他瞪著眼睛,腳下一踩油門,連忙喊了一聲,“小助理!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白明痛得死去活來,額頭沁出的汗滴將頭發浸濕,他趴在沙發上連連打滾,聲嘶力竭。

這一聲聲恍如鋼筋,狠狠紮在了陸吾的心裏,那慘叫聲越來越小,像是沒了力氣,最後只得歸於一片沈沈死寂,他高聲回應著,車子在司機的咒罵聲中左右插隊,“小助理!白明!”

白明煞白的臉色擰作一團,眉頭緊皺,下嘴唇被咬出了紅,他氣喘籲籲,大汗淋漓,像是靈魂從身體剝離,一點勁兒也使不上。

痛苦之情溢於言表,好在折磨只持續了片刻,他的意識逐漸恢覆,跳動的神經也趨於平穩,他微微睜眼,只覺得強光像是利劍般刺眼,整個世界恢覆了原有的色彩,而那手機的屏幕也在地板上閃爍著光亮,一聲又一聲擔憂的吶喊從那頭傳來,吶喊的內容正是自己的名字。

白明用力撿起手機,輕輕道了一聲:“陸警官,我、我沒事,老毛病又犯了,別擔心。”

陸吾再次聽到他的聲音,這才微微松了口氣,堅定道:“我馬上到!”

這通電話就像是一盞高掛的明燈,在絕對黑暗中閃著一星微光,讓白明滿是瘡痍的心靈得以最寬厚的慰藉。

禍不單行,過堂風吹過,窗簾跳起了舞,滿屋涼意,滲透白明的薄衣,他不禁再次打顫,擡頭一看,在那臥室的門口,那具骷髏竟然又一次出現,它已極快的速度朝著沙發撲來,胳膊如螺旋槳般自由伸縮,幾乎要掐住白明的脖子。

他嚇得急忙站起,兩股戰戰,身體沒能穩住,摔在地上,可他顧不得其它,扶著茶幾便立刻站起,再一回頭,沙發上的怪物竟完全沒了蹤影。

白明幾乎崩潰,腦中依舊混沌不清,那只惡鬼此刻無處不在,它在管道,它在床底,它在門縫,它會張著血盆大口出現在自己的身後。

晚風陣陣,他不寒而栗,手中緊握的電話仿佛成為了扼殺厲鬼最有利的武器,似乎只要聽到陸吾的聲音,那骷髏就不敢靠攏。

坐以待斃是不可取的,他順手抄起外套,奪門而出,拔腿就跑。

他沖上電梯,一手死死扒住扶手,一手狂按著電梯的按鈕,待到廂門關閉,他整個人倚在角落,顫顫巍巍的半蹲在地上,明明跑了沒幾步,他卻氣喘籲籲。

“小助理!別怕!再等我兩分鐘!不!一分鐘!”

電話那頭的聲音斷斷續續,到最後完全沒了聲音,白明知道這電梯裏沒有信號。

他擡頭看著電梯廂的頂部,生怕那怪物會從電梯井內爬出,扒開電梯門,將他撕碎。

他看著電梯樓層的數字一一減少,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電梯叮的一聲,抵達在一樓,白明沖出單元,顫抖著跑向院內。

夜色已黑,陰雲慘淡,幾棟小樓像是審判的巨人,將白明團團圍住,周遭一片漆黑,沒有一個路人,就連路燈都照不進這破舊陰森的小區。

他快速跑著,外套迎風鼓起,低頭一看,手機屏幕依舊亮著,他心中竊喜,原來就算信號中斷,陸吾也並未掛斷手機,這讓逃命的他覺得即使身旁皆是鬼怪,他還是有一線生機的。

手機再次恢覆了信號,陸吾聽到白明喘氣的聲音,焦急問道:“小助理!怎麽不說話?你出事了嗎?”

