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將楚醒得比白無衣早。他看了一眼還在睡的白無衣，不自覺地就笑了一下，那麽一瞬間，他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像是新婚夜過後的頭一個早上。雖說他們昨晚什麽都沒做。

何將楚感嘆了一下，便輕手輕腳地就下床了。

他胸口的傷口並沒有完全長好，而且體內血液也差不多完全是再生的。不過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居然也沒覺得有什麽大影響。

他出了門就見到了院子裏的谷槐和子玉。兩人明顯也看到了他，谷槐倒還好，一雙桃花眼蕩漾著笑意，打了一聲招呼。

子玉臉色就沒那麽好看了，看到何將楚的表情就好像被什麽東西刺痛了一樣。扭頭就走了。

何將楚晃蕩到院子裏來，反思了一下，覺得自己應當是沒有得罪過這個少年。於是虛心求教問了一句怎麽了。

谷槐也沒多解釋，只客套了兩句，詢問了兩句身體恢覆的狀況。實際上是同樣是手握不老心，何將楚活了，但是他兄長卻死了。看到何將楚想必自然是心裏不太好受的。

算起來這何將楚和谷槐兩人大概也都是人精，只不過此時此刻什麽利益沖突，兩人也就各自留了一線，相處倒也還算是輕松。

白無衣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床鋪，結果發現連點溫度都沒有。

一切都恍惚是一個夢境。

他坐在床上，楞怔著的時候，門就突然被推開了。何將楚端著粥走進來，看到白無衣楞在哪裏，不自覺地就先把嘴角彎起來了。

何將楚：“醒了？”

白無衣看到何將楚把粥放在一邊的桌子上，粥煮得倒是挺稠的，裏面放著幾塊薄肉片。何將楚自顧自地在桌子旁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就開始吃了。

吃了兩口發現白無衣沒動靜，轉頭看著白無衣道，“該起了，幹坐著做什麽？”

這兩天一直峰回路轉的，白無衣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他真的覺得一切都像是一個夢一樣了。

明明一切如此真實，他卻總覺得自己在做夢。好像自己稍微動一動夢就會醒過來。

何將楚拿著勺子有一口沒一口的喝粥。

白無衣這才推開了被子下床，自己先去洗漱了，回來何將楚已經吃完了早餐了。

白無衣在何將楚對面坐下來，拿著粥碗喝了兩口。

何將楚看著他把嘴裏的粥咽下了，方才問道，“覺得怎麽樣？”

白無衣心頭一轉，“你做的？”

何將楚挑了眉毛，一副嘚瑟樣。

這個人太過於鮮活，白無衣莫名嘴角跟著彎了一下。大概是昨夜過後心境不同，所以再看這個人，也覺得不同。

白無衣又送了一口粥到了嘴裏。

何將楚看著白無衣喝粥，一邊和他閑話。兩個人雖說昨夜才解開心結，不知怎麽的，相處起來倒像是老夫老妻似的。沒什麽甜膩，只有自然和熨帖。

只不過三句話沒過，話題就奔了梁丘大軍的現況——何將楚還是放不下。白無衣對這些事自然是不大清楚的。何將楚想了想，便盤算著挑個日子去升仙城一趟。

何將楚說完了這句話也覺得不大恰當，總有一種自己這才剛剛撿回了一條命就又開始作妖一樣的感覺。於是忙補救了一下，說自己就進城混在人群中打聽下消息。沒別的打算。

白無衣確實也心裏不大舒服，就沒見過這種剛剛從鬼門關走回來還能這麽能作的。

白無衣：“去升仙城問消息，也要你聽的懂安南語。”

何將楚理所當然，道，“我不會你會啊，不分家。快點吃，吃完一起進城啊。”

…………

白無衣看了一眼何將楚，這人臉色虛白，死氣未退。剛剛走進來的時候也能看見腳下虛浮，昨夜他觸摸到他胸口重新長出來的心臟的，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心臟還沒有完全長成。

總而言之，何將楚現在這個身體底子也就比死人好那麽一丁點。

白無衣放下粥碗，嚴肅地勸了幾句，他的身體還得養一段時日。

何將楚“唔”了一聲，也挺無奈的。

本來死了也就一撒手，天塌下來也就不關自己的事兒了。可現在活了，肩膀上的擔子又不能扔。何將楚這人沒皮沒臉，坐在桌子對面可憐巴巴地盯著白無衣。就差沒把“求你了”三個字擺成一排刻在腦門兒上了。

白無衣覺得自己頭疼。不是往日那種舊疾發作的疼，是不知道怎麽辦的那種頭疼。

何將楚看著白無衣無奈的樣子失笑，“成吧，你先吃飯。不逗你。”

白無衣這才撿起粥碗開始接著吃。

何將楚是那種閑不住的人，吃完了飯之後就一個人出小院溜達了一圈。也沒走太遠，就在近處走了走。

也是巧，出門閑逛居然也能碰到山雞。何將楚原本是準備逮一只回去煲湯來著，結果自己身體素質跟不上。讓雞給跑了。

他老人家過了十歲之後就沒出過手底下丟獵物的事兒了。除了心裏有點小郁悶，順帶也算是明白白無衣為什麽之前會不讓自己去升仙城了。

他老人家找了一顆大樹，往樹蔭底下一坐。剛剛追山雞，只不過兩步路心臟就已經心律不齊，並且有疼痛感。

它還沒有完全長好，脆弱的很。

何將楚摸著自己的心臟，想了想不知現在如何了的梁丘大軍和閻清卓。

心裏算不上心急如焚，卻也是割舍不下。可拖著這麽個身體確實也是什麽都做不了。

何將楚突然仰躺下來，陽光從樹葉兒間細細碎碎地落下來。

何將楚突然想到自己這又是何必呢？沒有白無衣自己現在早在輪回臺跳樓去了，現在這條命都是自己多出來的，何必計較這一兩天？

反正也是無法可想，不如這兩天就好好的養底子，陪著白無衣，這不也是挺好的。神仙也難求的日子。

何將楚閉上眼睛，能感覺到陽光落在身上的位置都被染出了一股暖意。

他又活過來了。

人生從生到死，然而他卻完成了一次從死到生。

他不怕死。但是他也不得不說，死過一次會讓他更加貪戀活著的感覺。

剛剛醒來的時候，滿心都是那個為了自己長生也可以舍棄了的小孩兒。重新見到白無衣，並且和白無衣越過那條線的喜悅蓋過了一切。

直到此刻寧靜下來，他才自己真正感受到活著的感覺。感受到活著的喜悅。

他，何將楚，又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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