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君望沈默著沒說話。

梁丘念華嘆氣：“說吧，沒什麽說不得的。就算你再怎麽大逆不道以下犯上，我這也活不了幾天了，奈何不了你。”

梁丘君望安靜了半晌，只覺得那句“沒什麽說不得的”無端的誘人。可千頭萬緒從心中呼嘯而過，終究還是把那些想說的都吞了回去。

他端著自己那副沈著的面色，答非所問地道，“皇兄往後的日子還長。”

梁丘念華：“我不是要你說這些好聽的。”

梁丘君望不覺得自己這話是故意說好聽的。不過梁丘念華不讓他說，他就閉嘴了。

兩兄弟在屋子裏對峙著。

梁丘念華還是覺得自己看不透他。

自己剛剛才從鬼門關轉了一遭。知道自己大概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朝堂上的清理之事必須要加緊步伐了。

可……自己這位皇弟怎麽半點都不上心呢？！

梁丘念華是真的心中焦灼。

梁丘念華：“太子生父一脈你打算如何？”

梁丘君望道：“太子生父野心昭昭，不過其人雖眾，卻沒幾個成氣候的。不足為懼。”

聽著這話，梁丘念華就知道這人根本就沒想過要把朝堂上的異己都清掃了。

梁丘念華妄自猜測著，是不是自己上次阻止他去安南傷了他的心，方才導致他現在一副隨時準備撂挑子的模樣。

很多話似乎不挑明不行。

梁丘念華嘆了口氣：“我就快要死了。”

梁丘君望無言，也沒什麽表情。

梁丘念華重覆：“我說我快要死了。”

梁丘君望：“皇兄洪福齊天，自是……”

梁丘念華：“這天下我打算給你。”

梁丘君望：…………

猝不及防的，這人被梁丘念華一句話砸的沒了聲音。

他過了好一會兒，就好像猶豫了再猶豫，方才斟酌出一個合適的措辭出來，“我這半年來……”

梁丘念華：“我都知道，無論對錯我都可以不計較。我願意把這天下給你，天下需要一個明君。”

明君？

梁丘念華：“你的才德我自是知道，我死以後，天下到了你的手裏。你只需記得，以仁為先…………”

梁丘念華像是交代後事一般絮絮叨叨。

梁丘君望卻一個字也沒聽進。

他那顆冰封了數十載的心突然顫了一下。就好像遭受到了什麽重擊，厚厚的冰層裂開了一道細縫，滲出了一道細細苦水。

梁丘君望心想——

你看，他從未想過更多，他的心中只有天下。之所以給你天下，不是因為他信你愛你，而是因為……他的身後沒有比你更強大的人可以托付。

他想要天下有一個明君，他賢德仁厚，希望天下有一個明主。

梁丘君望突然想，這人是瞎了眼了嗎？

他這半年多來的所作所為自己心中有數——謀權奪利，結黨營私，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明裏暗裏的殺過人，也監禁過皇帝，甚至準備私自拿著兵符出征。

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所以自己將來無論是牢獄刑場，還是貶為庶人都不足為怪，哪怕最輕估計也要落得個流放。

這人說要把天下給他——因為他要死了，因為天下需要一個有才能的人來接手。

可為什麽，他就不能說得……更動聽一些？

就好像那些事——那些藥，那些監禁，那些謀權篡位的謠言。為什麽這個人不能選擇信任自己，而是選擇寬恕。

寬恕意味著——你信了他們。只不過不願意與我計較。

從梁丘君望第一次知道自己對自己的兄長懷著綺念的時候，他就已經對自己失望透了。

他花了好幾年抹殺了自己的七情六欲，把自己關在王爺府深入簡出。把自己的生活變成一杯寡淡的白水。

唯二兩次從王爺府步上朝堂，一次是為了梁丘念華的皇位穩固。還有一次就是為了梁丘念華的龍體康健。

他從不奢求更多。

因為他不敢，也不配。

當一個人喜歡一個人，卻喜歡的如此絕望的時候，就會明白——你對他的全部愛戀，都無處擱置。

你能為他做的最大的事情，就是，默默地看著他，在心裏希望這個人喜樂安康順遂。

就如同何將楚當年，只望能守白無衣一輩子，看他結婚生子。

就如同梁丘君望現在，運籌帷幄，只為還那人一份體健安康。卻不求梁丘念華能夠知道。

為了征戰安南奪得不老心，他一手策劃了當初刺殺的迷局。

為了知道不老心的到底該如何使用，他先是保下了太常寺呂大人。在梁丘念華的幹涉下，又轉而用了更陰毒的手段，從這個將死之人手中留下了古方。

安南之征進入困局，他願親自領兵出證。甚至不惜把自己擺在了明面上，直接準備監禁梁丘念華，獨自前往。

至於那碗藥，不是為了讓梁丘念華一睡不醒。

它是養人的，至於嗜睡萎靡的副作用，可以把梁丘念華從繁瑣傷神的政務中撈出來。直到前段日子，聽聞梁丘念華精神已經撐不住了，不可再用這樣的藥物，所以才換了其他的藥物。

若是沒有梁丘君望代為處理這半年的事物，恐怕梁丘念華早就在勞思中撐不過去了。

梁丘念華總是對梁丘君望說，沒什麽說不得的。

可只有梁丘君望自己才知道，自己心底的那些，就是說不得。

他也知道，自己這樣的人，合該沒什麽好下場。

他一個字未吐，等到梁丘念華安康之後自己有什麽下場，他寧願全憑梁丘念華的高興。

他不是什麽好人。梁丘君望從未覺得自己是好人，除了梁丘念華，他從未把其他人的性命當做過性命。

安南的國民，出征的將士，呂大人那被剝皮了的家眷……還有很多。

只要需要，他可以把任何人填在這條讓他皇兄安康的路上。

包括他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結局。

就如呂大人臨終之前的詛咒一樣——梁丘君望，不得好死。

可即便如此，梁丘君望聽著那句“因為這天下需要一個明君”的話語，心還是顫抖了。

戀慕一個人，總是貪婪的。

苦澀從梁丘君望的心底劃過，他聽到自己還是用毫無起伏地聲音道，

“臣弟不願做天下之君，皇兄福澤綿長，定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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