白明提起手機,剛要開口回答,長明的月光下,楊柳拂過他的面龐,帶著一縷葉香和一陣瘙癢,在青石板路的轉角處,他的視線盡頭出現了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

陸吾將車停在小區大門外後,朝著裏面奮力跑去,他遠遠瞧見幾枝楊柳下,白明披著外套,呆滯站在原地,借著一輪明月的皎潔,他瞧見那雙眼裏點綴著璀璨星河,正將所有期盼的目光投向自己,他恍惚片刻,放緩腳步,徐徐走近。

月明星稀,手機的微光映在陸吾的臉上,白明怔了怔,只見陸吾眸光溫煦,仿佛涵蓋著山海萬裏,裝下整座人間,和風將他的嘴角勾起,不知是笑這朦朧月色,還是在笑自己,可不論在笑什麽,都讓白明不再畏懼。

那一刻,萬千月光傾灑人間,涼風減緩,白明那雙亮如星眸的雙眼,倒映著月光,和月光下,那朝他奔赴的人影,他看著陸吾步步靠近,就像是一帖道士的黃符,將世間向著自己撲殺而來的百千惡鬼,斬得落花流水。

陸吾掛斷了通話,他走上前,低下頭,幫白明裹緊了外套,慢慢開口,語氣溫柔,如一匹錦緞,如十裏春風,他笑著安慰道:“別怕,我來了。”

如同一道黎明的曙光沖破了無邊夜色,希望在白明的心中熊熊燃燒。

白明頭內一暈,腳下也隨之一軟,一直繃緊的身體終於沒了力氣,幾乎就要倒地,好在陸吾反應較快,連忙伸手將他扶住,他一咬牙,又重新站起。

他仰起頭,眼前的景象變得稍顯模糊,月亮成了兩輪,楊柳也多了幾支,唯獨陸吾只有一人。

開著遠光的幾輛警車也在不遠處隨之停下,警車的亮光打在陸吾的身後,他的身形替白明擋住了迎面刺眼的燈光,那些奔跑而來的眾多民警終究是晚了陸吾一步。

陸吾看向白明緊握的手機,他的手臂緊緊攙扶著白明,像是電樁在給他補充能源,臉上依然笑著問道:“剛剛怎麽不說話?”

白明忽閃忽閃地眨著眼睛,那雙眉眼是他全身僅剩的還有靈氣的器官,他的雙臂無力垂落,用著力氣道:“電梯裏,沒、沒信號。”

陸吾瞧他已無多餘的力氣,道:“你還能走嗎?要不我背你上去?”

“不用不用……”白明連忙回絕道,“我這病我了解,生來就有的,一會兒就好。”

說完,他原地踏了兩步,表示自己無礙,只見陸吾輕輕一笑,隨後擡起頭,收回笑容,嚴肅地向身後望去,磅礴的氣勢不怒自威。

一眾警察小跑而來,為首那人也氣場強大,只不過與陸吾站在一起,便有些相形見絀,那人眼眸深邃,棱角分明,年輕與陸吾相仿,身高卻矮上半頭,不過與陸吾的威儀孔時、侃然正色相比,他看起來更加淩厲易怒。

那人走上前,將白明打量一番,隨後打了聲招呼:“陸隊,您也來了。”

陸吾不茍言笑,只是嗯了一聲,隨後轉頭介紹道:“小助理,這是江州市公安局槐安分局的大隊長,周良。”

原來是陸吾的下屬,雖不是直系部下,但畢竟市級區級有別,周良還是被壓了半頭。

白明伸出一只手,淺淺笑道:“周警官你好,我叫白明,好巧,我也隸屬槐安區,我在槐安法院工作。”

周良與他輕握,並不想要寒暄,道:“不多說了,咱們直入今晚主題吧。”

15、借住

蟬鳴細密,高樓在楊柳風中托舉著月亮。

門外的電梯傳來叮的一聲,吸引了屋內眾人的註意。

林江一個箭步闖了進來,左顧右盼著,只見這既小又破的屋子裏站滿了一身警服的人,唯有二人穿得休閑,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一人坐在沙發上,身披夾克,手捧水杯,另外一人站在一旁,劍眉星目,意氣風發。

這讓他目光在一秒內便定格在了白明身上,他剛要走入屋內,卻被一人伸手攔下。

“你是誰?請不要踏入命案現場。”周良語氣冷漠,又帶著幾分威厲。

白明眉角含笑,立刻從沙發上站起,肩上披著的衣服順勢滑落,他兩步走過去,一邊笑著一邊道:“你來了!”

