銹刀，舉起，落下。

那一瞬間白無衣甚至都沒有思考，只是條件反射一樣地擡起手，輕輕一個反轉，指尖有白色的流光劃過。

…………

時間好像停頓了一瞬。

下一個瞬間，那枯骨就地碎成了齏粉。

不止是它，周圍所有的枯骨都在頃刻間散成了塵埃，銹刀落在地上，骨灰紛紛揚揚的飄起又落下。

塵歸塵，土歸土。

就連鬼將也在這一瞬間受到了損傷，倒退了好幾步，踉蹌了兩步單膝跪在了地上。

它帶著迷茫看向那個少年。

白無衣也似是深夢中初醒，帶著混沌，無所倚靠地看著四周，然後把視線落在了何將楚的身上。

視線交匯，兩個迷茫的人都像是在一片混沌之中找不到歸處，都只能以彼此作為燈塔。

白無衣那塵封的記憶終於蘇醒，連帶著那些封在記憶裏的關於安南的秘密，以及，被遺忘了如此之久的靈力運用之法。

回憶與現實交錯。白無衣覺得自己的身體裏的靈魂像是硬生生地被撕扯成了兩個。

他失憶之前的是一個靈魂，現在叫做白無衣的又是另一個靈魂。他們有著不同的經歷，不同的身份，認識著不同的人，背負著不同的責任。

幾乎找不到任何相通的地方。

這並不是說此刻的白無衣真的就把自己的靈魂割裂了。

只是剛剛蘇醒的回憶過於鮮明，回憶中的自己與現在實在是落差過大，以至於他有種無法調和的錯位感。

他盯著那個不能稱之為何將楚的怪物，哪怕他已經不是何將楚了，但是這卻是他現在觸手可及的真實。

就在兩個人還在這樣僵持著的時候，不遠處突然傳來了李岑那穿透二裏地的聲音，“簡先生！！簡先生去哪兒了？！……沒來你還不去請！！！去說何……鬼將出現在這兒了！”

不用看也知道，李岑那個急性子等不到簡賓白來壓陣。請人去叫了簡賓白，然後自己帶著一路人馬就過來了。

鬼將轉頭看了一眼來勢洶洶的李岑，而後又轉過頭來看了一眼丟了魂兒一樣的白無衣。

它的眉心肉眼可見的皺了一下，這個動作讓它瞬間少了幾分死氣，隱約能瞧得見何將楚的影子。

白無衣卻好像半點都沒有被李岑的聲音驚擾到一樣，只盯著何將楚。

若是何將楚還是清醒，大概能現在上去給白無衣一個擁抱。可惜，它現在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李岑來勢洶洶，白無衣又還沒能從過去和現在的空隙中找出一個合適的落腳點。

鬼將不知怎麽的，突然過來一把拉過白無衣，扛在肩膀上就逃了。

李岑見狀，立刻扔了身後的人馬，一個人追了何將楚甚遠，可惜終究不及，最後沒了鬼將的蹤影。

白無衣在顛簸之中還有些恍惚，等到了地方被何將楚放下來的時候，白無衣依舊還沒能讓自己沈澱下來。

他周身的氣場帶著一點疏離和驕矜，半點都不像平日裏的白無衣。

鬼將把白無衣放在地上以後，單膝跪地，然後半點不客氣地掐著白無衣的下巴，把這張臉擡了起來，好似想要好好辨認一下這張臉。

雖說平日裏何將楚沒個正經的時候，也會偶爾調戲一下，挑白無衣的下巴。但畢竟那時手下有分寸，不像現在，下手就不知道輕重，掐得人生疼。

兩個人就這麽對視了片刻。

白無衣雖然因為找不著自己現在的定位而有些尷尬，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算是雙子國師，還是梁丘軍醫。

不過此情此景之下，他還是以眼前為重。擡起手抓住了何將楚捏住自己下巴的手腕。

他的靈力就如同泉水，流淌得細緩，卻不曾斷絕，源源不斷地順著何將楚的手腕註進了何將楚的體內。

這靈力最開始一如之前那般泥牛入海，不見半點蹤影，但是白無衣卻沒有停下。

在他記憶蘇醒以後，控制靈力的方法自然也是想起來了，體內的靈力現在已是予取予用。

隨著靈力不斷地註入，漸漸的，鬼將的體內開始起了變化。他體內的那些陰寒之氣和白無衣註入的靈力纏鬥在一起，且愈鬥愈衰。

它不再像剛剛那樣從容，原本捏著白無衣下巴的手也已經松開。

在不斷地刺激之下，他的另一只手甚至已經準備開始攻擊白無衣，卻被白無衣的靈力壓制得毫無反抗之力。

越到最後，鬼將掙紮的也就越厲害。

就好像困獸一樣，它張開自己的嘴，露出兩顆不像人類的獠牙，對著白無衣威嚇。呼吸也越變越急促，五官因為痛苦近乎扭曲。

可只要白無衣捏住他的手沒有松開，他就掙紮不了分毫。

相比之下，白無衣簡直臉色幾乎沒有變過，游刃有餘得讓人驚訝。

白無衣近乎是用冷漠的眼神看著這個掙紮的怪物。

不知道為什麽，現在的白無衣，完全沒辦法出現類似於心疼的情緒。

“……膩……你…………”

“…………”

白無衣一楞，再細聽的時候，才發現這兩個走了調的音確實是從何將楚的口中發出來的。

不知何時，他已經收了自己張牙舞爪的做派，之前露出的獠牙也被他藏起來了。

臉上的墨綠色的脈絡肉眼可見的緩緩褪去，漸漸露出何將楚那張俊朗的臉來。

大約是何將楚也發現了白無衣終於收了冷漠的眼神，在認真地看著自己。所以近乎微不可察的，他的嘴角掀起來一個笑。

還是像往日那般沒個正行的弧度，也不知此情此景，能有什麽好笑的。

白無衣看著那個笑容略微一個楞神，像是終於在這個靈魂錯位的認知中抓住了一根浮木。

就是何將楚。

何將楚突然低頭嗆出一口墨綠色的淤血，也不知道是怎麽在體內形成的，散發著一種詭異的怪香。

他再擡起頭來的時候，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雖然臉上那非人的白和怪異的經絡都沒有完全褪去。但是瞳仁的出現，總算讓這個人有了個人樣。

白無衣看到那塊墨綠色的淤血塊已出，才松開何將楚的手。

大約是前塵的記憶回籠之後，帶著以前的的人格看何將楚總有幾分怪異。

白無衣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回到之前那般自然的親昵態度上。

他避開何將楚那張帶著笑的臉，低頭在自己的靴子裏取何將楚送給他的那把小刀。

雖然體內的已經清除了，何將楚手臂上的咒文留下也是一個隱患。最好是現在也一並清理了。

可是小刀還沒取出來，白無衣就被何將楚撲倒在了地上，倒像是許久沒見主人的大狗一樣，兩只前爪子往肩膀上一壓，就讓人失去了平衡。

不過何將楚終究是要比大狗強一點，因為他至少還記得護著白無衣的後腦勺，免得被磕碰到。

白無衣一個擡眼，就撞進那人滿眼的笑意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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