陸吾見狀,對周良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松手放行。

沒有了阻攔,林江一把拉住白明的胳膊,目光上下掃了一遍,焦急道:“你知道嗎?我快要被你嚇死了。”

白明的笑容像是放閘的洪水,怎麽也收不住,“對不起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快進來坐下吧。”

林江瞧他毫發無傷,這才松了口氣,一拳捶在他的肩膀上,隨後與他步入屋內,略帶生氣道:“你還有臉笑得出來,都說你臉皮兒比紙薄,我看比城墻還厚。”

說罷,他瞥向這一覽無餘的小出租屋,這是他打心底就不想來的地方,當初他極力勸阻白明住在這裏要三思,如今這話像是顯了靈,出過一次命案不夠,又出了第二次。

在滴水的空調下,他看到已經被警察挪下來的骷髏,僅是那一眼,寒意便鋪天蓋地地湧來,他打了個哆嗦,連忙背過身去,指著身後那無法入眼的東西,道:“這就是你說的屍體?”

白明點頭,答了聲:“是。”

林江的表情一言難盡,又道:“這也太滲人了吧,你,你沒被嚇暈嗎?”

白明小聲道了句:“差點。”

見二人聊得甚歡,陸吾暫時放下手中的取證調查,他慢步走來,站在一旁,三人如同移動數據的信號,從高到低站成一列。

陸吾微微一笑,伸出手,道:“你就是林江吧,你好,我叫陸吾。”

白明一驚,警察的觀察力和判斷力果然不容小覷,自己並未稱呼過林江的姓名,而陸吾也只是聽過一次這個名字,卻單憑自己和林江之間的動作和語言,就能一眼認出。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問候讓林江措不及防,原來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就是白明提過的,在研討會出糗的警察,他也伸出手,呆呆地與陸吾搖了兩下。

氣氛有些微妙,白明手忙腳亂地擠到二人中間,介紹道:“啊!陸警官,這位是林江,是我大學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說完,他轉過身,繼續道:“林江,這位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陸吾陸警官。”

好在林江是個活潑的人,有他在,這氣氛定然不會冷卻,他接過話道:“這就是陸吾警官啊,久仰大名,我聽白明提起過呢。”

這本是句客套話,可陸吾卻轉眼看向白明,“是嗎?小助理是怎麽提到我的?”

白明一怔,往事歷歷在目,他背對陸吾,瘋狂給林江使著眼色,若是舊事重提,他的身體將如氣泡似的,一觸就碎。

憑著林江對其多年的了解,他一眼便得知白明的想法,嘴上竊笑,陰陽怪氣道:“你說明明嗎?他還能說什麽啊,就說特別榮幸見到陸吾警官啊,他又高又帥,還總是幫助我,真是個大好人!”

這話一出,滿屋的警察都停下了手裏的工作。

這話的語氣都不像是白明能講出來的,他此刻如同冰雕,全身僵硬在原地,尷尬像是滲進血液,沖入大腦,使他漲紅了臉,他暗自心想,若剛才說了實話,可能都沒有這麽難堪。

陸吾早就一眼捕捉到了林江的微表情,低聲淺笑,一掌輕拍在白明的後肩,打趣問道:“是嗎,小助理?”

這一掌力道很輕,可白明卻覺得沈重難頂。

他夾在二人中間,看著面前憋笑的林江,又聽著背後那人充滿挑逗性的語氣,他緩緩轉過身,咽了口氣,幹笑兩聲,仰起頭看向陸吾,半天憋出兩個字,“是、是吧。”

陸吾卻道:“這倒不像是你會說出來的話啊。”

“怎麽不像了?”林江撲哧一笑,雙手環抱於身前,“那陸吾警官覺得明明會說什麽呀?”

陸吾用手托起下巴,假意思考著,回道:“小助理啊,應該會細細講述研討會那日發生的事吧。”

林江像唱戲似的驚呼一聲:“警官果然料事如神啊!”

二人一唱一和,目光卻自始至終都落在了白明的臉上,他此刻只想兩眼一閉,直接倒地。

可他不能,他只得斷斷續續笑了幾聲,沒敢看向任何一人,“屋裏沒空調,有些熱,我,我去打開窗戶透透氣。”

低著腦袋沒走兩步,只見一雙鞋擋在了面前,他一擡頭,周良正冷眼說道:“為了保護現場,還請你不要隨便走動,另外你這裏是暫時不能居住了,今晚我們將連夜采集指紋腳印等線索,並且會傳喚你的房東,你今晚跟我一起睡槐安分局的詢問室吧。”

“現在嗎?”白明一楞,後退兩步。

“不必……”陸吾一口回絕了這項「邀請」,「小助理要是不嫌棄,可以先住在我那兒,一來離槐安法院也近,二來我也方便親自詢問。」

“陸隊,市局有那麽多案子需要您忙,這事兒還是讓我來吧,畢竟這裏是槐安分局管轄的區域。”

周良橫在白明面前,黑色的投影如同戲劇落幕的布簾,“白明,跟我走吧。”

“那就明天再去……”陸吾冷聲制止,他知道公安局裏的床鋪睡得有多不舒服,轉頭又溫聲說道,“小助理打掃了一天,想來是累壞了,要是你不想和我同住,屋子被鎖的這段時間,你就先住在我家附近的酒店裏,價錢我來付就好。”

聽聞這話後,周良扶額,他也不好再繼續頂撞,他沒想到眼前的白明竟有一座如此大的靠山。

“住什麽酒店啊?”林江一聽,這難得的機會就在眼前,立刻道,“住我家住我家!我爸媽肯定超級開心。”

陸吾又道:“不住酒店的話,我那裏有好幾間屋子,你可以隨便住,而且我家就在你打工的蛋糕店旁邊,晚上回來很方便,白天我也可以開車送你去法院。”

“我也能送!我早晨送你上班,晚上來花白浜接你回家,車接車送,風雨無阻!”

眼前的二人剛才還在一起狼狽為奸地打趣自己,現在又像兩個幼稚的孩子在爭奪玩具,白明的目光在二人間不斷徘徊,不過他不認為自己和陸吾已經熟到可以同居的地步,盡管林江住的再遠,他還是偏向於他熟知多年的好友。

“謝謝陸警官的好意,我還是住在林江那裏吧。”

林江一手握拳,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走走走,我去幫你收拾行李。”

陸吾表情略顯失落,可他沒有辦法,他深知白明的顧慮,只好點著頭應下了。

很快大夥便開始拾掇起來,盡管白明再三拒絕了眾人的好意,可陸吾卻不聽,依舊幫著忙,在副支隊長的命令下,其他的警察也不敢不聽。

分工倒是明確,白明來收拾東西,陸吾周良以及其他警察將其搬下樓,林江再放進他的車裏。

好在下午整理過,再加上人多力量大,不出一會兒這間屋子就變得空空如也。

待到最後,周良和其餘警察留在現場,林江則在車內等著,陸吾抱起最後一個大箱子,要將白明送到小區門外。

和這位警察比起來,矮小的白明只背著輕巧的書包,裏面裝的是他日常記錄的筆記本,白月灑著清輝,暈染了水墨似的夜空,蕩起人間的層層漣漪。

白明開口說道:“不好意思陸警官,大周末的還一直麻煩你。”

陸吾咧嘴一笑,大方道:“不會,都是小意思。”

迎面撞入晚風的懷抱,陸吾見小助理保持沈默,又繼續道:“要是,要是你住的不習慣,還可以搬到我那兒。”

白明點頭,認為這只是場面話,回道:“謝謝警官。”

陸吾又笑了一聲:“還這麽客氣,咱們是朋友,你忘了嗎?”

朋友,兩肋插刀的朋友。

林江見二人靠近,連忙打開車門,接過這最後一個大箱子,一臉疲憊,“你這東西,還真不少。”

白明坐上副駕駛,打開車窗,揮著手告別:“陸警官快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陸吾又是一笑,好似被風拂過的柳枝,“別擔心這裏了,我再去看看他們的進度,這事還是得靠我們刑警。”

車子緩緩啟動,幾秒後就提上了速度,陸吾望著漸行漸遠的豪華跑車,等到完全消失在視野中時,他才轉過身,朝著出租屋走去。

車內冷氣開得很大,林江疑惑問道:“這個陸吾對你還真好啊,都敢跟我搶著要人,也不看看咱倆什麽關系,你是有他什麽把柄嗎?”

這問題白明心中早就想過千遍萬遍,可他也無從得知,若說陸吾性子溫柔,可當他對待工作和別人時依然顯得威嚴鋒利,只是對待自己有著獨有的一面,白明苦笑道:“怎麽會有把柄?他人很好,大家都喜歡他。”

林江反駁道:“大家喜歡他又不是他喜歡大家,現在很明顯是他對你格外上心,難道他也會邀請局裏其他無家可歸的人去他家住嗎?”

白明:“……”

他輕揉鼻子,將空調扇葉向上推去,“其實我也不知道什麽,我明明沒見過他,可他卻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熟悉?”林江突然驚呼一聲,嚇得白明打了一哆嗦,“他不會對你別有所圖吧?”

白明實在想不到他還有什麽可圖的,金錢,職位,家族,他什麽也沒有,他無奈嘆了口氣,道:“我一無所有,別有所圖可算不上。”

“圖你長得好看唄……”林江嘖嘖兩聲,瞧見白明心神恍惚,他又收回了這不正經的笑容,“出了這麽大的事,明天你還去上班嗎?不如請兩天病假好好休息。”

白明立刻回過神來,這車水馬龍的世界哪能夠讓人一直沈浸於苦澀,他搖著頭,揚起嘴角,“不用,這事不是很嚴重,我能頂住,總不能因為花季裏下了場雨,就不再問津任何花園,花得照樣賞,日子也得照樣過。”

這股自信的底氣讓林江側頭瞧了眼身旁的人,白明那笑容在過路的闌珊燈火中若隱若現,好似不曾經歷過大風大浪,單純得像張白紙。

車子行駛了很久,在跨越兩個大區後才慢慢抵達江州的郊區,映入白明眼簾的是一棟三層高,結合了中西風格的大別墅,拱形挑高的門廳,大理石砌的臺階,半八角觀景用的凸窗,倒映著光斑的落地玻璃,只是從外觀一眼看上去,都已盡顯雍容華貴。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林江的家,以前他只知道林江家是做房地產業的,是個不愁吃穿的公子哥,可此刻他才發覺他還是小瞧了林江家的經濟實力。

“我爸媽臥室在東側三樓,咱倆住西側二樓,我屋子旁邊就是一間空房,保姆阿姨幾周前就收拾好了,一直等著你有空來住呢,缺什麽就給我說,就把這當咱學校宿舍。”

林江一邊說著,一邊將車停在別墅大門外,與這棟大房子相比,這輛一般人買不起的豪華跑車倒是顯得低檔了些。

林江的父母聽到車聲,拉開這三人高的主門,在斑斕刺眼的水晶吊燈下熱烈歡迎著白明,尤其是林江的母親,二話不說便給了一個擁抱,這一擁讓白明猝不及防,幾乎陷進了體內,“明明啊,早就聽林江提過你了,阿姨今天才見到你,外面風大,快進來快進來。”

她見白明似乎還在留戀那些行李,便一把將他拉入宮殿似的大廳,“這種東西讓林江和他爸來就行了,我剛做了幾道甜品,聽說你在蛋糕店上班,來幫阿姨嘗嘗做的怎麽樣。”

這風姿綽約的女人極為開朗,沒有一點豪門太太的架子,拉著白明噓寒問暖,白明這才意識到,林江之所以會有這種吊兒郎當的性格,是因為他的家庭熱情開放,這才培養出了外向的林江。

白明就像是野外的一朵山茶花,被人發現後移入溫室,精心照料,日日夜夜不停灌水。

臨上樓前,林江媽媽還不肯松手,聲聲囑咐道:“明明啊,就當這是自己的家,千萬別拘束,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們。”

林江也附和道:“我爸媽聽說你要來,可開心了,他們早就看煩我了,而且也喜歡熱鬧,當時聽說你自己住長春路上的那間出租屋,還罵了我一頓,質問我怎麽不讓你住過來,現在可好,轉來轉去,還是住進來了吧,你呀,逃不過的。”

白明微微一笑,應道:“叔叔阿姨可太熱情了,讓我一來就有了家的感覺。”

月光如碎銀,蟲鳴似細雨,這霧綃般的仲夏夜,瞧起來是揉皺的藏青色錦緞,嗅起來又是烤焦的新綠薄荷葉,惹眼且深邃,熾烈而清新。

尤其當城市被烘烤了一整日,幾近融化在綺麗的夜間時,這風與月的交織,正如久旱逢甘雨,淋漓身上衣。

為了兌現諾言,林江在周一的清晨起了個大早,要說平日裏這個時間,他定還在家中呼呼大睡。

出發前,白明收到了公安的傳喚,他知道警察要對於出租屋的骷髏案向他問話,他向鄭燁請了一天假,坐上林江的車去到了市公安局。

公安局的大院裏種滿了玉蘭花,不過他可沒有時間駐足欣賞,才剛步入一樓的大廳,只見王倩早已在此等候。

王倩朝他走來,面帶微笑道:“白明你來啦。”

白明點點頭,問道:“早上好,王警官,你是在這裏等我嗎?”

王倩答道:“沒錯,師兄一大早就來了,囑托我在這裏接你過去。”

這待遇可真是高,白明只是一名普通的報案人,竟還有人專門前來引路。

沿著樓梯上到二樓,往右一轉,他突然想起陸吾在蛋糕曾說過,支隊長的辦公室就在二樓右轉處。

這不是去往詢問室的方向。

他心中不解,正當他準備開口問這帶路人時,卻瞧見王倩停下了腳步,他掠過一眼頭頂的牌子,上面寫著「刑偵支隊長」五個大字,果不其然,這裏是陸吾的辦公室。

“師兄讓你在這等他,他去開晨會了,很快就會過來。”

白明順從地點著頭,緩緩邁開步子,踏入屋內,而身後的王倩將門一關,便離開了。

他緊靠著屋門,同樣是辦公室,這裏和鄭燁的歐式小屋截然不同,屋子很大,但卻低調簡約,窗明幾凈,沒什麽亮眼的地方,不過兩張桌子面對面,靠窗並排堆在一起,墻面高處是白漆,低處是綠漆,墻上貼滿了民眾送的錦旗,錦旗下是一排木色櫃子,裏面放滿了書籍和檔案,櫃子間鑲嵌著一臺飲水機,靠門還有著接客用的黑皮長沙發。

陽光照在一排窗臺,茂盛的玉蘭樹從窗外探進它的手臂,白明坐在沙發上,又將目光挪向桌面,主桌上有一臺老舊電腦,一部電話,一個茶壺,茶壺冒著幾縷熱煙,滿屋除了花香,便是略帶清苦的幹葉子味兒。

最吸引人的,是那一摞摞隨意擺放的表揚信,看來陸吾收得太多,並不在意這種東西,白明細想,若是自己能獲得一封,他定會開心許久。

思緒被外面一陣腳步聲攪亂,他立刻坐直身子,整理著自己的衣角,腳步聲在門外戛然而止,推門而入的,的確是陸吾,不過在他的身後,還跟著包括周良在內的五六個警察,所有人都身穿警服,戴著警帽,一同走入屋內。

白明深吸一口氣,一般的詢問不過兩三人,這番陣仗讓他感到大事不妙。

16、翻案

“小助理,你來了。”陸吾本繃著臉,驀然瞧見屋內正襟危坐的人,立馬笑逐顏開。

這一口一個小助理,讓不知情的人還以為白明是江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警務助理。

屋內敞亮而緘默,除了腳步聲,只有白明急促的呼吸,他連忙從沙發上站起,問候道:“陸警官,周警官,各位警官早上好。”

“早。”回應的依舊只有陸吾一人,他大步流星走到主桌前,往椅子上一坐,仿佛陷入這柔軟的軟墊中,他給自己倒了杯茶,熱茶落入杯中的音調由低變高,像口吹葉子鳴出的哨聲。

其餘的警察站在屋內,每一人都將這位法官助理上下打量著,這緊密而鋒利的目光讓白明心裏著實不太舒服,他站在原地,硬生生擠出一個笑臉。

陸吾往這邊瞥了一眼,解釋道:“小助理快坐下吧,我剛去開了個晨會,來的有些晚了。”

有這群警察擋在面前,白明也不好直接就坐,他依舊保持著站姿,兩手互相握著,垂在身前,一股莫名的緊張從頭到腳都散發出來,緩緩開口道:“是陸警官傳喚的我嗎?”

陸吾嗯了一聲,抿了口茶水,指了指身旁站著的警察們,“別怕,就是來問些話。”

為首的周良手裏攥著幾張紙,他朝著白明徐徐走來,一步一步落在地上,這和鐘表秒針發出的滴答聲保持同步,這壓迫感如將傾的大廈,不過三步,他停在白明的面前,從上衣口袋中亮出一張自己的身份證件。

江州市公安局槐安分局刑偵大隊長,周良。

這身份白明早已知曉,不過他理解這是問話必要的程序。

周良問道:“白明,男,23歲,江州大學法律系畢業生,對嗎?”

“是我。”

周良神情肅穆,繼續問道:“你認識魏峰嗎?”

魏峰,那個殺人犯,這個名字使得白明心裏一顫,不論是劫持還是探監,都給他留下了不小的陰影,他遲疑了幾秒才道:“認、認識。”

“不是以前認識,是,是剛認識。”認識不等於是同夥,白明立馬接過剛才的話,由於急忙撇清的緣故,他的詞語一時變得匱乏,瞧見周良滿是懷疑的眼神,他想不出更好的辯解方法,只能越描越黑。

周良面無表情,道:“我們對那具屍體做了初步的調查,死者是女性,年齡在23歲左右,死亡時間大致在五年前,我們比對了所有在五年前報過案的失蹤人員,但沒有找到對應的人,目前還不能核實死者的身份。”

聽完這一系列報告,白明神情愕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周良繼續說道:“根據你房東的證詞,上一個租戶叫賀晴,是在五年前搬進來的,不久後在滄瀾路不幸遇害,所以那間屋子五年來一直沒有人住過,對嗎?”

“對。”白明答道。

“我們在通風管道內發現了幾枚指紋,指紋指向兩個人,第一枚指紋是最近不久才染上的,所以我們可以暫時排除嫌疑,而第二枚,應該是很久之前遺留下來的,我們對比了公安局資料庫裏所有的人員,這第二枚可以確切指向的嫌疑人,正是魏峰。”

又是魏峰,聽到這裏,白明恍然大悟。

魏峰當時在監獄裏曾經告訴白明,他留下了一份禮物。

原來這份見面禮,白明已經收到了。

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又擡起頭問道:“所以第一枚指紋,是我的嗎?”

周良點頭,“是的。”

白明簡單「哦」了一聲,原來在五年前的某日,魏峰也與他一樣,站在那個房間的空調下,顫顫巍巍扶著椅子,將屍體塞了進去。

不過好在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盡管魏峰再小心翼翼地處理著自己的罪行,五年之後還是會被白明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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